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割五城, 明日割十城,底線是一步步後退的。
江行鯉迷迷糊糊留在了府內,又迷迷糊糊留在了房內。
睡在外間的小榻上是她最後的堅持。
小榻離床很遠, 隔著紗帳,她看不清樓嶠的身影,卻聽見他低聲詢問:“阿魚,上回的事, 我到底哪裡錯了?”
江行鯉翻把被子拉到頭上, 不想說話。
樓嶠等不到她回答, 於是自顧自道:“那日……我確實存了糊弄你的心思。”
她又把被子扯下來, 盯著昏暗的帳子。
他倒是敢說。
也就是眼下他受了傷, 她不好發作,不然巴掌已經飛到他臉上了。
樓嶠又說:“上次刺殺……我也動了手腳, 其實你已經甩開了追兵, 當時在外面的是我的侍衛,我故意讓他們別過來,想演一出英雄救美, 和你多待一會兒。”
江行鯉悶聲悶氣, “我早就猜到了, 所以我越來越討厭你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紗帳被風吹動,輕輕飄了一下, 樓嶠沒有再說話,江行鯉也沒有再說。
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還有他那邊平穩的呼吸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半夜被熱醒,她迷濛著睜開眼, 與樓嶠凝望的視線對上。
江行鯉驚坐起。
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外衣不知何時被褪去,只餘中衣整齊繫著。
樓嶠靠坐在床上看她,“我見你睡得不舒服,就抱你上來了,別擔心,我不動你。”
江行鯉瞪著他。
樓嶠說:“好吧,我向你道歉。”
她抿著唇下床,發現小榻上的床褥已被收起來了,疊的整整齊齊放在櫃子最上面的木箱裡。
樓嶠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我來給你鋪床褥。”說著就要起身。
江行鯉阻止,“你別亂動!”她踮起腳尖試了試,夠不到被褥,想出門喚人,樓嶠又說:“這幾日大家都累著了,我給他們放了假。”
江行鯉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身上紗布已有些滲血,又要血呼啦差地起身,“我給你拿。”
江行鯉擲地有聲地下了結論,“樓嶠,你在逼我。”
樓嶠停住動作,坦然承認,“阿魚,我知道如今是最好的時機,我若是不能在此時留下你,日後就更不要想了。”
江行鯉沒想到這人毫不遮掩,“我若是不想留下呢?”
“……我不求你立刻原諒,只求你多給我一些時間,一個月,好不好?一個月後,若你還是不能原諒我,還是要走,我絕不阻攔。”
江行鯉抿著唇,又說了一遍,“我真的很討厭你。”
樓嶠反倒笑了起來,“可是你也還喜歡著我,是不是?不然你早就走了。”
江行鯉被戳中了心事,不說話了。
樓嶠的心臟被她的手指輕輕託著,被她的呼吸慢慢暖著,被她眼底的水色泡著,泡得又軟又脹,從裡到外都是甜膩膩的。
他早該察覺到的,她還是喜歡著他,所以任由他一次次糾纏,只是心中糾結不定,不能原諒他。
那麼他來給她原諒的理由好了。
“阿魚,我們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吧。”樓嶠循循善誘,“我受了這麼重的傷,你不可能狠下心不管,對不對?與其這樣僵持,不如我們各退一步,一個月後你若執意離去,我便不再糾纏。”
江行鯉的確沒有辦法拒絕,不說別的,起碼這回他是為她擋的刀。
她僵立許久,才一字字道:“一個月後,我就走。”
樓嶠笑著點頭,“好。”他側過身,把被子掀開一角,“快上來吧,很晚了。”
江行鯉又回到了床上,躺下來,面朝著帳頂。
她能聞到樓嶠身上的藥味,能聽到他呼吸一起一伏,能感覺到他纏纏綿綿的視線。
江行鯉忍不住,“不準看我。”
樓嶠恃傷而驕,只恨不能將她裝進自己的眼眶中,藏起來,只有自己能看見。
他得寸進尺地問:“阿魚,這幾年你有想過我嗎?”
江行鯉硬邦邦道:“沒有。”
“可你之前喝醉了說有。”
“那是醉話。”
“可上回在山洞裡,你說過那不是醉話。”
江行鯉閉上了眼,假裝睡著。
過了片刻,她感覺到樓嶠坐了起來,一隻手覆上了她的嘴唇。
那隻手溫熱,修長,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輕輕貼在她臉頰上。
這是要做什麼?
是求愛不成,打算趁機把她悶死?
樓嶠慢慢湊近,他們的身體隔著被褥碰到了一起,頭髮也纏到了一起。
最後是嘴唇。
他的唇落了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隔著他自己的手,吻在了她的唇上。
江行鯉閉著眼睛不敢睜開,睫毛顫了又顫,手心都汗溼了。
……
江行鯉在皇子府住了下來。
她還沒有想好如何與爹孃解釋,派人傳信過去後,一直心神不寧地打著腹稿,誰知爹孃一口應下,除了派來兩個貼身照顧她丫鬟,再無半句疑問。
樓嶠道:“看來爹孃也很支援你我重歸於好,莫要憂慮,等我身子再好些,陪你回府看望二老去。”
江行鯉正在給他喂藥,聞言險些一勺子塞他嘴裡,“那是我爹孃,不是你的,如今已經不是三年前,他們拿你當乘龍快婿的時候?”
她喂得又快又猛,樓嶠吞嚥不及,藥汁順著下頜淌進衣領裡。他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住嘴,抬起眼來委屈地看她。
江行鯉放下碗,去櫃子裡取乾淨中衣,樓嶠是個很講究的人,素色中衣整整齊齊地疊在櫃子裡,袖口與領緣皆繡著不同暗紋。
她隨手抽了一件,正要轉身,忽然頓住。
樓嶠還在身後道:“隨便拿一件便是,左右還在病重,我也沒有收拾打扮的心思。”
江行鯉不語,用兩根手指撚住衣服一角,默默拎著轉身。
緋色的綢緞,柔軟光滑,上面繡著雙魚紋樣,是她以前的小衣。
樓嶠面龐漫上薄紅,小聲道:“阿魚,那是……”
他這樣子,江行鯉還有什麼不懂的,她羞惱至極,也紅了臉,將布料揉成一團,環顧四周,找了個銅盆擲進去。
她仍不放心,又走回櫃子前翻找,扯出了更多的衣裳,緋色的,鵝黃的,藕荷的,月白的,一件接一件丟在地上。
有些勉強還算齊整,有些已經皺皺巴巴不成形狀,顯然被人反覆揉搓過,尤其是一件嫩黃襦裙,都被他糟蹋得不能看了,甚至還沾著幾點乾涸痕跡。
江行鯉惱羞成怒,“樓嶠,你個好色鬼!”
樓嶠低聲辯解,“有時候實在想你,夜裡睡不著,只好抱著衣裳嗅一嗅你的氣味,按捺不住就會……”
江行鯉喊道:“你不準!”
樓嶠點頭,“好,以後再也不了。”
江行鯉不信他的保證,在房內翻箱倒櫃,在幾隻箱子裡發現了更多東西,她的繡鞋足衣,帕子香囊,還有……還有以往兩人胡鬧時用過的器具。
她像被燙到一樣收回目光,將所有舊物都翻了出來,讓人拿出去燒了。
樓嶠蜷在床角,眼巴巴望著她,一句話都不敢說。
等江行鯉蒐羅完,下人抱著東西往外走,他才小心翼翼道:“那條黃儒裙可以留下嗎?”
“不能!”江行鯉斬釘截鐵。
樓嶠輕聲說:“你頭一回來找我,穿的就是那條裙子。”
江行鯉黑亮的眼珠狐疑地瞧著他,“你不要因為我記性不好,就隨便說些話來哄騙我。”
樓嶠道:“沒有騙你,真的,當時在萬卷樓,你來……”
江行鯉端起已經涼了的藥,把藥碗懟在他嘴邊,“喝。”
樓嶠只好止住話頭,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她垂下的睫毛,輕輕顫動著,映著窗欞透進的光,像棲在金粉裡的蝶翼。
江行鯉端著空碗出去。
樓嶠的眼神依依不捨地追著她,直到徹底消失才收了回來。
她剛離開,駱寧便閃了進來,壓低聲音道:“回稟殿下,侯府那邊要提審刺客,您看……”
樓嶠將昨晚江行鯉睡過的枕頭抱進懷裡,枕上餘香淡得幾乎消散,他卻閉目深吸。
“隨便找個由頭,將刺客處理了不就好了……你是怎麼找的人?”
駱寧心下一凝,跪下請罪,“回殿下,屬下怕京中暗樁被認出,只好動用了荔州舊部,誰知那人手裡不知輕重,請殿下恕罪。”
樓嶠搖頭:“就是要重些才好……只是為何要找個粉面白臉的來?”還做出那副令人作嘔的情態,難不成是想勾引阿魚?
駱寧:“……屬下知錯。”
樓嶠很大度,“下回注意便是。”
駱寧又道:“七公主派人來問了殿下情況,近日陛下抱恙,公主分身乏術,不便來看望。”樓嶠點頭,“我知道了,”他想了想,“阿魚若問起,照實說便是。”
駱寧為難,“這……”
樓嶠強調,“除了刺客的事,其餘我能知道的,她也能。”
他甜蜜地想,他不會再欺瞞她任何事了,要像她期望的那樣,做個坦誠的夫君,日後他們和和睦睦,再也不會有謊言與分別。
事情比樓嶠想象中要順利許多。
江行鯉開始了可愛的自欺欺人,他若是想牽一牽她的手,她會立刻躲開,但她假裝睡著的時候,他再湊上去,她就不會躲了。
慢慢的,他可以摟一摟她的腰,摸一摸她的臉,她睫毛微顫,卻始終閉著眼,任他動作。
只是還不能親。
樓嶠其實很想偷偷親她一親。
他知道她的唇有多軟,有多甜,像初春含苞的櫻瓣。
但他不能那麼做。
因為他打定主意不會再欺負她了。
哪怕心癢難耐,徹夜難眠,也不敢冒犯。
他只能痴痴地盯著她,在心裡一遍遍默唸,阿魚,阿魚,他的阿魚,他的無價寶。
終於又回到了他身邊。
樓嶠對如今的生活十分滿意,每晚都能與她一同入睡,早晨一同醒來,一同用膳,再一同看看話本,逗逗狗。
啊,小毛又回來了。
樓嶠如今看它非常順眼,不嫌它掉毛,也不嫌它吵鬧。他恨不得小毛是自己生出來的,阿魚惦念著他的生育之苦,就再也捨不得丟開他了。
喝藥是一定要她親手喂的,換藥也是。
江行鯉盯著他刻意展示出來的腹肌,開口點評,“怎麼比三年前還要大一些?”
樓嶠誠懇道:“一直練著呢,阿魚想看得更清楚些嗎?”
江行鯉按住了他的手,“換藥不需要脫褲子。”
樓嶠遺憾。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能自己吃飯了,也不需要日日喝藥了,與她接觸的時機就少了許多。
一月之期越來越近。
樓嶠心裡焦急,夜不能寐,想了又想,邀請江行鯉去逛七夕燈會。
她正要拒絕,他就可憐兮兮地看著她,“疼……”
江行鯉:“……好吧。”
御街兩側綵棚相望,疊成燈山,金碧相射,錦繡交輝。
滿街人頭攢動,公子王孫騎著高頭大馬,閨秀女眷坐著垂簾小轎,更多的是像他們一樣並肩行走的男女,手挽著手,肩並著肩,笑語盈盈,暗香浮動。
江行鯉停在小攤前,在幾盞燈之間猶豫。
樓嶠悄悄付了銀子,將她看中的燈都取了下來。
賣燈的商販打趣道:“郎君疼娘子呢,這般知情知趣的夫君可不多。”
江行鯉立刻道:“我們不是夫妻。”
商販心中瞭然,“那便祝兩位早日喜結良緣,來來,我再送你們一盞同心燈!”
江行鯉又道:“我們已經和離了。”
“啊,啊?”商販一下子變得侷促起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圈,“這……”哪有和離了的夫妻同遊七夕的,這不是胡鬧麼?
樓嶠笑意不減,接過同心燈,“沒有和離,鬧彆扭罷了,走吧,我們去月老樹那邊。”
月老樹也不知有多少個年頭了,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枝丫伸向夜空,墜著密密麻麻的紅綢條,風一吹便飄飄蕩蕩。
樹下擠滿了人,燭火將所有人的面龐映照得暖洋洋的。
樓嶠取了紅綢,用毛筆蘸墨,在上面仔仔細細地寫。
江行鯉站在一旁看著,百無聊賴,也拿了一段紅綢過來。
寫什麼呢?
以前她總是不知道寫什麼,她就像生活在平靜無波的水池裡,不需要考慮風浪,也不曾想過要掀起什麼波瀾。
後來去了嵐州,需要自己處理的事情越來越多,每逢年節,她恨不得買上一百個祈願燈,這一個祈求生意興隆,那一個祈求早日贖身。
然而如今回了京城,她又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她的那些苦惱願景好像統統滿足,可心底卻是空茫一片。
她提筆懸了許久,墨珠將墜未墜,聽見樓嶠放下筆的動靜。
“寫了什麼?”樓嶠問。
江行鯉把紅綢收起來,“沒什麼好寫的。”
樓嶠柔聲道:“我寫了我們的婚書。”
又是這一招。
江行鯉在心裡默默地想,我已經不吃你的招數了,你能默出來只能說明你記性好,並不能證明你愛我更多。
樓嶠擠進入群裡,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好,一抬手臂就牽扯著傷口疼。他咬著牙,踮起腳尖,把紅綢系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紅綢在夜風中展開,獵獵地飄。
他退後兩步,仰頭看了幾眼,然後擠出人群,走回她身邊,“我聽他們說河邊有畫舫,阿魚想去看看嗎?”
江行鯉無可無不可,兩人便順著河往過走。她醒著的時候,是不准他牽自己的手的,所以樓嶠只好勾住她一截袖帶。
他輕聲說:“這幾年總盼著能與你一同遊燈,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江行鯉不說話。
樓嶠便自顧自說下去,“我前幾日仔細思索了你說的話,已經知道錯在何處,我在改了,以前的錯絕對不會再犯。昨日小毛非要往榻上爬,我不喜歡,所以就直接與你說了,沒有再藏在心裡。阿魚,我真的會改的,我們重來一回可好?”
江行鯉抬頭看他,他像捧著易碎的琉璃,唯恐一絲顫動便教它傾覆,就這樣小心翼翼地討好她,爭取她的諒解。
他確實在改,甚至有一些謹慎過頭,事事都要她允許才會去做。
樓嶠見她猶豫,又惶恐地出聲詢問:“阿魚,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那些好的壞的,你都喜歡,是不是?”
他眼底映著滿河燈火,柔軟而真誠。
江行鯉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忽然生出害怕。
夜色裡好像藏著一隻巨大的怪物,朝她慢慢張開了嘴。
她要被吃掉了,她又要被吃掉了。
江行鯉驀然蹦開,丟了燈,“我要回去了!”逃一般離開這裡。
樓嶠不明所以,在後面追了兩步,“阿魚!阿魚!!!”
但她跑得實在太快,一邊跑一邊大喊,“不準跟過來!”
樓嶠只好停住腳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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