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夏臉上未施粉黛, 素面朝天。臨出浴室前,她對著門口一人高的銅鏡照了照,深覺的自己這幕面容很有病西施的味道。
小臉因為溫泉的蒸騰而微微泛紅, 還有些凌亂的頭髮披散著被攏在一側,她天生一副淡唇,口脂是什麼顏色她的嘴巴就是什麼顏色,可若是沒上口脂,便會覺得沒有氣色, 現在整個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 可憐又可愛, 阮知夏滿意的點點頭, 搖著細腰慢悠悠走出去。
謝晟已經洗漱好了,中衣穿的整整齊齊, 連腰間的繫帶都是一個角度,溼漉漉的頭髮被梳子數得整整齊齊, 用一根青色髮帶繫好,規規矩矩坐在凳子上,像是在等她。
聽見浴室那邊傳來的動靜,謝晟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阮知夏身上, 她不由縮了縮腳趾,昨晚夜色朦朧,燭影搖曳,她看的不甚分明。
正午的陽光從四扇落地的琉璃窗欞直直地照進來,將整間屋子照的透亮。光影隨著日頭偏移,從門檻爬上桌腳,再爬上椅背, 一寸寸的把謝晟照的格外明亮,連衣袍上那細密的針腳都照的一清二楚。
傲人的曲線隱藏在柔軟的白色的中衣之下,肩頭的水痕將衣服染成透明狀,謝晟喉結微動,和阮知夏一個視線交錯,他忙的錯開視線。
謝晟垂下眼眸,聲音沉穩:“餓了吧?快來吃飯吧。”
阮知夏走過去,已經做好了大盤子上一點小菜的準備,等走近時,看見桌面,整個人僵住了。
滿滿一桌子菜,不是早上那種華而不實的精緻,而是實實在在、紮紮實實的一桌子,她一下就注意到,擺在桌子正中央,用一個巨大的青瓷冰裂紋的盤子盛著,色澤紅亮,皮光油潤,散發著讓阮知夏瞬間忘記自己叫什麼的香味。
大肘子!!!
醬燒的大肘子,完整帶骨,只要看一眼,阮知夏就知道這個肘子的外皮是多麼軟彈,肉會有多入味,她看著那個肘子,瞳孔微微放大,鼻翼不由自主地翕動了一下,喉頭上下滾動,吞嚥著口水。
她在心中發出了此生最響亮的尖叫,肘子!大肘子!
望京平時餐桌上是很少會有豬肉的,特別是待客宴飲,高官有爵人家嫌棄豬圈骯髒,豬不夠潔淨,做不好又會有一股子腥臊味,上不得檯面,或許平時自己在家偶爾會吃上一頓,也不會囫圇個端上餐桌,多半是切成薄片,配上蘸料,就算是阮知夏喜歡大口吃肉,阮家也多半是做炙羊肉,而非紅燒大肘子。
而現在,就在漠北,飯桌上竟然能有一個完整的虎皮大肘子,就擺在她面前,觸手可及,近在咫尺,彷彿在跟她說:來啊,吃我啊。
阮知夏深吸一口氣,把那個想撲上去的衝動死死按住,不行,千萬要注意,可不能一個開心一頓抱著啃完一整個肘子,會嚇到謝晟的,更何況她現在在謝晟眼中是個病西施,已經裝的天衣無縫,可不能敗在一個肘子身上。
謝晟就坐在她的對面,拿起筷子,面前的桌子上什麼菜系都有,望京的,林州的,漠北的,蜀中的,酸甜口,酸辣口,醬燒的,清蒸的,每道菜的分量不算大,種類及其多。
謝晟在望京見阮知夏第一眼時就覺得她有些瘦弱,臨窗而坐時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後來再見面時雖然胖了幾分,但陛下壽宴上落水又讓她瘦了下去,剛來漠北又水土不服,昨晚咳嗽的那麼厲害,他早就想著給她補補了。
只有想吃,願意吃才能養好身體。
阮知夏還不知道他心中的盤算,只覺得自己彷彿掉進了蜜罐的小熊,這一桌的每一道菜都是她愛吃的,她還沒嘗,光看這一桌菜的賣相就知道味道肯定差不了。
她看著滿桌的菜,雖然很想抱著肘子啃,理智還是佔據了上風,她拿起筷子,用最優雅的姿勢夾了一小塊清蒸鱸魚。魚肉雪白鮮嫩,她眼前一亮,“這魚好鮮嫩。”
“城中有一條大河,是從雪山上下來的,水好,養出的魚自然就好。”謝晟解釋,“最好吃的魚莫過於自己抓的。”
“自己抓?拿著魚鉤現釣現吃?”阮知夏好奇。
漠北這裡很少有人釣魚,即使是釣魚也是寒冬臘月坐在冰上冰釣,圖個好玩,平時吃魚都是卷好褲腿,拿著網兜和叉子,一網一兜,一叉一個。謝晟看看對面弱柳扶風的阮知夏,實在想不出一個手中只會拿著書卷的人要如何拿網兜和鐵叉。
謝晟只能點點頭,“你要是想,過兩日咱們就能去釣魚吃。”同時在心中默默記下,知夏喜歡吃魚。
吃完魚,她又夾了一筷子時蔬,謝晟問:“鹹淡怎麼樣?”
青菜翠綠爽口,她咀嚼兩下,嚥下去,“正正好。”
她又喝了一口湯,老鴨湯,上面的油星被撇乾淨,鮮而不膩,她抿了一小口,眼睛又亮了一下。
謝晟在心中記下,喜歡蔬菜和湯,鴨湯。
緊接著,阮知夏的筷子伸向糖醋肉,眼睛一亮,謝晟又在心中記下,喜歡酸甜口的。
阮知夏的筷子一個接著一個伸,眼睛亮了一次又一次,謝晟在心裡也記下了一次又一次。
她的吃相無可挑剔,脊背直挺,筷子那的標準,她吃的小小口,每吃一道菜眼睛就亮一次,每道菜夾一筷子就誇一次,她誇一次謝晟就在心中記下一次。
阮知夏在心中計算著時間,她喜歡把最喜歡的菜放在最後,她已經吃了十幾道菜了,每道菜都吃一小口,現在每吃沒飽,反而越吃越餓,她的胃正在叫囂著,想要吃最中間的那道肘子。
肘子始終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香味,存在感十足,油亮的皮,濃郁的醬汁,她每夾一道菜,餘光都在看那個肘子。
終於,她把筷子伸向了那個肘子。
她用筷子尖撕下了一小塊肉,輕輕一扯,肘子皮肉分家,肉皮顫巍巍在筷子上晃悠,在陽光下散發著琥珀色的光,她把那塊皮放進嘴巴里,被油炸過,虎皮狀的皮又被醬汁燉了半個時辰,入口即化。皮下的瘦肉不幹柴,濃郁的醬汁在口中爆炸。
阮知夏眼睛又是一亮,她用帕子壓了壓嘴角,輕輕地說:“這個肘子,做的也很好吃。”
謝晟又在心中記下。
阮知夏把筷子從肘子上移開,又去夾其他菜了,這個肘子她不敢吃第二口,因為她怕吃了第二口就忍不住吃第三口,然後整盤肘子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入她的肚子,這不是一個病西施該有的食量和進食速度。
她一邊吃著青菜,一邊在心中罵自己:讓你裝,讓你裝病西施,現在好了,看見肘子不能直接啃,現在活像個被栓住的小狗,骨頭就在面前,聞得到,看得到,就是吃不到。
阮知夏狠起來自己罵自己是狗。
謝晟看著她吃完了整頓飯,每道菜都嚐了,每道菜都露出了眼前一亮的表情。
他在心中左思右想,所以知夏是既喜歡漠北口味,又喜歡江南口味,又喜歡蜀中口味,又喜歡望京口味?她什麼都喜歡?
謝晟眉頭輕擰著,不,一個人最開始吃的應該才是她最喜歡的,所以她喜歡吃魚,喜歡吃青菜,喜歡喝鴨湯,口味偏清單?
可他看著知夏分明很喜歡那個肘子,這道肘子是東街最出名的林記滷肉鋪子做的,鋪子不大,生意極好,就連都督府的人去也要在門口排上兩柱香的時間才能買到,整個城裡的豬都快被這家鋪子包圓了。
謝晟覺得吃肘子就是要大口大口吃才過癮,所以特意囑咐廚房別切開,他看著阮知夏吃肘子時眼神一亮,分明是喜歡的,那為什麼只夾了一筷子?
他在心中思來想去,覺得是因為肘子沒有切,大家閨秀,平時壓根不吃豬肉,就算是吃也會切好了,今日沒切,可能知夏覺得吃起來不夠文雅才沒吃的。
吃過飯,他趁著阮知夏不注意的功夫,轉身囑咐小廝:“去和廚房說,日後的菜要做的清淡些,種類多一點,尤其是魚,青菜和鴨子。”他頓了頓,“林家鋪子的肘子,讓廚房以後切成薄片再呈上來。”
小廝領命,謝晟轉身,看見阮知夏坐在窗邊的躺椅上,搖搖晃晃,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昨夜沒怎麼睡覺,現在吃完飯,有些困了,看著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阮知夏,謝晟開口:“知夏,要午休麼?”
阮知夏吃完飯迷迷糊糊的,聽見午休兩個字,連忙點頭,“要啊要啊。”
等說完,她愣住了。
大中午的,午休是挺好的,就是……她要和謝晟再次同床共枕了。
昨天狼心豹子膽的阮知夏忽然之間消失了,色魔阮知夏消失了。
白天和晚上帶來的氛圍是截然相反的,昨夜,她穿著喜服,拜完堂,進了喜房等謝晟,一切彷彿都是那麼順理成章的。
在燭火和夜晚的加持下,合巹酒似乎模糊了一切,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她好奇洞房,有些害羞,不抗拒,只是有點緊張。
可現在是晴天白日,陽光把一切都照的無處遁形,阮知夏看著牆上貼著的紅喜字,寢房的小圓桌上還擺著吉慶果子。
她腦子現在無比清醒,同手同腳的走到紅羅鴛鴦被前,謝晟已經在外側平躺好,眼睛緊閉,姿態板正。
阮知夏看見這張床,就想到今天早上她是怎樣纏在謝晟的身上,又是怎樣小心翼翼把自己扒下來的,更是想到——
他們還沒洞房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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