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裡早放了假,再說年後學子們都到了能夠處理政務的年紀,所以年後自然不必再來學堂。
宋觀嵐煩了一年的上學日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
突然沒事做了,還有些閒得慌。
宋觀嵐坐在簷下躺椅上,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一邊磕瓜子一邊想。
椅子下放了火爐,懷裡又放了暖手的爐子,所以玲琅才敢讓宋觀嵐坐在滴水成冰的雪天裡。
“這雪下的真大。”一片撲簌的落雪聲裡,屋內灑掃的侍女們小聲聊著天。
“我爹孃說,瑞雪兆豐年,看來明年收成不錯。”
宋觀嵐將手裡的瓜子殼一把扔進旁邊的火爐裡,火苗轟一下大了起來。
她跳下椅子,彎腰就要去捧了一把臺階上鬆軟的雪。
“小姐!”剛從裡頭出來的玲琅大驚失色,趕緊把懷裡抱著的斗篷給她披上,“小心著涼。”
“我爹孃什麼時候回來。”宋觀嵐無聊地看向沒有動靜的院門。
“這才納吉,不說來回宗廟花幾個時辰,將軍和夫人在蕭府也得待一會兒。”
今日宋極溫露開始籌備宋觀崖與蕭淳熙的婚事,都沒在府裡吃早飯,早早就出門了。
宋觀嵐看著外面沒有停下來意思的雪:“這麼大的雪,就是想出去逛逛都費勁。”
玲琅找出一副棋盤,擺到桌子上:“小姐,不如我們下會兒棋吧。”
宋觀嵐一瞟那方方正正的棋盤,頓時來了興趣。
玲琅剛準備座子,宋觀嵐趕緊道:“誒你怎麼就下了?”
玲琅遲疑一下,但她想起自家小姐怕是不懂規則,現在也只是隨便下下,便由她收了棋子。
自然而然猜先也沒有了,宋觀嵐拿了黑棋,玲琅便拿白棋讓她先下。
其他侍女灑掃完成,懶得出出院子,也湊過來看。
屋外雪落聲窸窸窣窣,屋內眾人屏氣凝神。
爐子裡火花爆了一下,宋觀嵐才想好路數,鄭重地下了第一子——
在棋盤最中心。
旁觀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玲琅更是小心翼翼偷瞥表情凝重的宋觀嵐一眼,然後抖著手下在星位。
然後玲琅聽見宋觀嵐嘿嘿竊笑兩聲,第二手黑子貼在第一手旁邊。
圍著的侍女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玲琅被那兩聲笑嚇得手抖,接著下了一步。
然而後兩步步黑棋,宋觀嵐又下在了前兩個黑棋旁邊。
屋內安靜到只能聽見落雪聲。
玲琅已經出了一腦門汗,等她手上白子剛碰到棋盤,宋觀嵐就等不及地落下第五個黑棋。
“哈哈!我贏了!”
宋觀嵐指著棋盤中間連成線的五個黑棋大笑。
眾人被她嚇了一跳,宋觀嵐還在手舞足蹈:“我下第三步的時候還咳嗽提醒你,哎呀玲琅你怎麼不堵呢?”
玲琅被眼前這盤稀裡糊塗的棋弄得頭暈眼花,只得連連稱讚宋觀嵐棋技高超。
她想,看來自家小姐……
確實有些不通文墨。
後面又玩了幾盤,玲琅才弄明白了小姐的下法。
原來只要五子連成橫豎斜一條線,就算贏。
玲琅恍然大悟,但不等她放水讓小姐贏,宋觀嵐先把棋子放了回去。
“怎麼了?小姐。”
玲琅看向嘆氣的宋觀嵐。
“現在一天天沒事幹,好無聊啊。”
宋觀嵐托腮用手扇著爐子,看裡面的火苗忽隱忽滅。
玲琅有些哭笑不得,之前小姐還天天嚷嚷著不想去學堂,現在真的不用去了,反倒懷念起來。
她想了想,提出來:“小姐,不如我們進宮去看看崔姑娘吧!”
宋觀嵐聞言抬起頭,可下一秒她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下來:“嘉宜現在忙著籌備婚事,我跑進宮去見她,不是添亂嗎。”
“我們只見一面就回來,而且我聽說,太子殿下為崔姑娘置辦了好多漂亮的首飾呢。”
玲琅一邊說,一邊拉起來宋觀嵐,“小姐,您就當我好奇,陪我去宮裡看看吧。”
宋觀嵐在玲琅的好說歹說下心裡早已鬆動,可面上還是要裝作勉為其難的模樣:“好吧,見完嘉宜我們就回來。”
說是這麼說,可進了宮裡,宋觀嵐與崔嘉宜一見面,就手拉著手聊得熱火朝天。
玲琅和崔嘉宜的侍女對視偷笑,然後拉緊了房門,讓兩人好好聊天。
“真是好久不見了,快來嚐嚐我做的點心,剛準備差人送去你府上。”
崔嘉宜一邊說,一邊拉著宋觀嵐坐到桌邊,然後開啟食盒,將一碟還熱乎的糕點端到她面前。
宋觀嵐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又嚼。
崔嘉宜瞪大眼睛緊張又期待地看著她,等到宋觀嵐嚼完有些噎著了,又趕緊給她倒茶。
“怎麼樣?”
等宋觀嵐咽完茶水,崔嘉宜不禁開口問。
宋觀嵐拍了拍胸口,心裡憋著壞遲遲不開口。
崔嘉宜見她低頭不說話的模樣,起先還有些著急。
但看見她嘴角壓不下去的弧度,頓時就明白了宋觀嵐這是在逗自己。
於是崔嘉宜伸手握著宋觀嵐的肩膀,連連搖晃著她:“你又拿我取樂。”
宋觀嵐終於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然後趁崔嘉宜一個不注意,站起來就跑。
兩人在房間裡嬉笑打鬧,歡笑聲引得屋外閒聊的侍女們都忍不住看過去。
“玲琅姑娘,還請你以後多和宋姑娘進宮看看小姐。”
崔嘉宜的侍女開口道。
“怎麼了?”玲琅不禁好奇。
“自打進宮後,姑娘沒多少時候像今天這樣開心過。”
侍女勉強笑了笑。
她是在崔府就跟著崔嘉宜的,這麼久以來崔嘉宜的變化,她看得比誰都清,
玲琅也明白這一點,既然她都這樣說了,玲琅自然爽快應下。
“咱們小姐關係親熱著呢。”
玲琅笑眯眯地回頭看向閨房,“以後有時間,她們肯定能多見面的。”
那邊房間裡,宋觀嵐和崔嘉宜兩人鬧完,都累到癱倒在床上。
“嘉宜,你的房間真漂亮。”
宋觀嵐盯著崔嘉宜房間裡畫滿繁雜花紋的屋頂,忍不住讚歎道。
崔嘉宜躺在她旁邊,有些出神地盯著天花板。
她聽見宋觀嵐羨慕的話語,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以後你喜歡,就常來這裡坐坐。”
離開時,崔嘉宜握著宋觀嵐的手一邊說話。
宋觀嵐連連點頭,咧嘴笑道:“以後我肯定會多來你這撈寶貝的。”
她的目光看向玲琅抱著的一盒子珠寶。
崔嘉宜抿唇笑了笑,想要邁出宮門送送宋觀嵐。
“娘娘。”她身後的宮人在此刻出聲提醒道,“半柱香之後,要去皇后娘娘宮裡奉茶。”
宮門一來一回,可不止半柱香的時間。
宋觀嵐立馬開口:“外面冷,嘉宜你還是在屋子裡休息吧,我和玲琅很快就到家。”
話畢,宋觀嵐還拍了拍崔嘉宜的手背,安慰她似的。
“好,雪天路滑,走路小心。”
崔嘉宜微微笑了笑,叮囑道。
“放心吧!”宋觀嵐三步並作兩步地,眨眼間就跑出老遠。
她轉身揮了揮手,笑嘻嘻地讓崔嘉宜趕快進屋暖和暖和。
崔嘉宜臉上始終縈繞的淡淡笑意,在宋觀嵐的身影消失在宮牆外之後,徹底平靜了下來。
“娘娘。”宮人為她捧來一件斗篷。
上面金絲勾線,玉石鑲嵌,整件衣服在雪地裡依然閃閃發光。
崔嘉宜抿抿唇,剛要披上,就聽見宮人誠惶誠恐的語氣:“娘娘,讓奴侍奉娘娘穿上吧。”
崔嘉宜愣了愣,但時候不早,她沒時間多說,順從地讓宮人為自己披上斗篷。
積雪深深,轎子卻穩穩當當地在皇宮中穿行,只留下深一腳淺一腳的印子。
忽然掛起來一陣風,夾雜著雪粒又冷又糊眼。
宋觀嵐只好先在迴廊處休息。
她和玲琅小跑趕到迴廊下,兩人蹦蹦跳跳地清理著衣服頭髮上的雪。
這裡離後宮和皇帝皇子的住處遠,因此兩人嬉笑時不免沒收住聲音。
宋觀嵐仰頭哈哈大笑的動作在看見迴廊那頭來人後,驀地僵在了半空。
玲琅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九皇子。
“拜見殿下。”玲琅趕緊彎腰行禮。
堂溪衡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嗯”了一聲,算是讓玲琅起身。
宋觀嵐早已默默站定,堂溪衡路過身邊時,她想了又想,還是硬著頭皮行禮道:“拜見殿下。”
堂溪衡抿抿唇,也“嗯”了一聲,然後清了清嗓子。
宋觀嵐行完禮,繼續低頭拍打鬥篷上的雪,只是頭往另一把偏著。
兩人之間別扭尷尬的氣氛,讓玲琅看了忍不住偷笑。
堂溪衡走到身後,宋觀嵐才悄悄鬆了口氣。
但堂溪衡剛要出迴廊的時候,他又停下了腳步。
“光祿勳辭官了。”
堂溪衡道。
“辭官?”
宋觀嵐轉身不解地看向堂溪衡。
“前些日子的事,今天應當出都城了。”堂溪衡頓了頓,“說是帶吳蒙回老家養傷。”
“可是吳蒙傷著腿,不是更應該靜養嗎?京城與嶺南相隔千里,老侯爺也真捨得兒子吃苦。”
宋觀嵐絮絮叨叨地嘀咕完,忽然意識到什麼。
光祿勳幾乎是把吳蒙寵上天了,怎麼可能捨得讓他吃這種苦呢?
突如其來的辭官回家,倒像是在逃避什麼。
宋觀嵐眼睛一轉,對上堂溪衡的視線。
兩人都看出了對方心裡的想法。
宋觀嵐一聲不吭地看著堂溪衡,突然發覺,堂溪衡並沒有直接告訴自己。
為什麼?
不想?不敢?不能?
“宋姑娘。”
一聲帶著雀躍的呼喚從不遠處傳來。
宋觀嵐循聲望去,原來是柏裡。
數日不見,他的個子好像又竄高了一點。
加上他穿著的石榴紅長袍,整個人都顯得挺拔俊逸不少。
“柏裡。”宋觀嵐暫且收下心中念頭,笑著和他打招呼。
柏裡笑著進來後,才看見那頭的堂溪衡。
“拜見殿下。”他笑意不減,向堂溪衡行禮。
堂溪衡卻冷漠地轉身就走。
“你別管他,他這人就這樣。”
宋觀嵐生怕柏裡生氣似的趕緊解釋。
柏裡看向宋觀嵐,笑了笑:“我沒有生氣,宋姑娘,我知道你怕冷,這是我阿父寄來的裘衣,你試試?”
宋觀嵐的目光順著他的話,落在柏裡抱著的衣服上。
墨青色的狐裘毛茸茸地團在一起,展開來才發現這件衣服大到幾乎能遮住宋觀嵐整個人。
宋觀嵐迫不及待地穿上身,果然又暖和又舒適,她甚至跑到外面雪地裡蹦躂了兩下。
“這衣服真暖和,一點都不冷。”
宋觀嵐笑眯眯道。
柏裡看著宋觀嵐高興,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宋姑娘若喜歡,我阿父多寄了幾套,我都送給宋姑娘好了。”
“這倒不必了,你父親的心意,怎麼好送給我呢?”
宋觀嵐又小跑著回到迴廊下,然後一邊讓玲琅拿錢袋:“這衣服肯定不便宜,我把錢給你。”
“宋姑娘和我談錢,就生分了。”柏裡婉拒了宋觀嵐的想法,“我還差人給崔姑娘送了兩套,反正我一個人也穿不完。”
“哎呦——”宋觀嵐臉上露出揶揄的表情,“上一個我見過這樣瀟灑的還是堂溪朗呢,柏裡,你要是成王子了,一定別忘了我啊。”
此話一出,其他二人都愣了一下。
唯獨宋觀嵐還在那裡自顧自樂,滿心歡喜地摸著裘衣。
即使知道自家小姐向來口無遮攔慣了,玲琅勸她回府時,雙手還是忍不住抖了抖:“小姐,該回府了,等會還得練功夫呢。”
“唉!”宋觀嵐聞言,頓時仰天長嘆。
柏裡的目光在掃過玲琅後,回到了宋觀嵐身上。
“既然宋姑娘有安排,我就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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