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嶠笑容一僵, “你說什麼?”
“沒什麼。”江行鯉自知失言,轉身想走。
樓嶠大步跨上前,攔在她面前, 死死地盯著她,“你覺得我會傷害你?你覺得我會拿你的性命冒險?”
江行鯉小聲道:“我隨口一說,你別生氣。”
她想從他身側繞過去,剛走出兩步便被他攥住手腕。
“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江行鯉想把手抽出來, “放開我。”
樓嶠非但沒放, 反而收緊了力道, 控制著沒有傷到她, “阿魚, 怎麼能這樣說?”
江行鯉努力掰他的手,“對不起, 是我胡亂猜測。”
看見樓嶠那副儒雅端莊的神情, 她就忍不住猜想這份溫潤背後藏著什麼,他知道蠻蠻的身世嗎?他又在算計她嗎?他派兵追殺她嗎?
“阿魚,我不要你道歉。”樓嶠哀聲道, “我要你信我, 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江行鯉不想回答, “你放開我,我求求你, 樓嶠,你放開我好不好?”
樓嶠被她的懇求釘在原地,心臟裡汩汩流出血液,疼得動也不敢動。
終於鬆開手。
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樓嶠在原地站了許久,疲憊地閉了閉眼。
駱寧輕聲上前,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殿下, 夫人回侯府去了,我想派人送她,夫人不準。”
樓嶠點了點頭。
駱寧又道:“賀郎君和小娘子……要留在府裡嗎?”
樓嶠笑了一聲。
他長得很像買櫝還珠的蠢貨?
“把他們送走。”
駱寧連忙應下。
樓嶠轉身想回房去。
很奇怪。
明明腳下的路他走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可如今他覺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走進這座府邸,每一條路都是陌生的,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路過轉角時,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要我說,有錢人養孩子就是嬌氣,我們那時候,喂點米湯,不也長得壯壯實實的?”
“可不是,都三歲大了還喝什麼奶。”
樓嶠驀然停在原地。
“你們說什麼?”
兩個奶孃這才看見他,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下去,“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樓嶠的聲音有些急,“你們方才在說什麼?那孩子多大?三歲?”
兩個奶孃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先開了口,“回殿下,奴婢們也看不太出來,只隱約感覺,像是三歲左右……”
三歲。
三歲。
樓嶠的眼神恍惚了起來。
原本已經心如死灰,但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一陣風,把那堆灰吹得揚了起來,野火燒不盡,心火生啊生。
阿魚是三年前離開的,如果蠻蠻三歲……那她的父親……
他回想起蠻蠻圓嘟嘟的臉蛋,那眼睛,那眉毛,那嘴。
是了,雖然無一處像他,但怎麼就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樓嶠一腳踏空。
-
江行鯉剛回侯府,付雲起與江懷遠便急急忙忙趕了過來,圍著她焦急地看了一圈,見她雖然憔悴,但毫髮無傷後才鬆了口氣。
“侍衛回來說你們遇刺失蹤,我與你娘快急死了,幸好你沒出事,幸好……”江懷遠一連說了好幾句幸好。
江行鯉道:“我沒事,只是賀承和蠻蠻還在樓嶠府上。”
付雲起臉色一冷,“我就知道是他,我現在就去找他算賬!”
江行鯉連忙攔住她,“娘,不是他不是他,是他救了我。”
她如此這般解釋了一通,將他們如何遇襲,對方作何裝扮,樓嶠又如何救下她一一道來。
付雲起擰眉,沉思片刻道:“這事我與你爹會處理,這幾日你們先不要出府,待查清楚動手的人再說。”
江行鯉正有此意,點頭應下後張了張嘴,”你們知不知……”
“知道什麼?”付雲起問道。
江行鯉舒了口氣,笑道:“沒事,派人去接賀承和蠻蠻吧,他受了傷,估計要帶個大些的轎子去。”
江懷遠立刻起身,“我這就去。”
正往出走,下人匆匆來報:“將軍,侯爺,六殿下送姑爺和小娘子回來!”
樓嶠來了?
付雲起按住江行鯉的肩膀,“你好生歇著,我與你爹去應付他。”
他們出門去,江行鯉換了衣裳,簡單收拾了一番,看著窗外風景開始發呆。
她種的花大多開了,熱熱鬧鬧地擠滿了院子,她卻無心欣賞,滿腦袋只想著蠻蠻的事。
忽然,門砰地被推開,樓嶠大步闖進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江行鯉:“……幹嘛?”
付雲起攔他不住,帶著侍衛們衝進來,立馬上前護在江行鯉面前,面色冷如冰,“六殿下,您逾矩了。”
樓嶠看也不看她,只對江行鯉道:“阿魚,我有事情要與你說。”
江行鯉牴觸道:“我該說的昨晚已經說完了。”
樓嶠字字清晰:“關於蠻蠻的事。”
江行鯉驚訝,“你……你……”
樓嶠點頭,“我知道了,你要當著大夥的面聊嗎?我倒是不介意。”
江行鯉恨恨地看著他,在眾人不解的目光裡開口,“你們都出去。”
付雲起看了她兩眼,欲言又止,最後只道:“我在門外候著。”
見狀,樓嶠更是胸有成竹。
看來他猜得不錯。
他慢慢往前走,柔聲道:“阿魚,我知道你瞞我的事了。”
江行鯉微微顫抖。
樓嶠責怪道:“這麼大的事,你不應該瞞著我的。”
江行鯉咬牙,“你都知道了?”
樓嶠矜持地點了點頭,牽著她的手往裡間走。
重逢以來,這還是她頭一回乖順地任他觸碰,只是手指冰涼,他免不了要握得緊一些,好將自己的體溫渡給她。
樓嶠帶著她在桌邊坐下,“那個書生已經承認了。”
他已然知曉,他的阿魚並未與那書生有過逾矩之舉,之前所作所為,不過是演戲氣他罷了。
他們其實什麼也沒有。
樓嶠心裡無比舒爽,他就知道,有他珠玉在前,阿魚怎麼可能那麼看得上那個窮酸書生!
但她還在嘴硬,扭過頭說:“我不管你知道了什麼,但蠻蠻是江家人,你別想打她的主意。”
樓嶠纏纏綿綿地瞧著她。
一想到他日夜思念著她時,她也在戀著他,甚至獨自撫養他們的骨肉,他的心口像被滾燙的蜜糖裹住,又甜又痛,又酸又脹,恨不得將她狠狠摟進懷裡,親上幾百遍才好。
轉念又開始唾棄自己。
真不是個東西!
她這般可憐可愛,他還非要與她較勁,說些混賬話做些混賬事來氣她。
樓嶠輕輕柔柔地開口:“阿魚,與我回去吧,帶著蠻蠻一起。”
江行鯉猛地抬頭看他,“你在威脅我?”
樓嶠搖頭,“我只是覺得,我們一家三口不應該再分開了,跟我回去吧,日後我定護你們母女周全,再不叫任何人傷你們分毫。”
江行鯉的表情凝滯片刻,“母女?”
還不肯承認。
樓嶠心下微嘆,“我都知道了,蠻蠻是我的女兒,對不對?”
阿魚啞口無言,神色震悚。
樓嶠心下了然,她顯然是不曾料到他的機敏,已不知如何回話。
於是又添了一句,“我已然確認過,她就是我的孩子。”
江行鯉過了半晌才問道:“你是如何確認的?”
樓嶠早便知道,她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性子,已做好了完全準備。
他拍了拍手,奶媽抱著蠻蠻進來,身後跟著個鬍子花白的老頭,手裡拎著藥箱。
樓嶠將蠻蠻摟進懷裡,親暱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臉。
他早該想到的。
這麼漂亮可愛乖巧惹人疼的孩子,只有他與阿魚才生得出來。
“民間自古有滴血認親之法,我早已命太醫查驗過,如此便可證實我與蠻蠻的血緣關係。”
太醫取出銀針與白瓷小碗,向樓嶠躬身示意,“殿下。”
樓嶠伸手取血,殷紅血珠落入碗中。
太醫又拈起一根銀針,握住蠻蠻的小手,銀針在她指尖輕輕一刺,圓潤的血珠滲出來,搖搖晃晃地落進碗中。
蠻蠻疼得哇哇大哭,手腳並用著要掙脫,樓嶠趕緊拍著背哄她,“乖,不痛不痛,爹爹給吹吹。”
江行鯉被樓嶠這一遭莫名其妙的行為搞得很是煩躁,沒心情再陪他逗樂,想上前接過蠻蠻,太醫已將白瓷小碗託至她眼前,“娘子請看。”
江行鯉皺著眉低頭,隨即懵了。
兩滴血,在清水中緩緩地、緩緩地靠近。
“蠻蠻小娘子與殿下血脈相融,確係親生。”
江行鯉一動不動,耳畔蠻蠻還在哭,樓嶠的嗓音混著哭聲一齊傳來,
“你看,蠻蠻就是我的孩子!”
……
江行鯉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她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好抱著腦袋把頭髮越揉越亂。
腦袋裡亂成一團麻。
什麼意思?
蠻蠻不是魏雲升的孩子……
是樓嶠的?
難道賀承又騙了她?還是陳十六在撒謊?
樓嶠信誓旦旦,“你若不信,我可以再驗一回,你瞞不了我的,蠻蠻是我們的親生血肉!”
江行鯉猛地轉頭看他,“你在水裡動了手腳?”
樓嶠好似十分意外,反問道:“她又不是什麼金餑餑,我又不是上趕著給人當爹,何必做出這種下作之事?”
他就是做了這種下作之事。
滴血認親之法並無實效,只要水溫合適,他與小毛的血也能融在一起,樓嶠深知這一點,不過是找個響亮的由頭來詐一詐她。
效果立竿見影,她已經被詐得手忙腳亂。
樓嶠心中越發篤定。
他找了好幾位資深穩婆來為蠻蠻摸骨,都說她是三歲上下的年齡。
按此推算,正好是魏雲升失蹤,他登堂入室的那段日子。
那時他將阿魚看得很嚴,她身邊絕對沒有腌臢東西,蠻蠻的父親只可能是他。他忙裡偷閒地想,看來那避子藥不太靠譜,日後還得換個法子避孕。
思索著,又補充了一句,“你若不信,大可找信得過的大夫來驗,血濃於水是作不了假的。”
他這般義正言辭,江行鯉狐疑地看向白瓷碗中相融的血,難道說,難道說,樓嶠與陳十六……
胃裡忽然湧上一股吐意。
回想起往日裡夫妻恩愛,她像是吃了一碗餿飯,本來就很糟心了,現在陡然被人告知,這碗飯是別人吃剩下的。
江行鯉分不清憤怒與委屈哪一種更強烈,只覺得五臟六腑被人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她眼前發黑。
樓嶠放下蠻蠻,緩步走了過來,溫潤道:“阿魚,不要再躲我了,我們一家三口早該……”
啪——!
江行鯉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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