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鯉撐著白色油紙傘在建極殿門口等候,他又一次地獨自到宮裡為禎和講學。
這次不同的是他在殿外足足等了一個時辰。
他身姿挺拔,白傘青袍立在殿外顯然成了一道好看的風景。
他在臺階下沉思這次講學的重點,絲毫沒有注意從殿中走出來的各部侍郎以及大學士,頻頻望向這裡的目光。
這道風景並不長久,很快被遠處一道錯亂的腳步打破,天空的黑色的雲團消散,雨絲也漸漸消失,從層層的雲堆裡擠出一道陽光。
一道溫暖的豔陽映在他的臉上,直到他一縷光刺到他的眼睛,才發現太陽已經出來,他停了一刻,仰著頭咪了咪眼睛,一張俊秀的臉在豔陽下顯得格外的溫和。
程魚一步三個臺階,直奔建極殿,她沒有注意殿門口還站了一個人,直到往大殿正門走去,她不經意間往左看了一眼。
她只是瞧了一眼便再也移不開,那張面若冠宇玉的臉,睫長覆影,烏眸溫澈,此時他仰著臉,那喉間的痣更加明顯,那顆痣隨著他滾圓的喉結上下搖動。
夏公公如一個無頭的蟲蠅大罵手底下的小太監,催促道:“快!快去景陽宮把程女史請過來!”
小太監沒走幾步,夏公公又追上道:“若是能請來乾爹,也是最好不過。”
夏公公原地大喊一聲,“真是造孽啊!”
程魚接到訊息,火急火燎地趕到這邊,兩條腿要掄出火星子,來傳話的人說得太過誇張以及嚴重,嚇得她一顆心直直地往外蹦,也顧不得禮節,禮數,所幸一路上沒有大臣跟著。
她腦中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等她到殿外時,心裡頭發憷,頓時雙腿發軟,差點跪倒在臺階上。
她愣了愣收回神色,上去輕聲喊了一聲,“夏公公。”
夏公公嚇得半死,“哎呦,我的祖宗,你可把我害死了,在裡面好一頓臭罵,全挨我身上了。”
程魚道:“夏公公你小聲兒點,別生氣了,奴婢這就給你賠不是,行不行?”
說到這時,殿中一道怒吼。
“人呢?”
夏公公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來一字,“你,你,別磨蹭了,快進去吧!”
建極殿外,楊鯉覺得有一陣風吹過,風中帶著一股熟悉又好聞的幽香,他以為上次袖口上的香沒有搓洗乾淨,直到他聽到一陣吵鬧聲和細聲低語,才緩緩睜開眼,然而留給他的只有拐角處一抹月白色的背影。
他把傘拿下抖掉上面的雨滴,心裡有一陣淡淡的失落。
程魚從側殿進去,走到離御案不遠處卻見禎和帝閉著眼睛,一臉閒暇的樣子。
“夏公公,你就這樣騙我,皇上這不好好的嗎?”哪裡發很大的脾氣了。
夏公公捂住心口,一臉痛苦道:“你要害死我啊!”
“我現在認你姑奶奶行不?”
程魚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看起來比我大很多吧?再說和你非親非故,誰要當你姑奶奶?”
夏公公皮笑肉不笑道:“那我求你別亂說話了好嗎?”
大殿裡的李公公輕手輕腳走到夏公公旁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夏公公一雙眼睛猛得一下看向楊鯉道:“知道了,我這就去請翰林進來。”
大四月的天,夏公公頭上出了密汗,走到楊鯉面前道:“楊大人剛才耽擱了會兒,讓您乾站了半天,多又不是,現在皇上宣你呢,快進去吧。”
楊鯉道:“無妨。”
夏公公一邊走一邊勸道:“楊大人一會兒你可別像上次那般,今兒個皇上脾氣不好。”
夏公公也不敢多說什麼了,趕緊退下。
禎和看了一眼楊鯉,示意他停下。
“來了?”
大殿空蕩蕩的,還有迴音。
夏公公眼皮一跳,一直在後面推搡她,“去,去呀!去跪下去。”
程魚撲騰一下,在楊鯉的左手邊跪下,兩人中間隔得很遠。
楊鯉望著她烏黑的發頂,眼睛不自主地看向她。
禎和道:“過來,你自己看看。”
禎和把桌上那幾張草紙拿了出來遞給夏公公。
她撇了撇嘴站在御案旁邊,今日一天光上值了,還沒來得及吃飯呢。
禎和道:“你可看出什麼問題?”
程魚道:“這....”
禎和道:“連你自己都無話可說了嗎?”
她解釋道:“這個當然不是,奴婢有點近視眼看不清字。”
禎和扔在她前面,“你自己看看!”
程魚接過草紙,上面是她寫的是先人的賦論,又想起前日皇上的囑咐,是讓她抄的呀!
這沒錯啊!
她寫得是《與韓荊州書》、《春夜宴桃李園序》、《陋室銘》、《阿房宮賦》、《雜說四》、雖然行文不是特別美觀,字與字之間有些潦草,但勝在能看。
在此之前,她還拿給了馬玉蘭看一眼,經過她一番的評價她才有信心交給夏公公。
經過層層、一道道的檢查,應該沒什麼問題。
所有人都說沒有問題,那就是挑刺的人有問題。
一定是這樣的。
禎和看向楊鯉道:“朕問楊侍讀,食之不能盡其才下一句是什麼。”
楊鯉以為這是皇上要向他提出學問,不假思索道:“鳴之而不能通其意,之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這是韓愈裡的……”
禎和臉上笑意盡失道:“你看你自己寫的什麼?”
程魚眼珠子往下看了看仔細地檢查了一番,頓時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她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竟然寫岔行了,把另一篇雜說寫到這一篇的結尾。
她臉色怦怦地直髮紅,煞時想鑽進縫隙。
這可太丟人了,丟大人了!
程魚臉陣紅一陣白,“奴婢,抄錯行了。”
禎和道:“不錯,此為韓愈的姘文,講得是感嘆人才難遇知音,程司記你選的姘文不錯,卻不用心對待,白白糟蹋了好文章。”
程魚把紙拿在臉上,逐字逐句地檢查、翻開其他文章,竟發現了一摸一樣的問題。
該寫在《雜說四》的結尾部分卻扯到了《阿房宮賦》上,牛頭不對馬尾,有些字還疊在了一起,有的字寫得格外囂張,偏旁部首全都分了家。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
完蛋了!
“不用再看了,全都是一摸一樣的問題。”
她以為在古代不用電子產品,這眼睛度數不會蹭蹭地往上漲太多,進了宮也不用在燈下寫書讀書,畢竟她回到值房洗漱完就躺下睡覺,半夜三更用到眼睛的事情微乎其微。
然而她都想錯了,早知如此她就應該在外面買副靉靆再進宮。
她幾乎想鑽進洞裡去道:“陛下贖罪,奴婢眼睛有點近視,蠟燭又貴,奴婢不捨得點,只好摸著給抄……”
現下一切解釋都過於蒼白,她一心為了完成任務卻沒發現有如此大的紕漏。
禎和道:“還敢狡辯!”
楊鯉心裡在沉思,如何替她解圍,皇上如此大動肝火,一定是很器重程魚吧。
他也覺得程魚很不一樣,說話氣勢十足,很堅強、要強的女子,做事總是充滿著信心。
就是有些粗心罷了。
上次除夕,她隨身攜帶的紅色布袋包,落在了他家,沾了些泥。
他為她洗乾淨,放在書房裡在元宵節那天吩咐文慶給她送到陳家,沒想到那天他聽說陳永富重病,陳家肯定亂成一團。
他想那天她心情一定很差,並未喚文慶去打擾她。
楊鯉側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的側臉,之前肉鼓鼓的臉頰,現在扁下去不少。
她瘦了。
禎和道:“程尚宮,朕見你比其他宮女學識多,當時也是因你一句‘置盤巨鯉橫,發籠雙免臥’甚好,才破格將你直接晉升為女官,你真是辜負了朕的一片好心。”
楊鯉微微一怔,這話他聽先生講過,只是先生並不知道這宮女是誰。
剛剛聖上的話,他才幡然醒悟,這個人是程魚。
她是在御前為自己說話的那個宮女,皇上也是因為她的一句話才破格提拔自己。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
她為什麼要幫自己?她怎麼知道自己一直想進翰林院?
難道她不覺得,他才德並沒有那麼好?
程魚一陣茫然,喉間竟啞住,說不出一句話,才反應過來,原來公主生氣的是,她幫楊大人進翰林院的事。
她下意識地看向楊鯉,四目相對。
她形容不上那是一副怎樣的表情是無措,又很震驚,隨後他率先撩下眼皮。
她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一定不會接受被這樣的方式提拔上來,一定會覺得很恥辱。
程魚轉身笑道:“陛下,奴婢並沒有敷衍您。”
禎和道:“哦?”
程魚道:“奴婢之所以寫韓愈這篇伯樂說,正是讚揚陛下有愛才之心啊!我大明如此強大,正是因為陛下才是真正的伯樂,而被您舉薦的大臣他們是日行千里馬,大明人才輩出,怎麼會天下無馬?奴婢方時覺得不妥,索性直接刪了。”
禎和雖然覺得這理由說的實在太過牽強,但細想片刻覺得此話卻不假,很受用。
禎和看了一眼楊鯉,他是沈如海的學生,論學識和能力確實很不錯。
禎和道:“強詞奪理。”
程魚嘿嘿一笑,她看出來陛下很高興,就是不願承認。
這時,夏公公走了過來,道:“皇爺,嚴公公帶著大學士和範閣老求見。”
夏公公往程魚這邊使了個眼色,她立刻領會到,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禎和對著楊鯉道:“今天朕要商議政事,你也退下吧!”
程魚從殿裡出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說的沒錯,這父女兩人折騰她一天。
她現在雙腿跪在地上一天,又酸又軟,摸了摸肚子,整整一天了,從頭忙到晚忙來忙去,還沒吃飯,她快餓死了。
走路都漂浮不定。
楊鯉後腳才出大殿,他看著她頹喪的背影。
程魚在想其他事,腳下一個踉蹌,頭磕到了扶手上,身子就要摔下去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隨後等她站穩後,那雙手又抽走了。
剛才那段在鼻翼間的香味,很熟悉。
她回身一看,是楊大人,她記得上次在宮外,她差點摔倒也是楊大人穩穩扶好。
她光潔的額頭上瞬間紅了一片,眼尾也紅紅的。
楊鯉低聲道:“你不舒服?”
程魚搖搖腦袋,用手捂住傷口笑道:“沒有的,就是太餓了,忙了一天,連飯都沒吃上一口。”
楊鯉沉思了一會兒,他記得宮裡開飯時間很早,若沒趕上也不會單獨開灶。
他沒有口腹之慾,身上沒有隨身帶零食的習慣。
他什麼都做不了。
程魚自言自語道:“不過好在,我在屋子裡藏了零食。”
楊鯉輕輕嗯了一聲,作揖道:“我剛才聽陛下口中得知,程女官之前替我打破流言蜚語,陛下這才破格提拔我為翰林。我還未謝過程女官。”
他很愚鈍直到現在才知道實情。
程魚回想到時,突然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啊!”
那今天公主說的竟是真的,她怎麼自己都不知道。
程魚受不住這禮,連忙也鞠躬道:“我,我那個時候也迫不得已,翰林不用這樣。”
她到時候也是奔著女官去的,被逼上絕路,不得而為之,卻沒想到反而幫了楊大人。
程魚笑道:“不過還是恭喜楊大人成功進入翰林院。楊大人是千里馬,而皇上正是看到你的伯樂,楊大人明珠蒙塵這麼多年,應該高興才是,翰林院乃是最有前途的地方,現在你天天為陛下講學,看來陛下很器重你!”
他是明珠嗎?
竟然有人視他為明珠,這是第一次有人視他為明珠。
她真傻。
她根本沒有見過真正的明珠。
聖上說的那些話,是因為那天他拒絕賞賜而點醒他。
楊鯉眼中帶有笑意,抬起手想輕輕地敲下她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卻發現她的額頭上的紅印,指尖在她額前寸許的地方猝然停住,他又迅速地垂下去。
一道道清風拂過,她的耳邊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
他飛快地掃過她的額頭,那裡有些發腫,移開目光,許久吐出一句,“你的額頭有些腫。”
他一向在外面很少受傷,身上沒有帶可以消腫的藥。
程魚呆愣了幾瞬,不可以思議地抬起臉。
這是在關心她嗎?
或是在感謝她嗎?
可她完全不需要感謝,這本來就是小事一樁,她其實也只是為了自己,若聖上沒有提出可以升她為女官的條件,她便隨意任扯一句丟給聖上,到時候聖上對他的去留亦或是懲罰甚至危害到性命,都不管她的事。
若是讓他知道她是為了自己,會不會很失望?
她低著頭不敢直視他那雙直澈的眼眸。
程魚下意識抬手捂住額頭,摸了摸,輕輕一按就有一道刺痛。
這裡沒有起包,還好。
他眉頭緊緊皺著遲遲沒有鬆懈。
她笑道:“沒事兒,我經常小磕小碰,這點小傷多吃些好吃的就好了!”
“真的!幸好有楊大人在,我早就磕死了,哪裡還會傷這麼輕。”
說著她原地蹦蹦跳跳了幾下,證明自己沒事。
楊鯉心中一陣刺痛,是被她無疑脫口而出的‘死’字,他想到了不好的畫面。
他語氣變得有些嚴厲,但依舊是溫和的聲線,對著她道:“生死之事不能掛在嘴上。”
程魚被他的語氣嚇得一哆嗦,古人最忌諱生死,之前在陳家的時候,她也總是這樣把死字掛在嘴邊,因為這個老挨訓斥,後來她就改了,今天不知道怎麼就脫口而出了。
程魚又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不說這個字了。”
“楊大人,我先回去了,我看看值房裡有沒有人給我留飯。”
楊鯉點了點頭,輕聲道:“恩。”
程魚揮了揮手道別,“下次見!”
那道白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拐角,許久,他雙眸漸漸變柔,對著那處拐角的地方揚起嘴角。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宮道,“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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