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陽能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忽然之間天就放晴了。
兩人在惠河邊的庭帳內簡單換了身乾淨衣服,先行一步回了都督府。
阮知夏快步穿過迴廊,衣裳雖然換了乾的, 可是方才躲雨的那幾步路還是沾染了一身的潮意,頭髮也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肌膚上,潮溼又粘膩,很不舒服。
她和謝晟說了一聲“我先去洗一下”, 便步履匆匆地趕去浴室, 進了浴池, 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衣服扒乾淨, 踩著臺階下了浴池。
溫泉水十二時辰都是熱的,也記不清從什麼時候起, 溫泉書中總是水中總是泡著幾株藥草。
熱水漫過肩頭,她舒服的長舒一口氣, 把後腦勺靠在池沿上,閉上雙眼,任由熱氣蒸騰湧上。泡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她睜開了眼, 伸手去夠池邊的巾帕。
總是放著巾帕的位置,此刻卻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塊小得可憐的方帕子孤零零落在那。連個歡喜的乾淨衣服都沒有。
今日是端午,府中丫鬟們可能把這些東西都拿出去燻艾了,她回來的急,又沒和下人說她來浴池了,所以沒人往浴池備東西。
她懷著“萬一呢”的心情, 光著身子坐在水中,環顧了一圈,架子上沒有乾淨衣裳,屏風上也沒有乾淨的浴袍,只有剛才被她扔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髒衣服,已經被溢位的溫泉水打溼,不能用了。
那塊小得可憐的方巾,擦臉都勉勉強強,更別提擦乾淨身子,就不用說裹著回寢臥了。
她沉默了半晌,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謝晟!”聲音不大,帶著浴池中的水汽,隱約朦朧。
她也可以直接找丫鬟,可一個時辰前的吻,讓她覺得此刻就應該喊謝晟來。
門外很快就有了回應,“嗯?”
阮知夏深吸一口氣,把下半句話一口氣說了出來:“我忘了拿換洗衣服,你幫我去臥房裡拿一下,就在衣櫃左邊的格子裡。”
門外安靜了片刻,然後謝晟的聲音響起來,“好。”
衣櫃的左邊整整齊齊擺放著寢衣,謝晟猶豫了一下,開啟一邊的抽屜,裡面擺放著各種料子,各種顏色的心衣,謝晟沒敢多看,抽了最上面的一條。
腳步聲遠去了,又近了,門被叩了兩下:“拿來了。”
阮知夏把自己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脖子以下的皮膚全埋在水中,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藥草沫子和幾瓣乾花瓣,倒也不是完全透明的,勉強能遮一遮。
“你放在架子上就好。”
謝晟推開門,沒往浴池那裡看,只是把手裡捧著疊好的衣裳,準確地放在門口的架子上。
知夏鬆了一口氣,正要道謝,就看見謝晟的衣袍袖子上、衣襬上,被洇上了大塊大塊的水印。
一回府,謝晟就換上了書生的裝扮,衣袖長到及地,進了浴室,立刻就被溢位的泉水弄溼。
阮知夏的目光在那片水印上停留了片刻,心跳突然加快了,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閃現。
她看了一眼謝晟,他正側著身子,放好了衣服準備出去,側臉被水汽氤氳的有些模糊。
阮知夏張了張嘴,那句話在舌尖轉了轉最後還是說出了口:“你袖子溼了。”
謝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一片深色的水印已經洇開了兩三寸寬,他頓了一下,伸手擰了擰,寄出一片水。
“無妨,回去換一件便是。”他收回手,準備退出去合上門。
。阮知夏的心跳更快了。她看了那片溼痕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心思全盤托出:“衣服溼了穿著也不舒服,要不……你在這裡洗了吧,換一身乾的再出去。”
謝晟的手停在門框上,微微頓住,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
阮知夏看不見的地方,謝晟劇烈喘息,沉默了半晌,“你確定要我在這裡脫?”
阮知夏看著他的背影,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她反而鎮定了許,從水裡微微直起身子,水波在她胸口晃動了一下,她開口:“反正水是現成的,我洗完了你洗,也是一樣的水。一個人洗也是用,兩個人洗也是用,不浪費。”
謝晟沉默了一下,終於轉過了身來,他的目光抬起,落在阮知夏的臉上,沒有往下看,但他的視線在她溼漉漉的、貼著水汽的髮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衣裳溼了,在這裡換洗也行。”他
謝晟轉過身,背對著她,將腰間的革帶慢慢解開,革帶扣環發出的金屬細響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
外袍褪下,搭在架子上,然後是裡衣。
肩胛骨在皮膚下緩緩滑動,脊椎的溝壑一路延伸到腰線以下,兩側的肌肉隨著他褪袖的動作微微起伏。
阮知夏坐在水裡,下巴以下都埋在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她的手指在水下攥緊了池沿,指甲掐進石縫裡。
謝晟把最後一件衣服也搭上了架子。
他沒有急著下水,先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才踩著臺階慢慢往下。
水面上升,淹過他的腳踝、小腿、膝彎、大腿,最後停在腰際。
他在池壁的另一側坐下來,靠著池沿,隔著一池氤氳的水汽,與她遙遙相對。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水汽在兩個人之間緩緩升起、飄散、又升起。
謝晟先開了口:“頭髮上要抹點香露麼?”他從池邊取了一瓶玫瑰露,朝她招了招手:“過來,我幫你塗。”
阮知夏猶豫了一下,從水下游了過去,她在他面前停下來,背對著他,坐在他前面的臺階上,水剛好沒過她的胸口。
謝晟把香露塗在手心,手掌覆在她的頭髮上,開始慢慢地塗抹按摩。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柔,手指隔著在她髮間緩緩地揉按,從發頂到髮尾,一寸一寸地往下順。
阮知夏被按得舒服了,閉著眼睛不自覺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後腦勺幾乎貼著他的胸膛。
“舒服。”她輕聲說,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溢位來,帶著小貓一樣的呼嚕聲。
她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方才那句話是從嗓子裡溜出來的,沒有經過腦子,像是身體比嘴巴更先作出了反應。
謝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按著,他的指腹在她後頸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最近很緊張麼?”
阮知夏閉著眼睛,被那一下按得整個人都軟了半截。
水汽蒸騰著,四周安靜得只有水波輕晃的聲音,而他的指尖在頭頂慢慢地畫著圈。
或許是此刻的氛圍過於靜謐,或許是謝晟按摩的手法過於優秀,也或許是在都督府的日子過的有些安心,那些緊繃著的,她以為要藏一輩子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個縫隙。
“剛嫁過來的時候,”她輕聲開口,“很擔心。”
謝晟的手指停了一瞬:“擔心什麼?”
“擔心……很多事。”她睜開眼,看著面前蒸騰的水汽,聲音很輕,像是在訴說著黃粱一夢,“擔心自己做得不好,擔心公公婆婆不喜歡我,擔心——”她頓了一下,“擔心嫁錯了人,擔心過不好這一生。”
更擔心,得不到謝家的支援,阮家就此覆滅。
謝晟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旁邊的方帕把掌心的玫瑰露擦拭乾淨,放在池沿,然後他的手覆在她的肩上,隔著溫熱的水,指腹按在她的肩窩處,力道很輕。
“我去望京的時候,”他說,“也很擔心。”
阮知夏側過頭來看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我擔心在陛下面前會說錯了話,惹得陛下猜忌,我又擔心陛下召我進京會不會是個鴻門宴,讓我在望京當個質子,換取謝家在漠北的太平……”
阮知夏忽然輕笑了一下,“陛下不是那樣的人。”
“可我當時並沒見過陛下,那是天下之主,我自然會懼怕,會敬畏。你呢,你見到陛下的時候就不害怕麼?”
阮知夏想了想,她見到陛下的時候那麼小,根本不懂事,只覺得姑父好像是個很厲害的人,他們每天都很忙。
“我見到陛下的時候還很小,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後來長大了,我又覺得陛下是個好人,又不個好人。”
謝晟垂眸看著她。
“他是個好皇帝,將黎民百姓放在心上,對官員也好。我爹當初辭官以後,陛下給他一個集賢院大學士的官職,也算是讓我爹不用成日裡無所事事。”
“可他不是個好丈夫……”阮知夏的聲音散逸在水汽間,“小時偶我就看見過姑母自己哭,長大以後我見識到他對林貴妃的偏愛。”
她緩了緩,她是想將心中對林貴妃的惡意傾訴出來,讓謝晟也對林家帶著偏間,可說出口的確是:“那樣的偏愛,我姑媽從來就沒有,或許曾經有吧……後來後宮達成了一種平衡,林貴妃有寵,我姑母有權。不過林貴妃是個老實人,在宮中也能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有段時間,我們家很擔心……”
阮知夏猶豫了很久,還是說了,“擔心陛下會立二皇子……”
謝晟在水下的手握住了阮知夏,他也是高官之子,他清楚,若是陛下立二皇子,阮家的位置會有多兇險。
“陛下是為明君,他不會立二皇子的。”
“若真的立了呢?”阮知夏哽咽著,眼眶逐漸染上血色,或許現在不是最好的時間,如果現在逼著謝晟給她一個答覆,謝晟會疑心自己為何嫁他。
“希望陛下真正盛名,也希望林將軍收了這份心……”她努力平復著,“你呢?去望京擔心聖心,還擔心什麼?望京的飯菜不合胃口?”
“擔心——”他頓了一下,“擔心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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