江行鯉頭皮發麻, 身體驀然僵住,聽見那人貼在她耳畔低低道:“是我。”
樓嶠。
他聲音壓得極低,“別怕, 跟我來。”
江行鯉渾身一顫,繃緊的肩膀終於卸下力道。
樓嶠把蠻蠻接了過去,手指在她頸側輕輕按了一下,不知點在了哪裡, 哭聲戛然而止, 蠻蠻身子一歪, 沉沉睡了過去。
山路崎嶇, 樓嶠抱著蠻蠻走在前面, 手往後伸出來,五指張開。
江行鯉看著那隻伸向她的手, 骨節分明, 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隻手替她綰過發,替她穿過衣裳, 在漆黑的夜裡替她擦過眼淚, 但也曾經拋棄過她, 傷害過她。
她把手伸了過去,指尖觸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便合攏了,把她的包在掌心裡。
江行鯉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怦怦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來,心底陡然升起一點悲哀。
哪怕樓嶠騙了她許多次,說過那麼多讓她傷心的話,做過那麼多讓她失望的事, 但他依然是最讓她信任的人。
甩開追兵,四周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的蟲鳴。
江行鯉開口:“賀承……”
樓嶠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沒有回頭,“這裡離京城很遠,救兵一時半會兒到不了,你我自身尚且難保,他……只能聽天由命了。”
江行鯉低低地嗯了一聲,“……你怎麼會在這裡?”
“跟著你們的馬車來的……不是跟蹤你,只是,想找機會見見你。”
就是跟蹤我。
江行鯉在心底默默地說。
“你的侍衛呢?”
“他們去對付刺客了。”
江行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地走了許久,天色已晚,瞧著差不多不會被追來,便停下找了處山洞。洞口朝西,能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裡面的情形。
江行鯉找了處平坦地面,把蠻蠻放上去,脫下自己的外裳疊好,墊在她腦袋底下。
蠻蠻睡得很沉,她看著這張小小的圓圓的臉,試圖從眉眼輪廓裡辨出熟悉的影子。
她是誰的孩子?
江行鯉回想著見過的魏家人,一個個猜過去,難道是宗室旁支流落在外的血脈?
她默默抬頭看了一眼,這個人也曾是流落在外的魏家血親。
魏雲嶠。
好難聽的名字,她還是喜歡叫他樓嶠。
江行鯉忽然想起什麼,瞪大了眼睛。
陳望君。
她盯著蠻蠻的臉,脊背一陣陣發涼。
是了,蠻蠻雖然還小,但眉眼與陳十六娘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真的是陳望君的孩子,那她爹……
“三娘。”樓嶠忽然出聲。
江行鯉回神,“嗯?”
“在想什麼呢?”
她手心發麻,“在想……是誰追殺我們。”
樓嶠柔聲道:“別擔心,我會去查,不會讓你出事的。”
江行鯉愣愣點頭,站起身,“我去找些乾草來生火。”
“我與你一起去。”樓嶠也跟著站起來。
江行鯉拒絕,“你留在這裡守著蠻蠻。”
他只好停下步伐,依依不捨地目送她出去。
來的路上聽見了水聲,江行鯉順著聲音找過去,果然有一條河。
河水很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銀白色的光,她蹲在河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如果蠻蠻真的是魏雲升和陳望君的女兒,她身上流著魏氏皇族與陳氏舊族的血,那樓嶠他們來嵐州找自己……
她閉上眼,過了許久才睜開,然後彎下腰,舀了一捧水潑在臉上。
算了。
最壞不過是自己又被他們聯手耍了一次。
樓嶠等了許久不見,按捺不住想要出去尋她時,江行鯉回來了。
她懷裡抱著一大捧乾草,手裡舉著幾根串了魚的樹枝,已經開腸破肚處理乾淨了。
樓嶠快步迎上去,把東西接了過來。
江行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從袖子裡倒出一捧野果子,隨後用火石敲出火星,引燃乾草堆,橘紅火苗倏然騰起。她又把樹枝架在火上,果子汁擠出來抹在魚身上,開始烤魚。
樓嶠坐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她熟練的動作上,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阿魚真厲害,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江行鯉把魚翻了個面,用指尖按了按魚肉,試了試熟度,“去嵐州的路上學的。”
“我還不知道三娘是如何去的嵐州,想來應該很辛苦。”
“走過去的,和一個說書老頭一起,他教了我許多。”
樓嶠笑道:“三娘吉人有天相,那老人家如今在何處?”
“死了。”
樓嶠一頓,“世事無常。”
江行鯉似乎不想多說,將烤好的魚遞給他,“吃吧。”
樓嶠接過,又問:“之後呢?你是如何在嵐州安家的?”
江行鯉不耐煩,用樹枝在火堆中一甩,燎起的火苗險些燒著樓嶠的眉毛。
烤魚呢!
又不能幫忙,就在那邊問問問!
好在樓嶠手不能提,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識趣地閉了嘴。
等她又烤好了一條,兩人圍著火堆吃魚時,他才再次開口。
“三娘真能幹,會生火會抓魚,還會烤魚。”
江行鯉忙完了活,胃裡又墊了吃的,難得的有了與他閒聊的心思,低頭嘟囔道:“我現在什麼都會。”
樓嶠盯著她被火光映亮的側臉,彎翹的睫毛,黑圓的眼睛,嘴唇還是紅潤飽滿的,好像與三年前沒有太多不同。
他輕輕說:“是,三娘什麼都會。”
他這語氣實在奇怪,江行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山洞裡的光線很暗,難以看清他的神情,唯有眼底一簇火光跳躍著,映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溫柔。
她心頭微跳,低下頭撕魚肉,聽見樓嶠又說:“其實我方才一直在想,你若是哭了,害怕了,我要怎麼哄你才好,說不定還能乘虛而入,讓你原諒我幾分。”
他笑了笑,“沒想到三娘變得很堅強很堅強,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可以再與我說說這些年的事嗎?”
江行鯉垂著頭一點點吃魚,其實她沒有變太多,還是很喜歡聽誇讚的話。
她低聲說:“我去嵐州的時候,一時衝動,把身上所有銀錢首飾都扔了,所以路上……有些難捱。”
她的視線落在手裡的魚肉上,外皮有些烤焦了,好在魚肉還算嫩滑。
“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在路上遇見的那些百姓麼?當時我坐在車上看他們,覺得他們好可憐。但是當我自己身處其中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功夫自艾自憐,每日只想著怎麼活下去。”
她抬眼看見了樓嶠的神情,“別這樣看著我,沒有你想得那麼艱辛,張先生幫了我許多。其實他剛開始可嫌棄我了,說我嬌氣,我氣得不行,甚至想和他分道揚鑣。結果剛走出兩步,差點被幾個小地痞逮住了。天吶,我這輩子沒跑得那麼快過,連滾帶爬地回到張先生身邊。”
她的聲音輕快了一些,明明是很驚險的事情,卻被她說得像是笑話,“張先生雖然性子古怪,但行走江湖多年,還是有些本事和人脈的,三言兩語就幫我擺平了。後來他教我捉魚,教我生火,還教我用草藥止血。”
樓嶠聽著,平靜地問:“那幾個小地痞呢?”
江行鯉想了想,“不清楚,或許死了吧。”
樓嶠的眼神微黯,彷彿那幾個人死得很不合他的心意。
“其實我也後悔過,滿腦子都在想如果你找過來了我要如何如何,但是後來整日忙於活命,也就沒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我應該早些找到你的。”
江行鯉搖頭,“路上最難的時候,我甚至乞討為生,但於我而言,過往十八年才是真正在磕頭求飯吃,吃穿用度都是別人給的,只能看著別人的眼色生活。其實我很早之前就感覺到,京城裡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只是總是猶豫不決,不敢離開。”
“三娘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樓嶠問,“不想留在京城嗎?”
江行鯉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想與爹孃待在一起的。”
樓嶠睫毛顫了顫,“所以……”
江行鯉覺得今日說得太多了,但是都已經說到這裡了,再多說一點也無妨。
“之前我說原諒你了,不是醉話,是真的不想再計較過去的事。我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但你也說得很過分,我們倆扯平了,可以嗎?”
樓嶠明白她的意思,自己應該點頭,說“可以”,然後他們恩怨盡斷,日後橋歸橋,路歸路。
怎麼可以呢?
他們之間怎麼能扯平。
他虧欠了她許多,她也有未兌現的承諾,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牽絆,豈是輕飄飄一句“扯平”就能了結?
“不好。”他有些急迫地朝她的方向傾過身去,“我那麼過分,你怎麼好輕易原諒?總要讓我多贖罪幾日。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陪你去,天上地下我都陪你去。”
江行鯉笑道:“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為什麼要擠在一起?”
樓嶠道:“我想與你在一起,我只要你。”
她好聲好氣地勸他:“不要說這種氣話,其實我們根本不合適,你應當找一個與你並肩攜手的妻子,或者是能夠為你操持家業的賢內助,而不是我。”
樓嶠一字字道:“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江行鯉苦口婆心,“你只是一時迷障,才覺得非我不可,其實撂開手也就過去了。”
樓嶠這回沉默了片刻,才啞然道:“阿魚,你不信我了麼?”
江行鯉愣住了。
恍若一場秋雨洗淨漫天煙霧,她終於明白過來。
她沒有辦法相信他了。
所以他說的再多,做的再多,心裡依舊惶恐難安,好似懸在半空中。她不想再給他欺騙自己的機會,才要與他一刀兩斷,各自安好。
樓嶠還在問:“是不是無論如何,你也不會再信我了,是不是?”
江行鯉張了張嘴,那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終於說了出來,“對。”
作者有話說:
約到了萌萌的人設圖,好喜歡好喜歡,只是心愛的畫手老師都不接男,沒辦法,只好我自己上手畫樓嶠了(擼袖子),阿魚小王也是我自己畫的哦(星星眼等誇ing)
另外推推預收文案,寫的時候我一直在笑。
《如何治療養胃夫君》
【又慫又莽合歡宗vs逐漸墮落的禁慾高嶺之花】
付輕棠早便做好了紅杏出牆的準備。
畢竟她的新婚夫婿是出了名的冷淡,她一個修合歡道的,不偷吃還能做什麼?
誰料成婚當晚,她夢見自己出牆時被夫君捉了個正著,一劍刺來,死得十分潦草。
付輕棠嚇得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不準偷吃……那吃你總行了吧?
她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對方,奈何他不為所動。
她依偎撒嬌,他皺著眉問:“哪裡不舒服?”
她學著話本子引誘,他面無表情捏住她腳踝:“腳拿開。”
甚至深夜,她軟語溫存,他也只回一句冷淡的:“天色已晚,早些睡吧。”
付輕棠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恍然大悟——
他不行!
她一個修合歡道的,給她配個扶不起來的軟塌子作甚?
虧她還費心討好,不如整點小毒水藥走他,另尋位身強體健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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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輕棠腦袋不正常。
紀止十分篤定。
他好好坐在那裡,她就湊上來用頭撞他。
他躺在榻上午休,她噠噠噠過來,直接兩腳把他踩醒,還好意思做出副無辜表情。
他拒了她的求歡,她倒好,轉頭四處造謠,說他早已不能人道,哪怕吃了藥也起不來一點。
紀止忍無可忍,提筆欲寫和離書,忽聽下人來報:
“公子,大事不好啦!棠小姐準備毒死您!”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手中狼毫筆被生生捏斷,紀止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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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付輕棠饞了許久,終於偷吃成功。
小郎君面帶春色,軟聲問:“大人可還滿意?”
滿意,十分滿意。
她讚道:“你比我家裡那個糟糠之夫好多了。”
小郎君冷笑一聲,噔一下坐起來,嘩地摘了人皮面具,“看清楚了,我就是那個糟糠之夫!”
付輕棠愕然,“紀止,你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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