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嚴正平在殿外等候多時，他神色平淡安靜地守在殿外一副乖戾的模樣，紅色蟒服將他身段勒得緊緊。
“嚴正平。”
他聽到殿裡的人傳喚，立馬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禎和帝張開雙臂正讓宮女服侍著穿衣，嚴正平接過宮女拿來的茶水遞給禎和。
嚴正平又掏出摺子呈給禎和看道：“沈閣老和範閣老來了。”
禎和沒接那疊摺子，喝了一小口茶道：“又是在商議楊鯉入翰林的事？”
嚴正平道：“昨兒是金公公上值，這道摺子放在司禮監一夜，奴婢想著皇爺還沒看過，便一早拿了過來。”
禎和漱完口吐到金盆裡，向門口走去道：“帶上醒獅去文華殿。”
嚴正平應了句是。
天才微亮，這邊廂房裡的人都還沒起，程魚便穿好衣服開啟陳舊的大門走了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溫暖的陽光讓她沉醉，她掏出一本書趁著天色和沒有人氣的周圍，開啟書輕聲讀了起來。
她一夜未眠，嚴正平昨晚的話一直在耳邊迴盪，她想了整整一夜，她還是不後悔來到宮裡，不後悔任何一個選擇。
她想過無數個結局，也想過如何見招拆招，但以她一人的力量，怎麼會對付得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宦官。
嚴正平陰險狡詐，受盡後世的人唾罵，他要她做的事絕不單單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可能會危機到全家性命的事。
可笑，又怎樣？
就算是這樣，她還要考，是賤籍之女又怎麼樣，大不了以後不成親，不與被人交談就是了，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遲早會有本事，會努力讓所有的人對她刮目相看，等她做了女官封了誥命、有錢誰還看不起她！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她每背下一句話，便踩一塊石頭，這是她發明的‘步石記憶法’，很實用、很高效。
文華殿這邊是一個長廊，她乾脆靠在柱子上。
這時一隻渾圓體白的東西從草叢裡面擠了出來，肥碩的身軀不停地來回聞來聞去，用爪子的肉墊輕輕按壓在她的裙子上。
這邊長廊面向東，太陽照得溫暖，口中唸書的聲音漸小，程魚手裡拿著書正在打瞌睡，渾身十分鬆軟，眼皮兒有幾千金般重。
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渾身的筋骨都鬆鬆軟軟。
撲騰一聲隨著幾下嗚咽的貓叫，她一個翻身掉在了草叢裡。
找貓的太監在遠處聽到了動靜，趕緊跑了過來見程魚身下壓著醒獅，又穿著一身宮女厲聲道：“大膽，哪裡來的賤婢還不快滾！這是御貓，若是被你壓傷你這賤命能賠得起嗎？”
程魚眯著眼睛撐起身子，只見一隻雪白的長毛貓被自己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兩隻碧藍的眼睛十分無辜可憐。
說來她自從進了宮後，再也沒和小動物相處過了，如今她見著如此惹人愛的小貓，身上的貓癮又犯，恨不得立馬捏扁搓圓，再親上幾口。
她站起身子，抱起地上的白貓，順便揉了幾下腦袋還給了宮女。
太監沒有養貓的經驗，也是第一次在陛下身邊當差，把貓抱在懷裡，突然感覺不太對勁，這隻貓貼在手臂上，在手心傳來一震震咕嚕聲。
他可是好不容易在乾爹哪裡討來的好差事，跟著乾爹在陛下面前露臉幹活，他瞧著懷裡的貓似乎是被這個小宮女壓得哪裡不對頭了，要是這樣抱回去指不定被聖上好一頓教訓，搞不好乾爹也無法保他。
他趕緊喊住程魚，“大膽奴婢，快過來！”
程魚繼續歪在長廊的柱子上看書，聽到小太監的聲音慢慢地抬起了頭。
“啊？”
他急得跺腳，“啊什麼啊，讓你過來就過來，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
“哦！”
程魚一路跟著他，到了文華殿外面。
才不到一柱香的時辰，小太監從裡面出來，用那般兇狠狠的眼神瞪著她。
“皇爺叫你過去。”
程魚心頓時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識地抓住面前太監的衣領道：“你是誰？說了什麼？是嚴公公指示你的嗎？”
太監嚇了一哆嗦，說話也支支吾吾半天。
嚴正平剛從大殿外走出來，聽到動靜沉聲道：“李公公。”
程魚見嚴正平來了，立馬鬆開了李公公，快步上前怒瞪著他道：“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嚴正平雙眼無辜，“皇爺要見你，天大的榮幸，關我何事？你還是快些進去，若遲了皇爺發怒殃及了你我可怎麼辦？”
程魚輕哼了一聲，隨後踏進文華殿。
她從側門走進去的，一跨進大殿，裡面撲鼻而來許多濃濃的墨水和紙本陳舊的味道。
她一直垂著頭，不敢四處亂看，更沒有直視上方，站在大殿中央她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威壓。
她行止間規規矩矩，不出半點差錯，深吸一口氣朝大殿上方跪下道：“奴婢參見陛下。”
大殿上方沒有聲音，只有嘩啦嘩啦書本翻閱的響動，許久後，“你就是陳家的表侄女？”
程魚道：“回陛下，正是奴婢。”
“不好好在你姑母家等著嫁人，來宮裡做什麼？”
程魚頭皮發麻，聖上問此事一定是嚴正平跟他說了些什麼，她要不要主動認罪？
若是主動認罪，罪過或許減輕些，表哥家一定會被她牽連，但也會從輕發落。
她心裡內疚，姑母雖待她嚴苛卻沒有將她賣到什麼骯髒地方去，還算待她不薄。她見過太多賣兒賣女的事，因為恐懼，所以她依舊對著姑父姑母家懷著感謝之情。
上面的人好似有些不耐，語氣加重了些，“說話！”
她抬頭望向嚴正平，他嘴角輕輕上揚，好似閒暇地看著她。
不，不對。
嚴正平不可能這樣做，他還需要她做事，怎麼可能會....
她臉上出了汗，跪在了地上半天，雙腿在不停地抖擻，她撐在冰涼金石板的手掌下一片溫溼，可她沒有半點知覺，想了半天道：“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在宮外聽說太祖爺還在的時候，女官有大學士之稱，奴婢羨慕又佩服，所以奴婢憑著自己薄弱的才學，便求了姑母姑父到宮裡考女官一職。”
“你是正月二十入的宮，現在都是三月了，你為何還是宮女。”
程魚下意識地看了看嚴正平，隨後垂下眼睫道：“是我太愚笨。”
她猛然抬頭補上一句，“不過奴婢會努力的！”
“你腰間別的是《千字文》？”
程魚下意識地摸摸了腰間夾的書本，“是。”
禎和又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說說這千字文的見解吧。”
程魚道：“奴婢見識較淺，恐怕……”
嚴正平開口道：“讓你說你就只管說，這是皇爺再給你機會，若是說的對，皇爺一高興，說不定你和你的家人都有賞賜。”
“奴婢認為這本書天地人倫悉備，蒙童習之，可識得乾坤執行的道理，知曉古今聖賢典範，也能立修身根基，養德安身立命。從‘蓋此身發’到‘好爵自縻’，裡面的‘恭惟鞠養’正是孝道根基，‘殆辱近恥’乃處世……”
禎和帝的手微微一頓，隨後掀開眼皮瞧了她一眼，她正一肚子話沒辦法發洩，此時越說越起勁兒。
嚴正平看陛下皺了皺眉頭道：“行了，先到這裡吧。”
禎和道：“看來你是學得不錯。”
“你學識這般多，朕這裡正要有一件事問你，若是答對了你便可以不用從宮女做起，朕直接命你為女官一職，若錯了朕可要貶你去浣衣局。”
程魚剛鬆一口氣，背後又不停地冒出冷汗，“是。”
“你覺得鯉這個字，妙在何處？”
程魚道：“《詩經》有云‘豈其食魚，必河之鯉’，取‘鯉庭承訓’之典，是周公制禮作樂之遺音。更有蘇東坡的一句，‘置盤巨鯉橫，發籠雙兔臥’ 奴婢還記得這個鯉魚被視為功名和仕途順利的吉祥物，阿孃說過只要摸上一把無論做什麼事都順順利利，考得都會，蒙得全對。”
她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她想到自己在高考前，特意到寺廟裡摸幾下鯉魚為求順利。
她還不忘拍上一句馬屁道：“奴婢在來宮裡之前，還特意抱了抱家裡的魚，為求順利考進宮裡當女官，為聖上和各位後宮娘娘分憂。”
禎和神色緩了緩，笑聲爽朗道：“不錯，想不到你竟還看過這麼多書。”
程魚道：“奴婢也只是看了幾本，所知的不過一些表皮而已。”
禎和喝了口茶，“那也不錯了，你能有這份心氣已是很難得了。你讓我想起朕的女兒，她從不愛讀書，現在大字也不識得幾個，雖說女兒家不用讀太多詩書，但總說出去卻不能讓別人笑話。”
程魚道：“聖上看重公主，公主她一定會明白聖上的苦心。”
“我聽嚴正平說你之前養過貓？”
“是。”程魚又道：“貓咪乖巧又可愛，總會讓人忍不住接近它們。”
禎和看了眼李公公，隨後嚴正平道：“李公公粗鄙不識這貓的習性，害得皇爺虛驚一場，還不將拖出去將李公公打二十板。”
後面的太監都應了一聲，不到片刻殿外發出一陣陣的慘叫聲。
嚴正平道：“李公公粗笨，連貓打咕嚕都不知道，奴婢認為皇爺不如將醒獅交給她養。”
禎和道：“朕的醒獅從不親近其他人，朕的身邊人愚笨照顧不好醒獅，看你個小宮女挺聰明，不如醒獅跟著你，由你來調養，你覺得如何？”
程魚應了一聲，半晌後抬頭問道：“那陛下您剛才答應奴婢，要封奴婢為女官，那....那還做不做數了？”
嚴正平輕輕地一抬眉。
禎和笑了道：“當然作數，所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朕是君子怎會輕易反悔？”
程魚點了點頭，看向嚴正平，他正一臉譏笑。
程魚剛出文華殿，嚴正平便從後面走了過來。
他拍手稱好道：“我還以為你會蠢到故意說錯話跑到浣衣局裡。”
她幾乎咬牙切齒，“你又要做什麼！”
嚴正平道：“你怎麼比御馬監的太監變臉還快。”
程魚道：“你故意利用我，我還要謝謝你不成？”
嚴正平曬笑道：“要不是我幫你，就憑你也能當上女官？”
“我怎麼不能？”
他沒心思跟她鬧來鬧去，甩下一句，“回去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她怎麼不能憑藉自己的能力當上女官？！
她沒有那麼差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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