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鯉在山頂搭了個棚子,站在棚子下畫圖紙,他要想一個能讓工人省力又不費時的工具。
工匠頭叫牛大力看了一眼坐在哪裡的官,狠狠哼了一聲,“做官就是好,光動動嘴皮子屁股往哪裡一站。”
旁邊的人打著赤膊聽了笑罵道:“這都是命,誰讓你我都是賤籍出身,還是快乾你的活吧!”
山上才零零碎碎地只有十幾工人在做活,若是不趕緊解決運木材一事恐怕就要這樣繼續耗下去。
楊鯉把手中的圖紙遞給旁邊的官吏,“把圖紙交給都水司。”
那官吏說了一句是,隨後猶猶豫豫有些為難道:“楊大人這眼看天就要黑了,這半山腰上去給都水司圖紙,沒個十幾天也做不出來呀!”
楊鯉沉思片刻道:“本官會為修陵寢一事向上面多多爭取時日,這些天我會陪著工人一起,直到修好陵寢。”
官吏有些不高興,覺得此人為何如此不通,他其實是來討要些跑路費,這累活落在他身上本就不爽,上一任工部主事還在的時候打賞什麼的都不吝嗇。
這時一名牽著馬的太監走了過來,對著楊鯉彎腰道:“楊大人,乾爹奉皇爺的意思,前來探探口風。”
他把手中的筆放下,抬眸看見不遠處有一位長相凌厲的男子翻身下了馬,他身旁除了剛剛過來稟告的太監,還有兩位隨行的太監陪在左右。
嚴正平看了一眼那陵寢才剛起的地基。
“楊大人,別來無恙啊!”
楊鯉道:“嚴公公。”
嚴正平看了一眼旁邊臨時搭的棚子,“楊主事辛苦了,這種活就你一個工部主事來做,實在太辛苦了,只是這點人手怎麼夠用?”
“嚴公公請放心,本官已經請求工部外郎要求加派人手,保證陵寢會在祭祀大典前完工。”
嚴正平剛剛過來的時候聽到了楊鯉與官吏說的話,“有這句話我也就容易回去跟皇爺交差了。”
他向旁邊使了眼神,那太監上去把交椅放在乾淨的地方,“先前皇爺不知道聽工部左侍郎怎麼一說,竟還讓我來看看這裡的情況,工部左侍郎鍾大人在皇上面前說你百般為難,向他訴苦,皇爺很不高興。”
楊鯉道:“在下只是體恤這些工匠,這幾天天氣惡劣又陰晴多變,山上又滑,若執意讓這些工匠強行修陵寢,恐怕不好。”
嚴正平卻一臉不屑,“都是賤民賤命有什麼好心疼。”
他卻皺了皺眉,“嚴公公這些人大多靠為皇宮的工匠養家餬口,關乎性命怎可以貴賤尊卑相論。”
嚴正平聽到這句話身形一頓,這句話,他好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小時候他身為嚴家長公子,身邊圍繞的小廝丫鬟幾層,總有一個兩個不懂事,他身為長子教訓一頓也是有的,那個時候也有這麼的一個人這樣說過。
他懷疑眼前的人。
他眯著眼逼近些許,“聽聞楊主事是沈如海的學生,與沈老交往密切,連從徐州調任到上京也是沈老安排的,果然所言所行都像極了他那軟腸子。”
楊鯉一臉平靜沒有說話,他眸子深如漆墨。
“先生為人仁慈,經常行善積德。”
嚴正平笑道:“別緊張,我只是看楊主事眼熟,很想我小時候一個朋友。”
楊鯉閉上眼睛道:“嚴公公認錯了。”
嚴正平微微一曬,“但願吧!”
“得了,天色也不早了,山上蚊蟲又多,既然楊主事發話了,那我也能去告訴皇爺,李公公你留下,若是楊主事缺了什麼短了什麼,跑快些。”
李公公道:“是。”
李公公上山對著他討好笑道:“楊主事若是有事,一定要吩咐小的,小的一定會竭盡所能去做。”
“……不必了。”
李公公吃了癟,對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
楊鯉繼續埋頭畫圖紙,在紙上陸陸續續地標了幾個位置。
次日到了用中飯的時候,工匠們都手捧著碗在地上就地一坐。
牛大力看了一眼還在埋頭畫圖紙的楊鯉嘖了兩聲,“還以為多厲害呢,結果這麼幾天了這材料還沒運上來,浪費了咱們的時間不說還白白吃了幾天像泔水似的飯,上面全是黑色的水,沒有一點米粒。”
他的聲音很大,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你小聲一點,別被聽見了,否則我們都得吃訓。”
牛大力道:“怕什麼?”
“反正賤命一條,殺了我,這陵寢他自己一個人修去。”
“你看他越說越離譜。”
有一個白花了鬍子的老人道:“大牛說的也沒錯,這幾天啥也沒幹,不修陵寢,讓我們白耗在這裡做什麼?”
“就是,這幾天太陽忒大,這裡又住的不舒服,身上腰痠背痛的,我向那閹人告幾天假也不行。”
“區區六品小官,芝麻大點的官怕什麼?”
牛大力本來因為這件事不滿,現在又因為修陵寢的木材運不上來,還壓著他們上山曬了幾天,還要被那個閹人罵,吃力不討好。
他一股子怒氣沒地方撒,怒氣衝衝地摔了碗筷走向楊鯉,也不行禮。
反正他們兄弟有幾個人,難不成還怕他一個?
“當官的,我們兄弟幾個有話要說。”
楊鯉聞言放下筆,“怎麼了?”
牛大力道:“不知這陵寢何時開工?我們兄弟都在這裡好幾天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若是這裡陵寢不用人修,那趕快給我們哥幾個結工錢走人。”
他沒為牛大力的語氣不善生氣,反而勸道:“各位請耐心再等一等,前些天下了雨,山路不好走,山下泥濘把路給堵死,這幾天趁著天好,正極力補救。”
牛大力道:“既然還要再等幾天,那我牛大力要求給我們哥幾個在山上請一個廚子。”
李公公聽了目光指著他道:“你這個賤民要求還挺不少,連我都是和你們用的一模一樣的飯,你還嫌不好。”
楊鯉道:“李公公。”
李公公看了他一眼,“楊主事,上面撥下來的銀子可沒有包這群賤民飯的。”
牛大力道:“我不管若是吃不飽飯,就算材料到了我也不幹!”
後面的人也跟著牛大力起鬨道:“大牛哥說的對。”
楊鯉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們的需求我答應了,銀子的事不用走戶部由我來出,只是你們必須想辦法把木材運上來。”
牛大力眼睛一閃還沒準備高興,心裡卻在想,這心來的官真好欺負,沒想到這麼好說話,早知道再提幾個要求,可沒想到楊鯉後面的要求使他有些為難。
牛大力幾人你看我,我看你,要把山上的木材運上來太難了些,可也好過每天坐在那裡吃泔水強,吃那玩意早晚還不如讓他去死。
“我答應你。”
楊鯉道:“好。”
楊鯉吩咐李公公一句,而李公公看了一眼這些得寸進尺的賤民,暗暗地想,修好陵寢才是最重要,他能力有限,只能盡力安撫好他們,否則還要重新找工匠。
他現在正為人手一事發愁!向鍾三春寫了文書,現在也不見影,估計是被壓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照這樣要趕在十月前完工是有些難。
李公公下山把這件事告訴了嚴正平。
“乾爹這事你看……”
嚴正平在宮裡那麼久,是非分明也都知道。
他思考了一會兒道:“按照這位楊主事的去做,先安撫好這些賤民,不然皇爺怪罪下來,你我都要吃掛落。”
李公公道了句是。
“這楊主事是個清官,一個廚子哪裡好請,銀子我嚴某出了。”
“乾爹,為何還要幫他出銀子?”
“你是不是蠢?”
“十月後就是皇爺祭祀大典,這件事做不好你我都得吃瓜落。”
神仙打架往往他被夾在中間難辦,他頭頂是皇帝,脖子下面是範永,身後還有一個金公公,這廝覬覦他的掌印之位很久了,他總要先保全自己再考慮其他。
“乾爹說的對,兒子這就去辦。”
是夜,牛大力幾人把木材抬到山上的時候。
楊鯉在前面挽起袖子扛著,他脖子流了好多的汗。
牛大力他們幾個是壯漢,看到這場景覺得十分驚奇,“還沒見過當官的和我們一起扛東西,你還是回去,別妨礙我們了!”
“天黑了不能耗時太長,晚上會有野獸出沒。”
牛大力想罵人,以為他在做戲,這些當官的竟然看重他們的性命。
終於,在半夜之前把木材都抬了上去。
牛大力他們累的精疲力盡,看了一眼這些材料,微微一愣,他向旁邊的人道:“這不是杉木?”
“那小白臉不是說是梨花木頭嗎?”
幾個人眉來眼去,領會了其中的意思,“估計是上面的人把木材調包了。”
牛大力呸了一聲,“這當官的真貪。”
“反正這也不關咱們的事,咱們把這些木頭抬上來,誰也別支聲,不然大半夜的我們又得抬下去。”
牛大力看了一眼那穿青袍的官員,他還在低頭勾勾畫畫些什麼,又原地點了幾支火把,又在旁邊陪了很多箭羽。
他心中來回想了幾下,深深嘆息一聲,他幾位弟兄的命與這個楊主事系在一起,要是出了問題,他們的腦袋也別想要了!
他走過去道:“哎!當官的,你讓我們搬的木頭怎麼是杉木,這種東西怎麼能修陵寢?”
他也是修陵寢很多年,這種杉木不是上等木材根本就靠不住。
楊鯉聞言,舉著火把看了一眼木材。
牛大力在旁邊又繼續道:“這杉木和梨花木最像,也是極為容易弄混,但他們的材質卻不同。”
他用小刀劃了一下的確是杉木。
應該是左侍郎他們偷偷把木材給調換了。
他皺著眉道:“多謝這位小兄弟,沒有你的提醒本官恐怕還要矇在鼓裡。”
牛大力臉上很彆扭,“沒什麼,只是我和這幾位兄弟,親如一家人,你的過錯,不能連累到我們。”
楊鯉嗯了一聲道:“天色不早,我們還是儘快下山吧。”
牛大力一聽便想到上一任工部主事去世的原因,忍不住哼一聲道:“區區幾隻畜生,也會難倒我們幾個?”
“有我們幾個在,山林裡的畜生絕不會白趕著上來送命。”
他原本是擔心他們的安危,沒想到他們竟如此勇猛。
楊鯉道:“幾位看起來並不像是在京中多年,聽口音更像是南方人。”
牛大力道:“這事不提也罷!都是過去式了,我爺爺是太祖時候重臣洪家的兒子,爺爺當初不肯順服新帝所以被貶來這裡,已經是第四代了!”
他微微一怔垂下眼眸,如果不是當年家裡恰巧碰到禎和皇帝登基,天下大赦後,不然他流放三百里後也會是這樣的苦境。
旁邊的人提醒牛大力,“他也是官人,小心他在背後給你穿小鞋。”
楊鯉耳力向來敏銳,不由得聽見了這一句,“這位小兄弟,你放心,本官向來行得端坐得直,絕不對不會做這種背信棄義的小人。”
楊鯉回到椿和衚衕,官袍上全是土,他見後院裡的燈還亮著。
他問文慶道:“他們怎麼都還沒睡?”
文慶剛燒完水回來聽到這句話在拍了一下道:“小的忘了!”
文慶不好意思笑了笑,“剛剛我娘說,婉夫人知道你接受修陵寢的事,見你一直還沒回來,擔心出了什麼事,所以就一直在屋裡等著,說是要等官人你回來再睡。”
“公子也不必擔心,小的進不去後院已經讓我娘去說一聲了。”
楊鯉道:“嗯。”
他梳洗過後倚在凳子上,身上披著一件單薄的衫子,合上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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