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樓裡最大的那一間客房,裡面站了兩個人,兩人身姿傾長,氣場雄厚,穿紅色蟒袍的那位狹長的眸子透著冰冷,瞪著對面身穿官袍的青年。
楊鯉道:“楊某愚鈍。”
嚴正平拍了兩下手道:“來人啊!”
金公公從簾子後面走出來,手裡拉著一個人,他身上帶著沉重的鎖鏈,那人一見到楊鯉支支吾吾地一直張這嘴巴,嗚嗚地聽不清在說什麼。
“把人帶過來,讓楊大人好好看看。”
嚴正平嘴角高高揚起,他迫不及待想要看他見到熟人的表情。
金公公費了好大的勁兒,牽著這人到前面,“還好這繩子捆得紮實,不然就又要讓他給跑了。”
這人臉上被火燎得已經面目全非,上面全是斑駁的疤痕,手心手背全是血淋淋的一片,舊傷與新上都堆積在一起。
直到有一顆不大不小的痣,在臉頰邊長著,楊鯉頓時渾身發冷,腦中突然想起了一位小時候一些畫面,一個親和的人瞬間浮現出來,各種畫面交疊在一起,他不想讓他與自己熟悉的人交織在一起。
徐良吉——徐叔叔。
自從他失去避所,一直都是徐叔叔在暗地裡照應,就連他能改頭換面重新用另一種身份回來...能找到長姐也都是在他的幫助下。
徐叔叔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他是什麼時候被嚴正平抓到。
他瞳孔中翻湧無數種情緒,緊緊咬住牙關。
徐良吉跪在地上的人突然間張牙舞爪開始掙扎,撲向楊鯉,金公公快要鉗制不住。
嚴正平扔過來一把長刀,“了結他。”
就在他剛剛拔出長刀,徐良吉便瘋了一樣衝了上去,掙脫了金公公的束縛,脖子往刀鋒上一撞,瞬間血噴三尺。
徐良吉在倒下的時候對著楊鯉做了口型。
【活下去,不要管我。】
嚴正平長腿踢開了他,金公公趕緊上前拿著手帕走上去,“乾爹,都怪小的不是。”
他拿過手帕在臉上慢慢擦拭,“行了。”
隨後,他正眼瞧著楊鯉道:“楊大人,你看這人你熟悉嗎?”
楊鯉雙手緊緊握著隨後又無力地垂下,輕輕吐出幾句,“不識。”
徐良吉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一雙眼睛瞪得嚇人。
嚴正平眼中閃過一絲些驚訝,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把手帕放在金公公的手裡道:“倒也是,一個貪贓的官員的家裡的奴僕,你怎麼會認識,像這樣的人就是毒瘤,死不足惜。”
“竟然敢胡亂攀咬官員,的確該死。”
他一便罵一邊巡視著楊鯉的表情。
楊鯉平靜地回視道:“嚴公公叫楊某是為了這些?”
嚴正平點了點頭,把頭上的帽子一扔,他被逼得一身熱汗,撩開長袍坐在凳子上,強擠出一絲笑向一邊的金公公道:“去把這裡收拾一下。”
金公公應了句是,隨後便走了出去。
嚴正平笑道:“楊大人這都是誤會一場,你不會計較吧?”
唯一的證據又消失了,剛剛他那個樣子,那麼的平靜,不像是見到熟人的樣子,難道他真的認錯人了?
只可惜他費了好大勁兒抓來的老鼠,抗下了嚴刑拷打保住一條命結果就這樣浪費了。
目前證據不足,卻十分可疑,剛剛徐良吉的反應很激烈,似乎每個搜查出來的證據都指明他是那個人,但總覺又不是。
金公公差人把這一片狼藉打掃乾淨,隨後在他耳邊說了一會兒話,嘴角微微一笑,“讓他進來。”
門吱呀的一聲,開了一條縫隙,走進來一位身穿紅色官袍的男子。
“哎呀,嚴公公,下官可算是等到你了。”
嚴正平撥開簾子道:“李大人,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李勝往裡面探了探頭,發現包間裡還立著一個人。
他見這人才是個六品小官,身姿清瘦,總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他走上前問道:“這位兄臺,本官是不是哪裡見過你?”
楊鯉作揖道:“下官見過李大人。”
嚴正平接話道:“許是李大人見多識廣,只是在官場上見過幾次罷了。”
李勝笑道:“嚴公公說的是。”
李勝本打算進宮,誰知半路他聽說嚴正平把明月樓給包下來,外面又圍了一層錦衣衛,立刻快馬加鞭地趕過來。
他想張口詢問託嚴正平上次幫他辦點事怎麼樣了,只是這事嘛怪棘手說出來丟人,有外人在他也不好講,“嚴公公,我是來向你問點事。”
嚴正平餘光看了眼楊鯉道:“李大人這是說的哪裡的話,若是有話直說就行了。”
李勝見外人在十分扭捏道:“這事還是嚴公公和我私底下說,今天有外人在。”
嚴正平道:“讓你說你就說!有楊大人在你的事情還不好辦?”
李勝微微一頓,臉白了又白,朝楊鯉吼道:“你就是那個姓楊的?”
嚴正平看熱鬧不嫌事大,又補充上一句道:“你前妻就在他的家裡。”
這一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李勝整個臉都扭曲了,“就是你?”
楊鯉對上他的臉,冷冷地看著他。
李勝當年娶了長姐,後來他不斷納妾,又因為其他的事將長姐掃地出門,當時長姐無處可去,被徐叔叔找到他們才得以團聚,如今他絕不可能將長姐交出去。
他想到剛才徐叔叔死不瞑目的樣子,心裡一陣痠痛。
李勝見他不說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道:“我命令你現在就回去休了她。”
楊鯉道:“楊某恕難從命。”
長姐與李勝分開的事,在上京鬧得沸沸揚揚,她怕自己的身份引起別人懷疑害了自己,便一直以假夫妻的身份生活很久,雖然旁人都覺得很荒唐,但這是唯一能護著長姐的方式。
楊鯉當初剛中三甲進士,就被下調往徐州三年。
他怕沒人護著她們,便勸著長姐改嫁,但長姐帶著五歲的阿楠,沒有官媒婆給她說親事。
李勝道:“你!”
嚴正平輕咳一聲,本來這事他不想管,可是對方是孟家的大小姐,他仇人的女兒,先前他就覺得可疑,怎麼孟婉兒改嫁給了他。
他輕輕喚了一句道:“李勝,你這樣嚷破了喉嚨也沒有用。”
李勝撲到嚴正平的腿上道:“嚴公公,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嚴正平道:“蠢貨,你跟我說有什麼用,難不成我要因為一個女人跟大明的官員打起來?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嚴正平心裡瞧不上李勝這個人,膽小如鼠是一個沒節氣的小人,那個貴人混得好就在誰的屁股後面叫爺,過河拆橋一直是他這麼多年立在朝堂上原則。
李勝跪著走到楊鯉的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道:“這位官人、老爺,你把婉娘還給我吧!”
楊鯉看也不看他道:“這是婉娘自己的決定。”他頓了頓又道:“嚴公公若沒有其他事,那本官就先走一步。”
他推開包間裡的門,見外面有兩個太監守著。
金公公看了一眼乾爹竟沒說別的,就為他讓開一條路。
李勝望著那堅決的背影,暴跳如雷道:“姓楊的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把婉孃的到手!”
楊鯉出了明月樓,文慶看他衣衫上濺的血一驚,隨後上下掃了一眼見沒有受傷問道:“大人,出什麼事了?”
“隨我一起去趟亂葬崗。”
他丟下一句,隨後跨上馬背,一套動作十分地行雲如水,他縱著馬一路到郊外的亂葬崗處。
徐叔叔的一家子人在饑荒的時候去世獨留下一個小兒子,是父親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他們父子,結果徐叔叔的小兒子去世,沒有再娶,所以一直都是孤家寡人。
他的小兒子比他大三歲,父親開設學堂不論貴賤都可以一起上學識字。
文慶也趕緊在後面追上。
上京的亂葬崗,一般都是葬的是死囚、無名無姓沒有家人收屍的人。
亂葬崗這裡的天被高長粗壯的樹木給遮住,到處都瀰漫著綠油油的霧氣,空氣中撲鼻而來的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和這裡屍體腐爛令人酸臭難聞。
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犬吠,似乎在這裡蹲守已久,朝著一個草坑過去撕咬。
楊鯉拿起手上的馬鞭,驅逐那兩個野狗,那兩個野狗見來的有兩個人,也不敢上前,撒著狗腿往林子深處跑。
他撥開草叢幾隻烏鴉突然竄了出來,他大手一揮。
文慶眨了眨眼睛,幫他揮去這群黑鳥,低頭一看地上的屍體,驚聲道:“公子,這,這不是....”
他捂住嘴沒敢叫出聲,這竟然是徐叔!
就算面容被毀,也能認出這個人是誰。
楊鯉朝著那屍體深深一揖,“徐叔,你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落到嚴正平的手裡。”
文慶到山下的村莊借了兩把鏟子將徐叔賣了起來。
楊鯉直到亥時才回到衚衕裡。
婉娘見文慶渾身都是土問道:“這是去哪兒了?”
文慶望了望公子,聲音哽咽道:“徐叔他……他不在了,小的和公子將他埋了起來,他死不瞑目啊。”
婉娘聽完手上的東西突然一落,“怎麼就不在了?”
婉娘道:“文慶你快去洗洗。”
文慶應了一句。
楊鯉沒說什麼,“長姐我先去屋子裡坐一會兒。”
他走到書房裡,屋子裡沒有點燈,背靠著門閉上雙眸。
他的手上還有徐叔留下的血跡。
文慶剛洗漱完,見屋子裡沒有點燈,以為公子已經睡去,沒想到聽見沉重的一聲悶響。
他急忙開啟門,見公子倒在地上。
他把公子扶在榻上,哭的稀里嘩啦,“公子你等等,我為你去請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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