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謝晟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趁阮知夏還沒醒，趕快換好衣裳, 可才穿好就看見阮知夏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
謝晟心中打鼓，趕快說：“今日軍中事多，我就不吃了，先走了。”趕緊落荒而逃, 昨天費了好大的勁才裝作身體不適沒作詩, 他要趕快走, 萬一被抓住了, 就完蛋了。
阮知夏站在窗邊，等謝晟出了院門, 飛快穿上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遠遠地跟在謝晟身後。
謝晟的馬走得慢慢悠悠, 拐過街角之後，忽然快了一些，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阮知夏貼著牆根跟過去，側身從巷口探出半個腦袋。
下了馬, 謝晟鑽進一間院子，把那件紗衣脫下來疊好放進一個馬屁股後的布袋裡，又把月白色的直裰也脫了，換上一件窄袖的衣服，裹上斗篷，出了院子。
阮知夏看的清楚。
阮知夏回府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書房, 那間書房她平時很少進去，書墨味太濃了，讓人頭暈，還擔心萬一進去被謝晟考怎麼辦。
她推門進去，桌案上的筆擱得整整齊齊，硯臺裡沒有墨，鎮紙擺在一邊，她走到書架前，目光從最高一層慢慢往下看。
最上面一排是幾本大部頭的史書，她踮腳抽了一本下來，翻開，紙頁簇新，書脊硬挺，翻動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聽起來就是從來沒有被人翻開過一樣。
她又抽了一本，也是一樣，每一本都整整齊齊地立在書架上，書脊上的字清晰如新，有幾本甚至都沒把書頁割開。
早說謝晟也不懂什麼詩文啊，早說不懂她至於裝的戰戰兢兢麼？那不是隨便一裝就能糊弄過去了麼？
下午的時候，阮知夏心情格外美麗，以後再裝，就不需要提心吊膽了，反正謝晟也不懂，糊弄糊弄就得了。
心情一好，胃口就大開，原本說的“冬日我不去吃滷肘子”變成了“備車，去老趙頭那。”
趙老頭的滷肉攤子前依舊是香氣四溢，阮知夏繞到攤子最裡面，在防風罩後面的角落裡坐下來，那個位置僻靜，旁邊立著一道厚實的布簾子，
阮知夏說：“老規矩，一個肘子，不切。”
趙老頭應了一聲，轉身去忙了。
肘子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醬香混著冬日乾冷的空氣鑽進鼻子裡。
正吃得舒坦，忽然聽見旁邊隔著一道防風罩的位子上傳來一個聲音：“我就說吧，冬天還是這麼吃舒坦。”
阮知夏嚼到一半的嘴停住了，這聲音似乎是無語。
有一個聲音響起，阮知夏立刻聽出這是謝晟的聲音。
謝晟：“快別吃了，給我想想我要怎麼辦，不然甜水巷的屋子你就別住了。”
無語吃的滿嘴流油，“你不行就老實說唄，你就說你不會作詩，你裝書生是因為以為她喜歡書生……”
阮知夏腦袋嗡嗡直響，她聽到了什麼？
謝晟裝書生是因為以為她喜歡書生？
對話聲還在繼續。
無語：“你就算說你不是書生，嫂子最多打你一頓，我看嫂子上次打小偷，人挺正義的，就算打你，也不會把你打死的。”
阮知夏感覺自己要昏倒在這小攤上，上次打人，他看見了？那為什麼沒有戳穿她。
她坐在防風罩這邊，大口大口把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手，繫好斗篷帶子，站起來繞過防風罩走到那邊。
無語還在說：“哥，你放心，你就直接承認吧，嫂子要是想要和離，你就讓嫂子打你，打出氣了，也就不和離了……”
阮知夏撩開簾子，站在二人身旁，心平氣和地說：“我平時不打人的。”
……
無語的肘子還沒吃完，嘴巴里的直接掉在地上，旁邊的小狗歡天喜地地叼到一邊吃去了。
謝晟的手僵在半空，動都不敢動一下。
阮知夏拎著旁邊的凳子，放在謝晟身邊坐好，“你裝書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騙我呢？”
無語瑟縮著身子，一寸寸挪到地板上，匍匐著試圖逃離。
謝晟食指一伸，“都是他的主意。”
謝府，
阮知夏佔據著最高的椅子，表情肅穆的端坐著。
左邊的小凳子上坐著無語，右邊的小凳子上坐著謝晟，兩個人屁股只勉強沾了一點點凳面。
“說說吧。”
謝晟像倒豆子一樣說的一乾二淨。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喜歡書生呢？”阮知夏實在是好奇。
“鬱僖是個書生啊。”謝晟理直氣壯。
“他是書生你就要裝書生？！”
“你不是也說自己喜歡溫文爾雅的讀書人麼？”謝晟反問。
“我什麼時候——”阮知夏話說到一般突然卡住，好像、大概、也許，她確實說過這些話。
但這種話都是糊弄皇宮的啊，她總不能當著太后的面來一句：“只要家世好的就可以，最好手中有十幾萬軍馬。”
這種話一說出來，阮家都不用等二皇子登基，現在的皇帝當天就能下職廢后、抄家。
阮知夏只能承認，“我確實說過這種話，但是那是假的啊。”
謝晟突然說：“無語，你先回甜水巷。”
無語從進府開始就在等著這句話，立刻屁滾尿流離開。
“因為你說你喜歡書生，我就想著扮成書生的樣子，”謝晟嘆了一口氣，承認：“因為擔心陛下疑心阮家，所以你才說出了這句話，卻恰好被我知道，我又……”
“我又心悅於你，想著我在漠北，住的遠，論起婚事我是不佔光的，所以才想了這個主意，我騙了你……”謝晟頭越來越低，聲音也越發低沉。
“可你為什麼也要裝成這樣呢？”謝晟問。
“因為你喜歡啊。”阮知夏直接了當。
她伸出手指頭，意義細數，“你喜歡嬌滴滴的小姑娘，喜歡會吟詩作賦的，我都打聽清楚了。”
謝晟覺得阮府的情報網，不過如此，這都是從哪聽來的謠言！
“這訊息你從哪打聽的？”
“我自己啊，”阮知夏大眼睛眨眨，“你那段時間不是天天往書肆買書麼？我都看完了，你買的都是將軍和嬌滴滴的小姑娘的，小姑娘們還都會吟詩作賦，你肯定喜歡這種小姑娘，我才學的。”
嘶——
無語！
“那些書是無語買的，他銀子花完了，又幫我打聽出來你的喜好，我才獎勵他想買什麼買什麼，他就這個喜好，喜歡看些男歡女愛的話本子。”
阮知夏睫毛上下襬動，好像弄出了一個大烏龍呢。
“所以，你看我的第一面就決定嫁給我？”謝晟突然間欣喜若狂。
阮知夏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說：“是決定要嫁給你。”只是那時候還沒看見你的臉呢。
謝晟刨根問底：“為什麼要嫁給我？圖我長得俊？”
阮知夏看著面前的謝晟，本性暴露的謝晟是這個樣子？
“圖你長得俊，”她飛速補充，“圖你家世好。”
“哈哈哈哈，我就說嘛，我能順利成親，我爹孃功不可沒！”
阮知夏目瞪口呆地看著癲狂的謝晟。
“我爹憑藉著自己的努力和家中的支援成為大都督，我娘長得漂亮，才能生下俊俏的我！今年過節，我定要敬他們幾杯！”謝晟樂呵極了。
“你不生氣麼？”
“我生氣什麼？”謝晟納悶。
“我圖你的家事啊。”
“你圖我家事多正常，你看上我那勢理所應當的，你看上鬱僖那才是瞎了眼。咱們這種人家成親肯定要顧慮很多，你一個姑娘家，就要顧慮更多，漠北離望京那麼遠，你若是既不圖我人又不圖我家事，那你估計就是眼光有問題了。”
阮知夏嘟起嘴巴，“那你為什麼要娶我？圖我長得美？”
謝晟點點頭，“是圖你長得美啊。”
“你膚淺！”
“你圖我俊俏，那你也膚淺了。”謝晟看著面前氣鼓鼓的阮知夏，開始逗弄起來。
“我不膚淺，我是有眼光！”
“那我也不膚淺，我也有眼光。”謝晟上前拉住阮知夏的手，將她牽入懷中，“咱們成親半年多了，今天才發現，你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你。”
“我瞭解你，色魔！”阮知夏牙尖嘴利，“我放在櫃子裡的那個話本，你一定看過了吧！”
突然間被安了“色魔”的名堂，謝晟哭笑不得，“這本子可是你買的，你看的。”
“我買的又如何？反正你看了！”
“我看了，你也看了，那咱們就是色魔夫婦啊。”
阮知夏臉鼓成包子，怎麼以前沒發現謝晟本性這樣啊！
“你不喜歡吟詩，我也不喜歡作賦，咱們兩個不喜歡到一處去了。你喜歡趙家的滷肘子，我也喜歡，咱們兩個又喜歡到一處去了，這說明咱們兩個天作地設啊。”謝晟笑嘻嘻地說。
“你就不好奇漠北還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麼？”謝晟拖長了聲，故作玄虛的說。
“北邊的金河結凍好久了，再過幾日就要鑿冰捕魚，剛捕撈出來的魚直接下鍋紅燒，別提多美味了，”謝晟描述著，“這麼大的魚，一點腥味都沒，從撈上來到進肚，也就一炷香時間，只有這邊才有那麼大的魚，你沒吃過吧。”
“西邊還有一間小攤，平時不開門，只接待熟客，做出的豆沙包香甜，你也沒吃過吧。”
謝晟一口氣說了四五家鋪子，阮知夏別說沒吃過了，都沒聽說過。
“這幾日我帶著你，咱們到處轉轉，到處吃吃，重新認識一下，不需要偽裝。”
謝晟把十指扣進阮知夏的指頭間，“我大概知道你為什麼要嫁我，可我也確實喜歡你，咱們兩個脫下面具，重新認識一下，你會更喜歡我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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