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多且亮,無雲無風,正是點火的好時機。”寶檀仰望著天嘆道。
他朝著暗處的隨從厲聲道:“點火!”
他走進柴房,拿起草繩往躺在地上的女子走去,女子面色蒼白,睡顏嬌憨可愛。
這表小姐也是可憐人一枚啊!
他深深嘆息一聲。
“表小姐,到了地底下跟閻王爺面前多說我些好話,千萬不要找我來索命,不是我害的你,我也是被迫無奈,是羅鎮那些人威脅我,我家人在他手裡,我別無他法...”
他將程魚的雙手固定在柱子上,用繩子捆住。這時,在他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面前女子突然睜開雙眼。
寶檀嚇了一大跳,眼睛睜得極大,手緊緊捏住她的手腕,用盡了全力,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難以置通道:“你怎麼會……”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輕笑道:“你沒想到吧!那帕子上是給貓兒用的麻醉藥,用量用法基本都在我掌控內。”
前幾日她就發現了,百貓坊給貓用的麻醉草藥空了許多,她動動腳趾,便知道是他。
寶檀一直被官府通緝,怎麼可能冒那麼大風險去買藥?
所以乾脆來偷鋪子裡的迷藥。貓兒用來做太監的麻醉藥是和人用的藥一樣,只是劑量卻不同,所以她製藥的時候沒有放很多,而且鋪子裡沒有那麼多的貓咪需要噶蛋蛋。
寶檀罵道:“該死!”
她咬住牙齒忍住疼痛,這會兒雙腿已經恢復許多,已經能正確行走,只要此刻踢開他,趁機跑出去……
然而,他突然從懷裡抽出匕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狠狠刺下。
刀光閃到她的眼睛,身體迅速往一側滾去,躲開匕首。
她猜測這是一個廢棄的院子,這柴房裡面沒有堆積雜物,太過空曠,沒有可以藏身之處。
她趁機踹開寶檀,向門口走去,外面烈火沖天,濃濃的煙燻味竄進鼻腔。
她狠狠地咳嗽了幾下。
他眼球裡全是紅色的血絲,彷彿下一刻就要爆裂而出。
寶檀從後面爬起來,臉突然變得猙獰可怖,抽出一把長刀。
“表小姐我不想用這個殺你,你…你別逼我!”
程魚退到有窗戶的地方,指甲摳住後面的牆壁,慢慢地往上撫摸,只要等到她一靠近,她就立刻開啟紙窗鑽出去。
“事到如今,你別還執迷不悟了,你被羅鎮騙了,她只不過是想借你的手扳倒陳家。”她只能儘量不激怒他,希望爭取更多的逃脫時間。
寶檀道:“騙我又如何?只要事成,他便立馬給我換一個身份,到時候逍遙自在不在話下。”
“你在陳家多年,不求你感恩戴德,但你淨做些背信棄義的事!陳家待你不薄,你為什麼這麼做!”
寶檀狠狠地呸了一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表小姐我也是被逼無奈,他們找到了我的家人,我走投無路,順便掙些銀兩咯。”
吱呀一聲,門突然被撞開,衙門裡的人來了。
程魚趁他走神之際,準備從窗戶裡跳了出去,她剛探出半個腦袋,屋外一團火光襲來。
接著有木板掉落的聲音。
沒想到,被寶檀的手拉住衣領拽了回來。
“今天我要和你們同歸於盡!”
她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我滴媽媽!”
她的肩頭的衣服,被一撮火苗染成黑色,上面還冒著青色的煙。
剛剛險些被砸。
此路不可取啊!
此時,楊鯉已經帶著幾名捕快闖入宅院,院子裡很大,是一個的四進院,裡面沒有什麼桌椅,看樣子荒廢了許多。
他把全身淋溼,望著漫天的火光頓時晃了晃神,熟悉的燃油味和撲面而來的燒焦味襲來。
他腳步微微一後退,痛苦地捂住胸口,哪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撕裂了一般。
他的周圍都是熾熱的,烤的渾身火熱,面前的火海空中飄然的紙屑。
四肢迎來密密的陣痛,他幾乎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四周好像哭聲一片,憑空響起了父親痛心入骨的話。
“檀兒!你怎麼如此不中用!不中用啊!”
“看這些書有什麼用!你能用什麼用?”
“不是說過了,不許你進書房你為何不聽!為何不聽!非要我說你多少次!”
“我孟家要絕後了!”
“爹……!”
楊鯉嘴唇顫抖,面色蒼白如紙。
後面的青衣從來未曾見過如此失態的楊大人,趕緊把他扶起來。
一名青衣道:“楊大人!不好了!府尹帶了一隊人馬衝了過來!”
“大人我們是要救人還是?”
楊鯉額前出了密汗,他幾縷髮絲已經被火烤的枯萎,火勢越來越大,面前的房屋已經坍塌,一團團濃煙直衝上天。
他仍然要往前衝道:“快,快去救人。”
楊鯉緊緊捂住青衣遞來的長劍,他想要壓住這滔天快要吞噬掉他的恐懼,努力控制住身體的抖動,在青衣的保護下,尋到一處被打開了的房門。
他拿刀輕輕一劈,門瞬間碎成一片粉末。
寶檀見來的人是楊大人帶的一群青衣,迅速抓住程魚的胳膊,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楊鯉道:“寶檀!還執迷不悟,你收人賄賂又替羅鎮作偽證,現在放火殺人,此時此刻還不收手!”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她!”
後面的青衣欲向前進一步,寶檀也跟著退後一步。
楊鯉緊緊皺住眉頭,腳下一頓道:“放開她!”
寶檀道:“你想耍花招,我才不會信你!”
刀身冒著寒光,鋒利無比,貼著她的皮膚,一陣冰涼,似乎只要輕輕一劃她頓時便血盡而亡。
不行!她還不能死,她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百貓坊的貓,還有做的手工,以及縫好不捨得用的毛絨布偶。
她看過電視劇,一般女主角被歹徒挾持,先是感化他放鬆警惕,再配合專業人員,解救出來!
程魚道:“現在這個情況,只要你就此放手,或許楊大人還能給你一次機會。”
她向楊鯉使了使眼色道:“楊大人,你說是不是?!”
楊鯉道:“現在改邪歸正,刑部的會考慮從輕發落,只斬首示眾你一人,不會連累家人。”
程魚無語道:“楊大人,你就不能暫時配合我,撒一個善意的慌言嗎?”
程魚破罐子破摔道:“你別聽他的!我熟讀大明律法,楊大人說的不對,只要你現在去自首說不定還能保你和你家人的性命。”
寶檀捂著腦袋喊道:“你胡說!你胡說!”
寶檀什麼也聽不進去,手上的刀揚起。
程魚見他沒聽進去,反而越勸他的情緒越激動,見他分神之際,她手肘往後狠狠一捅。
寶檀瞬間被這猝不及防的動作捂起肚子,他揚手給了她一巴掌。
她被打趴在地上,臉立刻浮腫了起來,臉蛋火辣辣的疼。
她從小還沒被這麼打過呢!
可現在不是喊疼的時候,她被嚇得腿軟,害怕重蹈覆轍,手腳並用在地上爬了出去。
寶檀不服輸,抓住程魚狠狠刺去。
身後有刀劍相碰的聲音,她身上沒有感到疼痛。
她抬眼,是楊鯉用劍挑開了他的匕首。
寶檀手上鮮血染紅了袖口。
“今天誰也別想離開!”
楊鯉眼神一稟道:“捉住他!”
兩名青衣舉著長刀上前,向寶檀砍去。
可沒想到這寶檀也是個練架子,一名青衣向他劈去,他一個躲閃,青衣撲了個空,他趁青衣分身,奪走青衣手中的刀,抹了那兩位青衣的脖子。
程魚幾乎訝住道:“你竟然會武功?!”
“我本就是習武出身,可惜老天待我不薄!”
話音剛落他舉著刀劈去,楊鯉持劍不費吹灰之力抵住他的刀刃輕輕往上一挑,寶檀持劍的手微微一震,手指頓時泛起一陣痠麻,手中的劍脫落。
楊鯉長劍刺入寶檀的肩膀,寶檀躺在血泊中,氣息微弱。
楊鯉扔掉長劍,命後面來的青衣道:“快,把人證帶下去。”
一股濃煙鑽入鼻尖,程魚被火嗆得暈過去了。
或許是命不該絕,她從一陣巨響中醒來。
程魚眼看火越來越旺,要是再不出去,過六天,就是她的頭七了。
轟隆一陣巨響。
“小心!”一道黑影落下,有人將她推開。
她覺得身上有強烈的灼燒感,她先用另一隻腿強撐起身子,好痛,只要微微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鞋子被地上的火苗燒出洞,露出染滿鮮血的皮肉。
這還不算什麼。
但眼前的場景,她的眼淚忍不住哭了出來,原來高處的房梁掉在了地上,而楊大人將他推開,自己壓到了這重重的柱子下,上面還燃著火!
這人是不是傻?
他怎麼不跑?
她慢慢地爬到他的身邊,發現他的胳膊被一柱子死死地壓住動彈不得,眼看火勢越來越大。
程魚搖晃著他的身體大聲喊,試圖將他喚醒。
“楊大人!楊大人?”
“有沒有人?救命啊!”
周圍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她一邊哭喊一邊扒拉這廢墟想要把他從裡面挖出來。
可是這柱子太重了,木材也燙手,手外面的那一層皮膚已經燒熟了,大大小小都是火泡。
可是她一點也不覺得很痛。
他身上很溼,但剛剛柱子掉落的時候,他傷得不輕,她實在想象不了他該有多痛!
楊鯉似乎是聽到了聲音,他的眼珠子微微一動,他微微動了下手指,卻像個木偶人一樣呆滯。
“楊大人!你終於醒了!”程魚高興地驚呼。
“楊大人,還有多少人在外面?你的胳膊還能動嗎?如果能動的話,等我抬起這根柱子的時候.....”
“父親,阿孃....你們是不是來接我了?”
程魚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楊大人?”
房樑上面有一根柱子,這時突然鬆動,撲騰一下掉在了地上。
程魚下意識地護住了他在懷裡,背脊上帶了些火苗。
這根柱子掉在地上瞬間燃起一道火牆,將兩人包圍住。
“楊大人!”
這下該怎麼辦!
不!
她雖然不是什麼捨身取義的人,但也絕不是自私怕死的小人,見死不救她還做不到。
“楊大人,快醒醒啊!”
她咬了咬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摳住柱子的邊緣慢慢地抬起,柱子的溫度被火燎的很燙,雙手完全沒有了知覺。
她要活!
她不僅要救下陳家,也要救下他!
楊鯉的兩隻眼睛空洞無神,透著麻木和絕望,他活了二十多年,這場噩夢還是沒能走出去。
他很想母親、父親,想和他們團聚。
他的聲音很小,輕輕道:“你走吧!”
程魚愣了一下,“什麼?”
楊鯉閉上的雙眸沒有回答。
程魚感覺他在顫抖。
她安慰他道:“放心吧!楊大人,這火燒不大的,我聽到外面已經有人來了,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楊鯉雙眼刺痛,朦朧間他看到她試圖搬動那沉重的火柱。
一雙玉手被火燒的滿手都是被火燎起的水泡。
她很倔強。
楊鯉只覺胸腔某處很痛,“你把我的衣服解開,披上,趁火還不大趕緊逃。”
“我不!”
“我不走!”
她實在搬不動這根柱子,看見遠處寶檀落下的刀,不如她拿刀將這柱子劈開!
“楊大人,你堅持住,我一定會救你出去,我還要讓你為羅家翻案!”
說完,她一瘸一拐地從廢墟下抽出刀柄。
“我不清楚楊大人以前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有句話說得好流傳後世,跡晦光在,心篤道彰,只要有希望,我說可以就可以!”
楊鯉心中微微一震,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她真的好笨……
笨重的柱子終於有所鬆動,她輕聲問道:“楊大人,還能動嗎?”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一步步挪動。
她力氣遠不及他,沒走幾步兩人便原地跌倒在地上。
她用手撐著地面喉嚨被濃煙嗆得難受,身體劇烈抖動。
楊鯉勉強用左手能動的手,將自己身上溼透了的衣袍撕了一大塊捂住她的口鼻。
程魚暫時得到了緩衝,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她又扶起他。
他似乎傷到了助骨,右手完全動不了,程魚只能往扶住他左邊的那隻胳膊。
也許是吸入的濃煙過多,程魚幾乎都不知道是如何逃出生天,昏昏沉沉,隱約只記得周圍沒有了那刺痛的灼燒感後,她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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