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年道:“是,皇上的意思等程尚宮好了後繼續由她來筳講。”
嚴正平把文書放在一邊道:“這也有三四天了吧?還沒好?”
行刑的人應該不會出那麼重的手。
夏年遲疑了一下,“這個...”
“是金公公掌刑,他一向沒輕沒重。”
半晌,嚴正平沒有說話,他眼珠子一轉道:“要不兒子現在就去教訓一下那姓金的?”
這人向來與乾爹不太對付,這下一定是故意使重刑。
“不用。”他頓了頓又道:“她素來性子莽撞,到處惹事,這次是陛下未與她計較,只是這個姓金的向來與我不對付,告誡不成還會惹一身騷,陛下小懲大誡已經算是她的福份了,難道因為她懲戒金公公?豈不是上趕著找晦氣?”
夏年道了句是,“那兒子去清點一下乾爹弄來的寶貝,順便在皇爺面前好好挫挫那個姓金的。”
嚴正平道:“你也別老是和他對著幹,小心把他惹急了,在背後踩你一腳。”
夏年說了句是,“那,乾爹我去了。”
嚴正平嗯了一聲,又拿起文書怎麼也看不進去,腦子裡總是會想起那張充滿笑意的臉。
到了五月中旬,申時過後筳講結束,天慢慢燥熱起來,外面時不時響起悠長的蟬鳴,伴在禎和帝身邊有兩位小太監端著水盆和錦帕候著。
禎和看著手上的筳講記錄道:“程尚宮的傷還沒好?”
嚴正平手裡捧著摺子,這幾天他因南邊出了天災連著下了好幾大雨忙得腳不沾地,這幾天朝中詭譎多變,竟忘這茬了。
他沉思了一會兒道:“奴婢見這幾天雲尚宮沒來稟告,估計是還休養著,女兒家身嬌軟……”
禎和突然合上茶盅,“她不來不要緊,公主那裡可沒人去。”
永寧公主一得閒就往太子哪裡跑,十分不妥,更何況也不知道這個程尚宮是如何與永寧相處,伺候永寧的那些宮人無不抱怨她是一個刁蠻難伺候的主。
嚴正平深吸一口氣道:“奴婢今晚親自詢問一下程尚宮的情況。”
他在心中暗暗揣測著,這麼多天身上的傷也該好了,程魚這是故意偷懶還是打算避著他?
到了亥時嚴正平把公務都丟給夏年,自己到北上東門值房去見程魚。
遠遠望去她的值房大敞著,裡面燈光昏黃映在石板上,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他往門口一站沒有進去,伸手重重地敲了幾下門框。
屋內的人突然從床上彈起,問道:“誰?”
“是我。”
程魚正在塗藥,聞言趕緊拽上小褲,剛穿上衣服,那廝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還好她衣衫還算整齊,不算失禮。
程魚不滿道:“你怎麼不等我開門,自己走進來了?”
嚴正平剛踏進來就看到她穿得中衣中褲在哪裡待著,隨後轉過頭沒再亂看。
她為什麼身為一個女兒家一點也不知道羞?
上次怎麼還當著他的面說女兒家的那個事?
“你以為我想來?是皇爺最近提到你,讓我來看看是怎麼個回事。”
程魚道:“我傷還沒好。”
嚴正平皺眉道:“怎麼還沒好,多長時間了?”
程魚又羞又惱,他以為自己想待在床上嗎?
要不是怕什麼後遺症,留下傷根她就到處走動了。
她現在哪哪都不舒服,腰痠背痛的,只要動一處就會牽扯到別處,她懷疑這次打板子的太監下了重手!
“我怎麼說的不是真話?難道我為了偷懶不惜掉腦袋撒謊?”
嚴正平道:“行了,你到底歇多久?要是實在不行,我看不如請個大夫過來瞧瞧你身上的病。”
她身上的這傷,說重也不重沒必要請大夫過來,但說輕的話,她這幾天抬腳走路臉都是扭曲的,他也不想等她見了皇上,猙獰著一張臉給聖上吧?
程魚搖搖頭道:“不用了。”
嚴正平有些不悅,“你是不是在故意躲著我?連大夫都不讓請,怕不是在騙人?你以為我那麼好糊弄?”
不就是怕他會再逼她試探楊鯉,故意躲著他?
“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初八的時候挨的罰,現在五月十五,連七天都不到,你知道有一句話叫傷筋動骨一百天嗎?”
嚴正平在心裡算了算,竟才過去了六七天,他為何感覺那麼久?
“跟誰沒捱過打似的,我那個時候也沒你這樣?”
程魚氣極,他懂什麼?
那天她挨完打回來,第二天恢復意識才看到那褲子上的血又厚又重,三四天都下不來床。
她聽到這種風涼話臉色一沉,站在他身側問道:“你什麼意思?嚴公公今天是來找奴婢的茬?還是說這幾天嫌沒人吵架,來找我解悶的嗎?”
她擼擼袖子,一副準備與他幹架的樣子。
嚴正平太陽xue凸凸地跳,“是皇爺託我問話,你什麼好,公主哪裡還需要人。”
“大概一個月後。”
她胡亂說了一句。
他的臉色扭曲了一瞬,“不行。”
“半個月。”
嚴正平有些猶豫。
“五天。”
他終於鬆口,“嗯。”
程魚道:“現在你可以出去了吧?”
他還有話還沒有交代,她就這般急著趕他出去。
“你很討厭我?”
程魚:“當然!你知道一直以來,我又是怎麼度過的?從知曉我的身份開始,我就對未來每一天感到可怕,我沒有父母,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我身為女子卻那裡都去不了,我到哪裡,哪裡的人便會因為我的身份嫌棄我。我本來以為來到宮裡求個平靜,可以躲避掉表哥的求娶,可是我沒有想到是,我太天真了,如果不是姑父的手筆,我連宮都進不了。我只是一個沒用的廢物,我除了能攢些錢給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在你眼裡,你們這些太監與其他男人活得更沒有尊嚴,可在我眼裡你們比任何女子活的都要好,你們隨隨便便當別人的乾兒子就可以爬上位置,可是我們呢?女官最高也就是正六品的小官,還不能混出什麼名堂,只能在後宮裡施展才華,還被人當成賤婢看待,再靠著朝廷一丁點芝麻大小的銀兩度日,出了宮要麼出家做尼姑,要麼老死在宮裡,別無選擇!”
嚴正平道:“你以為誰都容易了嗎?只要你肯幫我,你擔心的我都會為你解決。”
“我需要你一句話。”
他沒在看她,又不是不會護著她。
程魚道:“看來我除了答應就別選擇,以後我只能是別人的棋子……”
嚴正平心裡一片麻木,面無表情道:“好了,別再說了。”
程魚眼睛紅紅的,渾身都發著顫抖,“我還有幾件事要說。”
嚴正平深吸一口氣,扶她坐在床榻蓋上被子,“你說,我儘可能的滿足你。”
程魚抓住他的衣角,“過幾天我想和公公一起去會所拍賣的地方,我想給姑父送副畫。”
姑父雖然是商賈可是尤其的愛詩畫之類的東西,更何況她進宮也有姑父在背後支援,快到姑父的生辰她想拿出像樣的東西送給姑父做生辰禮。
半晌,他背對著她沒說話。
程魚腦袋縮在被子裡,看向牆上的黑影,額頭冒出冷汗。
他怎麼還不答應?
按理說他若不答應這個時候應該轉頭走掉。
從哪天夏公公說的一句話,這幾天更是來回想來想去,終於琢磨出來。
嚴公公他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她怎麼沒發現呢?
早知道之前不和他硬碰硬了,吃了好些苦,後悔死了!
他坐在她的床頭前,側頭眯著眼看著她,狹長的眸子對著她清澈的眼眸。
是他想多了。
他許久吐出一句,“好。”
程魚見他答應,又道:“還有聖上那天說讓我寫文章,我不會,你幫我寫了吧?!”
嚴正平眼神一冷,“你不要得寸進尺!”
程魚又哭了,眼睛紅腫道:“我不管,這件事不在我能力之內,更何況這幾天我為了練好字,熬得眼睛疼,還有我身上的傷。”
她怕他不信,掀開被子,作勢要脫褲子,“你不信的話,你瞧瞧…上面還紅著…”
她的手放在腰間,他以為她真的要脫給他看,趕緊起身幫她蓋住被子,緊緊閉著眼睛,“你真是瘋了。”
程魚道:“夏公公說的沒錯,我在宮裡,也只有嚴公公能護著我。”
嚴正平在她臉上俊巡了片刻,這句話真不像從她嘴裡吐出來的,他聽著雖順耳,可為何如此的彆扭,她的指尖在微微抖動,難道真的是害怕?
他懷疑她在使詐,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她,“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程魚有些心虛,她低下頭將目光躲閃到另一邊道:“公公為何這樣看我?”
“那天的事公公也知道了,這幾天我都在反思,本來忍忍也就過去了,只是我一時氣不過頂了嘴才吃了苦頭,又捱了板子,我感覺我特別沒用,淨髮些無用的脾氣,吃了虧自己還佔不到便宜。不如逆來順受要舒服的多,嚴公公若是不信,就以為我是瘋了,胡言亂語說胡話。”
嚴正平聽著她的話十分真切道:“你自己知道就好,現在想通也不晚,還有機會。”
“你的紙和筆再哪兒?”
程魚指了一個地方,“哪兒!”
嚴正平深吸一口氣道:“毛筆!”
“你自己找找看,我現在又開始腰疼了,抬不起身子幫不了你。”
嚴正平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發現一個字帖,用布包著書皮,上面用小楷字寫著書名。
他看了一眼在被窩裡的程魚,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這絕對不是她的書。
他抱著好奇翻開第一頁。
程魚在被窩裡等著他走的那一刻。
這時,突然旁邊出現一陣響動,嚴正平舉著手上的字帖將她從床上揪起問,臉上陰雲密佈問道:“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她不明白,“怎麼了?你又犯什麼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又重複一遍,“這個字帖是孟興留下的,你為什麼會有,你從哪裡得到的?”
嚴正平揪著她的衣領,脖子被勒得很難受,她另一手撐在床上道:“這個我不知道...”
嚴正平又將她與自己扯近了一些道:“你再說不知道?”
程魚被勒得難受道:“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東西是我託別人在宮外幫我捎的,他說是孤品掏了好價錢才買來,絕無僅有。”
嚴正平道:“那個是誰?”
程魚正對著他的眼睛道:“是一個小太監,我也不認識,我見他出門所以求他幫我帶本字帖,他說從書鋪帶來的,就是那個轉賣別人不要的那個書鋪,他說那裡面便宜,我當時想著手上正好沒有錢,他開的價我覺得合適,我就要了。”
嚴正平手上一鬆放開她,慢慢恢復鎮定。
是有這樣的書鋪,孟興死後的書被人專賣也有可能,只是太巧了,以至於他有些半信半疑。
程魚眼中泛起淚花問道:“怎麼了?”
嚴正平看向那字帖喃喃道:“沒什麼。”
“我先回去了。”
她見嚴正平的背影消失在長夜後,全身鬆懈了一般倒在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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