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右邊是一片低矮的平房。
左數第三間,阮知景鼻青臉腫地坐在破草墊上,身旁躺著一個穿著道士袍的少年。
“我已經讓小廝去叫我姐了,一會兒我姐來了,咱們就能走了。”阮知景啞著嗓子說。
他剛才扒著圍欄喊了半天衙役,一片衣角都沒喊出來。
翫忽職守!翫忽職守!
今日真是倒黴,他好不容易從書院裡出來休沐一日,到東街逛逛,他看見東巷角落裡新擺了一個小攤。
小攤不大,左邊大旗上寫著算命問吉,右邊大旗上寫著不靈不要錢。
阮知景沒什麼特殊的喜好,就是有點小迷信,一點點迷信。
他看見卦攤明碼標價,算卦十個銅板一次。
十個銅板正好在他可以接受的迷信範圍內,若是二十銅板,阮知景就不迷信了。
阮知景遞過銅板,看著小道士拿出三個銅錢放進龜殼,算卦完畢,還沒聽小道士解卦,旁邊的攤子熱鬧起來。
“這一個包子三文錢,兩個包子你該給我六文錢,你還欠我一文錢,快給我!”
“我在別人家買的都是兩個包子五文錢,你怎麼這麼不會做生意啊!”
“你怎麼說話呢,我這兒就這個規矩,臭外地的,吃不起滾蛋!”
“你罵誰你!”
從一文錢扯到地域,旁邊的老頭和老太太跟著起鬨,矛盾瞬間激化。
攤主率先動手,顧客反手給他一拳。兩人扭打在一起,一旁看笑話的上去拉架,又被人錘了一拳,架也不拉了,從兩人互毆變成了群毆。
算卦的小攤離包子攤就兩步的距離,小道士和阮知景斜著身子拼命往後仰,想躲過這群瘋子。
沒躲過。
面前鋪著藍布的小卦攤,被人群頂翻,算卦的龜殼、銅錢、算命竹籤,被落了滿地。
小道士和阮知景捲入混亂的爭端,等他意識過來,已經開始和那幾個大漢廝打在一起。
巡邏官兵趕到時,七八個人扭打在一團,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去去去!”官兵喝退看熱鬧的人。
將這一堆人一股腦全部壓送進官府。
阮知景坐在草墊上,他錦袍破了幾個大洞,香囊也丟了,原本整齊的頭髮現在更是像一團雞窩。
他就納悶了,怎麼阿姐出去打架就不會輸呢?
怎麼他打一次就這麼狼狽呢?
“你放心,咱們是受害者,等我姐來了,跟府尹一說就能出去了。你家裡人呢?”阮知景已經在這破屋子裡蹲了半天了,無聊到開始和身邊的小道士說話。
小道士沒說話。
“你在京中要是沒家人,你跟我回安國公府,在那把傷養好。”阮知景嘴角被人打了一拳,現在說話就嘴巴疼。
小道士淚汪汪地看著阮知景:“你真是個好人,大好人。”
門房前響起慌亂的腳步聲,幾個衙役快步跑來,手忙腳亂地把大門上的鎖鏈開啟。
一個穿著錦袍的人賠笑,腰彎到地上,“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阮少爺您受累了,您和這位小道士是被牽連的。”
“門口備了馬車,我們送您回府吧。”。
阮知景堅定的搖頭。
他都派小廝去叫他姐了,不看見那幾個打人的被打上的幾板子,他是不會走的!
錦袍男子欲哭無淚,怎麼惹上這兩尊大佛了呢!
他看看穿著道袍的小道士,不愧是望京,連個小道士身後也有那麼大背景。
他腰彎的更深,“道爺,您哥哥現在就在隔壁屋子等您呢。”
小道士聽見他這句話,臉色刷白。
麻木的跟著衙役走到一旁的房間。
房間內,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
小道士看見這個背影,腳軟、手軟、渾身都軟了。
他手腳並用的扒著門口的欄杆,兩個眼珠子淚汪汪的。
思索兩息,小道士放棄欄杆,嘴角抽搐,一下子撲倒在男子身下,扒著男子健壯的長腿。
“哥哥啊!你可來了!”
小道士光打雷不下雨,眨巴著眼睛偷瞄了男人一眼,見男人面上烏雲籠罩,繼續鬼哭狼嚎。
“李共!”謝晟轉過身,低頭看著抱著他腿的表弟,咬牙切齒。
“你還挺能跑的!留了一封書信你就離家出走!你看看你現在穿的是什麼!”謝晟拎起小道士,指著他身上的道士袍。
“道士袍。”小道士解釋,“還有,我現在有號,你應該叫我無語大師。”
無語大師還煞有其勢的行了一個道士禮。
謝晟被無語氣的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你在家不是說你要當和尚麼?”謝晟繼續問。
無語撓撓頭,“那禿驢要給我剃度,我這頭髮養了十幾年呢。我看當道士也差不多,就來當道士了。”
“我看你就是個寄褐!”謝晟怒吼!
“非也,我這是真的道士。”無語認真辯解。
謝晟看著無語身上穿的道士袍子,不是新的,像是別人穿過的,褲子短,上衣長,身上還打著幾個補丁。
“你離家出走的時候不是拿了我兩千兩銀子麼?一年不到的時間,就把自己活成這副德行了?”謝晟沒好氣地問。
“正好屁股上沒傷,回去就讓你屁股上也加點傷。姨媽可是和我交代了,碰見你,先給你幾棍子。”
謝晟一腳踹到無語的屁股上,“敢離家出走?敢偷錢?還敢出家?”
無語嘿嘿一笑,開始扯近乎:“哥,表哥。我錯了。”
“哥?我看你是我哥!我沒你這個弟弟!以後別叫我哥!”
謝晟拎起他就要往屋外走。
旁邊屋子的哭泣聲硬生生拖拽住他的步伐。
“弟弟,你好可憐啊!傷在你身,痛在我心啊!”阮知夏擼起阮知景的袖子,痛心疾首。
阮知景垂著頭,臉上漸漸升起紅霞,他看看前面帶頭的衙役,有一絲絲尷尬,又有一絲絲甜蜜。
這才是親姐弟,相依為命、風雨同舟的親姐弟啊!
他如今就是受了一點小傷,姐姐就如此傷心!
阮知夏拿著自己的雲錦帕子給阮知景擦拭傷口,她出門一直都是帶兩個帕子,擦拭東西就用普通的棉布帕子,雲錦帕子就當個裝飾。
今日給弟弟擦拭傷口都拿出雲錦帕子出來,阮知景感動的幾欲流淚。
“我已經叫人去街上請了大夫,到了前面的耳房先讓人看看,你嘴角的青紫估計要過兩天才能消下去,爹孃知道了又要不開心了,我給你找個藉口,你出去躲兩日。別的不用多想,都有我在呢!”
阮知夏慼慼地擦拭眼角本不存在的淚水,去徐先生家躲兩日,讓他看看你的策論吧。
無語青紫著臉,被親表哥提溜起來,聽著一邊的熱鬧,看看人家這姐弟情深,再看看他,小命休矣。
阮知景和無語兩相對視,無語眼中流露出豔羨,阮知景眼中流出驚訝。
謝晟餘光瞟見房間內那抹粉色的裙襬。
手一抖,無語感覺到脖子上的拘束感瞬間消失,一屁股坐在地上。
阮知夏原本全神貫注地關心著弟弟,聽到前門口傳出的痛苦聲,回過頭。
一片死寂從房間裡蔓延開來,阮知景坐在凳子上齜牙咧嘴,謝晟站在房門口不知所措,無語趴在地上,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
四個人,誰都沒有開口,都在等著別人先說話。
無語眼睛滴溜一圈,率先開口,“今日阮公子仗義,救我一命,來日我要登門拜訪。”
他開口沒有別的意思,多拖延點時間,拖到用晚膳的時候,吃完飯他就去睡覺,最起碼能把今日的毒打免去。
阮知景抱拳,豪爽道:“咱們都是兄弟,這都是應該的。下次見面,我請你喝茶。”
阮知夏看著兩步之外的男子,決定收回今日倒了八輩子血黴這句話,今日是她的幸運日。
上蒼待她真真是極好的。
謝晟看著兩之外的女子。
若現在抽籤,定然是個上上大吉。
昨日他還輾轉反側不知道偌大個望京去哪找人。
今日柳暗花明。
那人就在他面前。
謝晟一瞬間嘴唇乾澀,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無語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這就是仗義出手的那位小公子。”
阮知景不好意思的擺擺手,“哪裡哪裡,舉手之勞。”
兩人鼻青臉腫,對著作揖。
謝晟剛才聽個分明,面前的這位小公子是幫了無語的人,更是阮姑娘的弟弟。
這還是謝晟第一次和阮家姑娘接觸,謝晟向前走兩步。
誠然,謝晟覺得現在不是個好時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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