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已經快到辰時末了，太陽高高掛起，陽光光透過輕薄的紗幔射入帳內。
阮知夏翻了個身子, 眼睛還沒徹底睜開，就被帶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謝晟嗓音沙啞，“再睡一會兒，還早著呢, 。”
阮知夏的腦子稍微清醒一下, 很快就意識到, 她暴露了, 謝晟也暴露了，攤牌了, 不用裝了。
等再次清醒，太陽已經到了腦袋正上方, 阮知夏讓青荷把她的花裙子全都翻出來。
冬日的料子厚實，阮知夏喜歡在大紅灑金的料子上用十幾種顏色各異的絲線繡上百蝶穿花的樣子，頭上再簪上米珠攢成的蝴蝶頭面，明豔又張揚。
她剛掀開簾子，就看見謝晟終於把那件紗織外罩脫了下來, 也換成了一身大紅的窄袖衣衫，黑色革帶勾勒出勁瘦的腰身，頭髮被梳成十幾條小辮又被金冠紮成一條馬尾，左耳還悶騷的掛上一個耳璫。
兩個人站在一起，般配的很。
等飯菜端上來，阮知夏挑了挑眉，“怎麼不是琉璃大碗裡放一口飯了？”
來這裡半年, 最讓她頭疼的就是飯，謝府的廚子手藝一絕，山珍海味做的好吃，就連尋常的菜式也做得美味，就是太少了，盤子大，菜量小，她每次吃飯都要剋制住，要儘量文雅。
謝晟沒等阮知夏，自己先上手抓了一個豬蹄，挑開了話頭，“我本來還擔心你吃不慣豬肉呢。”
“怎麼會，只是望京好些人都不吃豬肉，嫌棄豬肉做不好了有股子腥臊味，能把豬肉做的好吃的廚子不多。”阮知夏一口撕下半個豬皮，“說起來，漠北怎麼這麼多的豬，我看這邊的豬和雞都是常見的家禽。”
“豬什麼都吃，好養，羊和牛要跟著草原跑。”他壞水出來了，當著吃得正香的阮知夏的面，問：“你知道城中的豬都養在哪麼？”
阮知夏吞下肉，開口：“糞坑，茅廁底下。”
她看著筷子停在半空的謝晟，耐心的解釋，“架一個二層小樓，人在上面拉屎，豬在下面吃，謝晟，你吃的豬是吃屎長大的呢。”
讓你在飯桌上故意說這些，活該吃不下飯。
“你一個閨閣小姑娘，怎麼會知道豬養在哪裡呢？”謝晟納悶。
“我不僅知道豬養在哪裡，我還知道望京的達官貴人為什麼不喜歡吃豬呢。”阮知夏放下筷子，開始講故事，“康王大概十幾二十歲的時候，故意甩了隨從自己出門打獵，誰知道出事了，只能藉助在一個農戶家中，他給了農戶一個小金魚兒，讓農戶去報官，那農戶拿了小金魚兒，就想著給康王做點肉菜報答一下，就把家中的豬殺了。
“我覺得康王是餓急眼了，吃了不少，等王府侍衛來了以後，他還誇豬肉多好吃，讓人買兩頭，還跑到豬圈，村裡頭的豬圈什麼環境你也知道，我爹說康王臉都綠了，覺得豬肉骯髒，配不上他王爺的身份，他是誰啊，是王爺，他說豬汙穢，望京達官貴人誰還願意去吃豬。”
阮知夏撇撇嘴，“放著好吃的不吃，硬要說自己是清流人家，呸。”
謝晟點點頭，“所以在望京的飯桌上最常見的就是羊。”
“你是在望京呆的時間短，等你呆的久了，每天不是羊肉就是魚肉，早就吃膩了。特別是什麼詩集雅宴，後廚做出來的再好吃，等端到了園子裡，四面漏風，吃到嘴裡就是凝固的油花，冷了以後的腥羶味，壓根就不想吃。”
“所以你不願意去那些詩集雅宴，單純就是因為那些宴席不好吃？”
“算是其中的一點吧，主要還是鬱僖，”阮知夏看看謝晟的臉色，繼續說：“望京的宗親和高官就這麼多，我前一日退親，不出半個時辰，全京城就都知道了，這還不算完，關係好的夫人看見我就要追著給我送畫冊，讓我趕快挑一個比鬱僖強上百倍的人嫁了，讓鬱僖追悔莫及。關係不好的就在背地裡笑話我，說我國公之女又如何，還不是被一個小舉子給退了婚。”
“所以你後來遇到了我。”謝晟貼近阮知夏，“就鬱僖？個子沒我高，眼睛沒我大，鼻樑沒我挺，家事更是不如我。老天都讓你後來遇見了我。”
阮知夏眼睛略微一眯，“你怎麼知道鬱僖，你見過他？不，你不止見過，你還近距離見過，不然你怎麼會知道的那麼清楚的！你什麼時候見的，你老實交代！”
謝晟壓根就沒想否認，見過夫人的前任有什麼好否認的，還是樣樣都不如他的前任，他洋洋得意：“那天忘了什麼公夫人給我遞的帖子，我一打聽你也去，我就應下了，去那就碰見了那個鬱僖。”
阮知夏一切都記起來了，那帖子還是她央著若袖遞的呢，就是那一天她看見了謝晟赤裸的上身。
謝晟：“我記得那天，你把我看光了呢。”
阮知夏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沒有，那裡看光了！我那是好心好意！我那是……我那是美救英雄！”
“哦，美救英雄……”謝晟挑逗起來，他握住阮知夏的手，強硬的貼在自己緊實的胸膛，“你那日是怎麼救我的來著？你說我可能會被別人生米煮成熟飯，所以你來了……”
阮知夏趕忙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我是在救你啊！”
“那要是那天，我真被人下藥了，你來救我，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謝晟，我那是好心好意，我在擔心你的清白！我為了你的清白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了，你應該感謝我，而不在這裡……”
“在這裡什麼？”謝晟追問。
阮知夏喘著粗氣，臉頰嫣紅一片，“在這裡調戲我！”
“所以，你對我一見鍾情，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也要過來救我，知夏啊，你對我用情至深啊。”謝晟感慨。
“你、你、你、你，你放屁！”阮知夏說了粗話，“我是心地善良，見不得別人的清白受損！再說了，英國公府的少夫人是我的手帕交，我見不得她家宴會出現紕漏，我才去救你的，我只是想救人！”
“英國公家的少夫人是你的手帕交，”謝晟悠閒地翹起二郎腿，整理了一下袍子的下襬，“所以我才能收到英國公府的帖子。”
阮知夏被套出了話，眼睛溜圓，“英國公府請你，和我有什麼干係！我又沒讓若袖給你送帖子。”
“原來是少夫人給我遞的帖子啊。”
阮知夏氣鼓鼓的坐在一邊，“我不搭理你了！”
謝晟壞笑，“你不搭理我，我還要搭理你呢。”他戳戳阮知夏，“下午咱們去集市上逛逛唄，來漠北這麼久，裝了這麼久，還沒去過集市呢。”
阮知夏腦袋挪到一邊，“你哄我！下午的集市有什麼好逛的，人家都是趕早集！”
謝晟沒想到阮知夏連這個都知道，“那咱們下午去釣魚吧，冰釣，很好玩的。”
阮知夏繼續不搭理。
謝晟哄了半晌，最後使出絕殺技。
他從懷中摸出一本書，空白封皮，開啟第一張，念道：“張道長見妖女衣衫盡退，只有腳踝掛著一串銀鈴，銀鈴……”
剛開始念，書就被軟阮知夏奪了去。
“你無賴！你耍流氓！”阮知夏死死把書捂在胸口，衝謝晟呵斥。
謝晟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頗為委屈，“大白天的，逛街不讓逛，讀書也不讓讀，哎。”
“誰不讓你讀書了，你讀啊，你大白天的，讀這個幹什麼！”
“這是什麼書，怎麼就不讓讀了，書怎麼還分三六九等呢？怎麼還分晚上讀和白天讀呢？”
阮知夏拿著書，衝到塌前，惡狠狠塞到最裡面，衝出來推著謝晟，“走走走，逛街，冰釣都聽你的！！！”
謝晟又開始惋惜，“我還想著你不出門，我好好和書上學學呢。”
阮知夏臉紅的彷彿要地學，“你別想學！咱們現在出門！”
即使到了下午，街上也熱鬧非凡，賣果子的、賣炒貨的，還有賣冰酪的，一家挨著一家，叫賣聲、詢價聲纏在一起。
謝晟牽著阮知夏的手，手勁很大，掌心很溫暖，比手爐好用，阮知夏賞臉讓他就這麼牽著。
他走在外側，偶爾有人擠過來，便側一下肩膀把人隔開。
走到街口的時候，路邊有個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紅豔豔的山楂果裹著透亮的糖殼，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嚐嚐這兒的糖葫蘆，”他說著，掏錢買了一串，遞給阮知夏。
阮知夏就著謝晟的手，低頭咬了一口，糖殼在指尖碎裂，咔嚓一聲，酸算得果肉和甜膩的糖殼混合成酸甜正好的味道，“確實好吃，酸甜正好！”
她往後一撤，示意謝晟，“你也嚐嚐。”
謝晟看著阮知夏唇邊的一模琥珀色糖，垂下頭，在阮知夏瞪大的眼睛下，含住了她的嘴巴，“確實酸甜可口。”
阮知夏心劇烈跳動，“這是大街上！”
謝晟怎麼是這種人！他！
謝晟坦然點頭，“這裡是街上，漠北的街上。”
他示意阮知夏看看四周，青年男女都手牽著手。
“可我們是……我們又是牽手！”
謝晟：“他們還沒成親，所以牽手，我們成親了，所以我們親嘴。”
阮知夏踮起腳尖，捂住謝晟的嘴巴，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老天啊，她後悔了，她不應該戳穿謝晟的，現在的謝晟著實讓她招架不住，還是書生好一點。
阮知夏突然感覺到掌心多了一絲溼意，她趕忙撤回手，手心中還留著一模水漬。
謝晟怎麼這樣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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