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朝代的妃嬪身後事都在金山的地方操辦的,可是前三年的時候下了很長時候的雨,那裡的山勢險峻陡峭,來往運送石頭和木材都是困難,況且山裡時不時會走出幾隻老虎猛獸,還有強盜打劫必須派人手盯著,先帝的一位官員就是這樣殞身在那個地方,發現的時候面部已經被吃的乾乾淨淨,身上的內臟都被掏空了,只有身上的官袍和牙牌勉強才能對上人號,有了前車之鑑這金山也就沒人敢去,禎和下了死命令,工部派出一人,事成賞銀一百兩。
范陽嘉把公文往桌子上一放道:“你們看著這差事,誰去比較妥當呢?”
他現在可是尚書,可不想去這種晦氣地方。
工部左侍郎鍾三春看了一眼裴豐,他向來討厭裴豐,經常在政務上意見不同而吵起來。
鍾三春道:“裴侍郎前幾日還與本官談論這上京的菜色一日不如一日想要從外面打些野味回來,況且裴侍郎騎射、精湛,這個機會再合適不過了。”
范陽嘉臉上露出一絲不悅,這兩人都是他一手提拔出來,到了關頭竟如此不堪大用,實在罔顧他栽培之心。
裴豐聞言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同為侍郎,既然本官去可以,那想必鍾侍郎也沒什麼問題吧?”
“你我都是範大人提拔上來的,想當初鍾兄家境貧寒,要不是範大人,估計您還在翰林修撰文書吧?”
“我鍾某是家境貧寒不錯,可我是家中獨子,可不像某些人是靠著自己父兄向範大人厚著臉皮舉薦才坐上工部右侍郎這個位置!”
“你!”
大堂上砰砰砰的一聲,范陽嘉重重地錘了三下案桌。
范陽嘉道:“都別吵了!現在無論無合都要舉薦一個人出來!若沒人去修繕這陵寢,你們都給我從工部滾蛋!”
鍾三春輕哼的一聲,立即將茶水給范陽嘉倒上,“範大人,您消消氣,為這點小事不值得。”
裴豐就是見不得他諂媚上司的模樣,可他卻不能輸這個小人一層,也應和道:“範大人我們也是各有難處,這曹貴妃的陵寢怎麼修到這麼偏僻的地方,這範閣老是怎麼想的?”
范陽嘉也不知道這是誰的主意,“這還能是誰的主意,司禮監的票擬批了紅,要在十月之前完成。”
這吃力不討好的活誰也不想攬下。
鍾三春眼珠子一轉,突然想到了什麼,對著范陽嘉賊笑道:“範大人,下官倒是想到了一個人,可以讓他去!”
范陽嘉捂著頭道:“說。”
鍾三春道:“前日鬧得沸沸揚揚的一個人,叫什麼楊鯉,他不是沈如海舉薦進翰林院做侍讀,他是沈大人的學生,不如這髒活累活讓他去?”
提到這個,范陽嘉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沉思了一會兒,眉頭頓時鬆懈了下來,這麼一想也是。
他想通這一切,笑道:“這次戶部撥了多少銀子?”
裴豐道:“五萬兩。”
范陽嘉撇了撇嘴道:“這麼多?”
鍾三春道:“可不是,聽說這位貴妃生前不受聖上待見,五萬兩也算給她個生前伺候過聖上的體面吧。”
范陽嘉呸了一聲,“人都死了,還要什麼體面。”
裴豐道:“聖上說一切從儉,但是要讓面子上過得去,說是金絲楠木可以省掉換成普通的衫木,用青白石和石板,主要支出的是路上來回運木材的錢。”
范陽嘉道:“既然皇上說一切從儉,那這些花銷也就沒有必要。”
鍾三春和裴豐相視一笑,隨後作揖道:“尚書大人英明,人選、材料都有了,那下官這就去擬摺子。”
鍾三春走後,裴豐一直停在原地,“範大人,上次下官給你送的那份賀禮,你喜不喜歡?”
范陽嘉道:“裴侍郎送禮一向正中人心,本官怎麼會有不滿,只是你弟弟的事還要延緩幾日,你不知道各地方官員盯得太緊,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驚動他們,要想在捲紙上做手腳,實屬有些困難。”
裴豐強顏歡笑道:“那下官便耐心等著,不妨事。”
這日,離十月竣工完成還有兩月半的時間,楊鯉坐在馬上,手裡拿著一道聖旨。
文慶在一旁嘆氣道:“真是的,這件事怎麼能派給咱們?”
從青州、慶州、平州運來的木材要十幾天,要修善皇陵就算不吃不喝連夜趕工也不可能修完。
楊鯉雖然名義上是工部主事,除了每天能提供意見的公文之外,其他的事務都是交給工部右侍郎代勞,只是名義上的‘寄祿官’而已。
他很幸運,這次李家的案子並沒有因為他進了翰林院轉接,而是將此事負責到底。
這次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前幾天他查到李家的那幾位學子的考官名下的田地有所變動,分別是在李家二房和三房進考場的前後,行事十分隱蔽,上面交易的姓名還是化名。
他一路上沉默寡言,直到文慶突然驚呼道:“公子,前面那是?”
楊鯉聞言抬眸看文慶說的地方,前面亂作一團,李勝帶著一群人在吵吵嚷嚷,李勝身為御史本就是監察百官,而他身為官員竟然在街頭大吵大鬧,李勝品行本就令人非議。
文慶眼尖大喊道:“曖?那不是徐叔叔嘛?”
在這裡還能聽到人群中心的李勝破口大罵,“你算什麼狗屁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有用,還不快些把你後面的小孩交出來!”
徐良吉道:“這位貴人我們已經道過歉了,為什麼還是咄咄逼人?”
李勝對旁邊的兩個侍衛使眼色,“你們砸爛了本官的東西,還說本官咄咄逼人好一個顛倒是非。”
阿楠緊緊抓著徐叔叔的背道:“徐叔叔都說了會賠給你的。”
她第一次溜出家,正玩得開心沒想到撞上一位大人,幸好有徐叔叔在,可是現在她好像把事情鬧大了,要是被舅舅知道,那該怎麼辦?
李勝道:“賠?你賠的起嗎?小孩兒我看你也就值幾兩錢,不如用你抵押。”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拿人!”
徐良吉護著阿楠不讓這兩個人抱走,可李勝帶的人多,而且他們又不佔理周圍沒有人來幫。
“李大人。”
這聲音清冷擁擠的人群立馬讓出一條路,只見一位身穿青色官袍清瘦的青年走過來。
李勝道:“喲,我當是誰,原來是沈如海的學生,楊侍郎啊!本官看你現在已經不是順天府的推官,就不必來少管閒事了吧?”
阿楠見到舅舅頭往徐良吉後面縮得更深,這下不好了。
徐良吉擔心阿楠在會暴露公子身份,連忙跪下來求道:“求官老爺做主啊!我已經答應還錢,可是這個官人還是不依不饒,我就這麼一個女兒,要是被你賣進了府裡,我怎麼對得起她娘啊!”
楊鯉從包裹裡拿出剛賞的五十兩給李勝道:“李御史,這錢下官替他還。”
李勝臉色好看了許多,只是現下風評轉變太快,有人在小聲議論他的不是,他心想這不行,風頭都被他出了怎麼成?
他把錢拿在手裡掂量掂量,“這不夠啊!這上好的瓷瓶難道就值這點?”
李勝身後的侍衛也應和道:“這可是從南海運過來的瓷瓶,價值幾百兩。”
楊鯉聞言徒手捏起一塊碎片,端詳半刻然後把碎片放下,“下官聽聞南海來的瓷瓶一共有兩個,一個給了當今聖上,另一個卻被不知名的客商買走了,李大人可有此事?”
李勝旁邊的侍衛道:“正是如此,怎麼了?”
楊鯉道:“這瓷瓶價值幾千兩,據下官所知李大人的俸祿才不到十兩。”
李勝微微一愣,心道不好,這是把自己踩坑裡面去了。
他正斟酌該如何回答,而旁邊的侍衛道:“是別人來孝敬我家大人,不行嗎?”
此話一出周圍的百姓一陣唏噓。
李勝氣昏了頭在這個侍衛身上狠狠踢了幾腳,“不會說話就閉上你的嘴巴!”
本朝公然受賄是一件很要命的事,而且他現在身為御史監察百官應該豎起表率,現如今還要與各方爭奪家產,要是被傳出去,對他更加不好。
李勝在心裡罵了幾句,真是倒黴,他爹的!
李勝輕咳了幾句道:“楊大人可說笑了,剛剛是本官的侍衛不懂事,這只是贗品而已,說幾千兩還真是抬舉它了。”
名聲與官職比還是後者比較重要,他剛剛真是腦子被驢踢了。
好在,李勝這人臉皮很厚,“要不是這個小屁孩撞到我,本想提醒一下別亂走再衝撞了其他貴人...”說著他嘆了一口氣道:“想來都是本官的不是,本官向各位賠個不是。”
李勝招呼侍衛把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驅散。
李勝道:“楊侍郎,你看?”
楊鯉面無表情沒有說話,樣子十分冷漠。
李勝心裡止不住的害怕,又屈尊朝著徐良吉賠不是。
徐良吉看這位變臉大師,不情不願道:“官老爺既然官老爺這麼說了,小的還有什麼可說的。”
這麼一鬧,徐良吉因為惹上貴人丟了鋪子掌櫃的位置,做了個灑掃的僕人,日子再也沒有那麼悠閒。
阿楠是被徐良吉領回到院子裡,一到家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
楊鯉來的時候,婉娘正隔著屋門罵阿楠。
他走過去拉著婉娘,勸道:“這件事是李勝不講理,別怪阿楠了。”
婉娘深深嘆息一聲,旁人還好,只是這李勝是阿楠的親生父親,也不知道有沒有認出阿楠,要是被識破身份,那他們這一家子都有危險。
婉娘正準備說話,裡面傳來一陣吼聲,“你當什麼好人!我不需要你為我說話,我不喜歡舅舅,不想和舅舅住在一起!”
婉娘道:“你這破孩子,要不是你舅舅護著你,你何時能這麼安逸?”
楊鯉垂下眼眸,默默地走了出去。
他有愧於阿楠,外甥女不親近他理所應當。
他回到書房沒有點燈,窗外皎潔的月色照在他的身上,四周十分的沉寂,遠處只有一抹紅色閃過,眸中像是籠罩了一層霧等到遠處的東西慢慢變清晰後才看清是何物。
書房裡只有這一抹極為的鮮豔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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