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馬車回去時,玲琅見宋觀嵐抱著斗篷,一副寶貝的樣子,忍不住道:“小姐,交給我收進庫房吧。”
宋觀嵐搖了搖頭:“收進庫房做什麼,新衣服當然要經常穿了。”
玲琅解釋道:“過幾日除夕,按規矩,小姐您得著官家女子的服飾,這件胡袍,您千萬不能穿上正殿。”
“那柏裡怎麼就能穿呢?”宋觀嵐忿忿道。
玲琅無奈地搖了搖頭,無意與自家小姐鬥嘴,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馬車路過一處的窄道時,車速漸漸降了下來,外面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傳了進來。
“聽說了嗎?西北邊境有胡人鬧事,不出三日,就被被柏將軍打投降了。”
“哎呦,沒想到這柏將軍對自己人也這麼狠。”
“可不嘛,不然聖上敢讓他掌管西北十五城……”
提到“聖上”二字時,路人聲音變小了一些。
宋觀嵐聞言有些好奇,這事她一點風聲都沒聽見。
於是宋觀嵐忍不住偷偷將窗簾掀開一角,然後看見了蹲在牆角聊天的兩人。
“十多年沒有出事了,這次再立功,不知道聖上會賞些什麼。”
“看來他兒子在宮裡,也要過上好日子了。”
兩人臉上露出揶揄的笑意。
那笑容讓宋觀嵐有些心裡冒火。
玲琅見宋觀嵐高高興興地掀開窗簾,又臉色不佳地一甩窗簾,好奇外面發生了什麼。
宋觀嵐鼓著臉,開口只說車伕加快速度,趕緊回府。
玲琅見狀也不敢問了,車裡頓時寂靜下來,只能聽見車輪滾滾,與車外呼嘯而過的街市喧譁聲。
回到府裡,宋觀嵐拿著兩件斗篷左看右看,摸了又摸。
玲琅端著木炭進來:“小姐,別看了,準備休息吧。”
“玲琅,你說柏裡今天送給我的這件衣服,是不是比之前那件料子更好了。”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將兩件衣服展開給玲琅看。
玲琅接過來看了兩眼,點點頭:“確實,針腳都細密平整了許多。”
“原來是真的。”宋觀嵐把衣服放到旁邊,托腮道,“如果柏裡在宮裡的處境真的變好了,他怎麼不出宮來找我呢?”
玲琅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這麼講,想了想覺得,或許是因為今天在都城裡聽到了什麼。
於是玲琅勸慰道:“小姐,都城流言不可信,再說您是官眷,柏公子是外男,怎麼能隨意同行。”
宋觀嵐抬起頭不依不饒道:“那他告訴我一聲,以後他在宮裡的日子舒服些了也好啊,他根本沒把我當朋友。”
“怎麼會呢,小姐與柏公子一行人在學堂相處甚好,柏公子自然是將小姐當成好朋友相待。”
或許是玲琅提到學堂,宋觀嵐想起曾經那些或喜或苦的日子,有些唏噓起來。
“如果柏將軍在西北慢慢穩固下來,會不會有一天就把柏裡接回去生活了?”
宋觀嵐趴在桌子上,有些憂愁。
“好了好了,小姐,早些休息吧。”
玲琅乾脆握著宋觀嵐的肩膀,把她半扶半推地哄到床邊,然後軟硬兼施地終於讓她睡下。
“睡這麼早幹什麼,明天又不用去學堂。”
都躺進被窩了,宋觀嵐一拉被子,又把頭探了出來。
玲琅無奈地嘆了口氣:“秋收冬藏,早些睡覺養養精氣,以後再練功夫,就不會覺得累了。”
每天雷打不動的一個時辰練功夫,果然是宋觀嵐的痛點。
她一聽玲琅這話,嘴也不抱怨了,人也不鬧騰了,眼睛也閉上了。
玲琅見宋觀嵐安靜下來,終於鬆了口氣,然後輕手輕腳地關門離開。
千方百計地哄小姐睡著,玲琅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翌日大寒,雪從寅時就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
到宋觀嵐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院子裡積到腳踝深了。
睡得早,宋觀嵐自然醒得也早。
睜眼時她還疑惑怎麼沒聽見院子裡灑掃的聲音,開啟門,她就被院子裡的場面驚訝到了。
木橋與石板路早已清掃出來,兩邊開得正好的梅花枝頭,掛著大大小小的小紅包,一樹火紅在雪地裡愈發顯眼。
“這是……”宋觀嵐遲疑著邁出一步。
早在一旁等著的玲琅立馬抱著斗篷出來:“小姐,今天是您的生辰!”
玲琅臉上帶笑,與其他府裡的侍從們喜氣洋洋地站在門外,各人手裡都捧著禮物。
宋觀嵐還迷糊的大腦在看到這一幕後,瞬間清醒過來。
她頓時喜笑顏開地接下她們送來的禮物,然後連連道謝,迫不及待地就要拆禮物。
“誒小姐,前廳將軍和夫人早已備下宴席,您最喜歡吃的醬肘子都擺了三四盤呢,小姐先去看看吧。”
玲琅趕緊勸住。
宋觀嵐一聽,頓時禮物也不拆了,娘也不怕了,穿著薄衣服就往雪地裡衝,嚇得一群人跟在後面追。
不過片刻,宋觀嵐遠遠就聞到了飯菜香。
前廳的宴席佈置得更隆重,侍從們端著盤子進進出出,另一扇門裡,則是親朋好友們送來的大大小小的賀禮。
宋極出廳門時,正好看見了宋觀嵐。
於是他舉起手朝這邊招了招:“觀嵐!快過來!”
宋觀嵐屁顛屁顛跑了過去。
剛到父親身邊,她就看見了屋內正在佈置的溫露。只是她還來不及與娘打招呼,就看見了換上新裝的宋觀崖。
或許是衣裝襯托,宋觀嵐覺得他整個人一夜間竟然俊朗不少。
直到宋極在身後開口:“好了,過了生辰,你們就十九歲了,以後一言一行,就不能再像小孩子了。”
宋觀崖聞言笑了一聲:“爹,這話您對宋觀嵐說沒用。”
宋觀嵐一聽,心裡剛剛升起的讚歎頓時變成了無語。
這人果然還是這副德行。
“誒,觀崖,怎麼這麼說呢。”
宋極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宋觀崖一挑眉,目光落下來:“她鞋還穿反著呢。”
宋觀嵐聞言一低頭,果然左腳右腳的鞋尖朝向相背。
看來是早上起來沒睡醒,衝過來也沒發現不對勁。
宋觀嵐抽了抽嘴角,心想該如何反擊他。
但此時溫露開口打斷了她的計劃:“行了,都來吃飯吧,吃完飯準備準備,晚些時候去宮裡。”
“去宮裡幹什麼?”
宋觀嵐落座時,不解地問道。
“陛下與皇后娘娘許久沒見過你們,況且今天也是九皇子的生辰,宮裡擺了宴席,正好為你們三人慶賀。”
溫露一邊解釋,一邊給宋觀嵐脖子上戴上一個金項圈:“你和觀崖一人一個,仔細些,別弄丟了。”
宋觀嵐仰著下巴,由著這個沉甸甸的項圈戴上自己脖子。
她關心的只有溫露的一句話:“今天還是堂溪衡的生日?”
宋極一聽,趕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可直呼殿下名諱。”
可宋觀嵐哪管這些,她的筷子快把碗裡的米飯戳出一個洞來。
沒想到這麼巧,堂溪衡也是今天的生日。
“來,吃碗長壽麵,祝公子小姐吉星高照,福壽綿長!”
玲琅端來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聞著香味,宋觀嵐頓時回過神來。
清亮的麵湯裡臥著一簇長長的細面,湯麵上細細的油光顯示了這碗麵的美味。
宋觀嵐忍不住咽咽口水,剛要大快朵頤一餐,一低頭,頓時驚撥出聲:“我肘子呢?”
剛剛還放在自己手邊的一盤醬肘子,一眨眼的功夫,竟然不翼而飛。
宋觀嵐順著桌子上殘留的油漬看過去,果然終點落在宋觀崖那。
“你還我肘子!”
宋觀嵐看見宋觀崖絲毫不亂地用帕子擦嘴,頓時氣急敗壞起身就要抓他。
這一鬧,飯桌上就熱鬧起來。
宋觀崖飛快起身,大步往前邁,一邊還回頭嘲諷道:“什麼肘子?”
宋觀嵐步子沒他大,但勝在有勁兒,一路大呼小叫舉拳頭跺腳地追在後面。
兩人繞著飯桌你追我趕,繞的溫露看了兩圈就暈的扶住腦袋。
宋極又要勸住兩兄妹,又著急看溫露的情況,像被兩邊拉扯住一樣,整個人僵在了中間。
旁邊的侍從們裝模裝樣地伸手攔了攔,但更多時候都是躲在一旁偷笑,看自家小姐和公子打打鬧鬧。
這場熱鬧最後以宋觀嵐跑到沒力氣結束。
打鬧完,桌上的飯菜也涼得七七八八了。
溫露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忍住沒有說兩位壽星,只是讓人撤下去,然後新做幾道熱的換上來。
再折騰完,又睡個午覺,請裁縫來府裡量一身新衣服,再收拾打扮一會兒,差不多就到了進宮的時間。
中途有侍女送了幾個禮盒過來,說是貴人特意吩咐交到宋觀嵐手上的。
宋觀嵐剛睡醒,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禮盒,然後讓侍女開啟。
第一個盒子裡,裝著一個不大,也不算精緻的玉簪。
宋觀嵐拈起來拿近了仔細看起來。
簪首雕刻出兩朵緊靠的梅花與蘭花,花蕊鑲嵌了兩顆極小的瑪瑙。
但因為師傅手藝不佳,瑪瑙有些錯位,乍一看上去,蘭花花蕊的紅,像是花瓣上的一滴血。
宋觀嵐左看右看,然後問起侍女:“這是哪位送的?”
“回小姐,是宮裡送來的。”
宮裡怎麼會有人送這件東西過來呢?看上去也不是御匠所出——
宋觀嵐忽然想起一個人。
她猛地轉頭,與玲琅對視。
玲琅自然也想到了會是誰送的。
“崔姑娘有心了。”
玲琅笑道。
“快快快,幫我簪上。”
宋觀嵐將簪子遞給為自己梳妝的侍女。
侍女笑著把簪子戴進宋觀嵐的頭髮裡,給她調整了一下,宋觀嵐這才滿意。
一下午的梳妝打扮早就讓宋觀嵐飢腸轆轆,出門時,她忍不住往袖子裡塞了些糕點。
玲琅看著她新換上的衣服袖子上沾了油,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家四口乘著兩輛馬車出發,宋觀嵐和溫露一輛,路上就變得格外安分,點心塞在袖子裡,也沒機會拿出來吃。
到了宮門,宋觀嵐才發現今日宮裡的陣仗也不小。
已至傍晚,宮門往裡運禮物的車隊依然絡繹不絕。
不少達官貴人的馬車在宮門外來來回回,宮裡卻悄然無動靜。
宋觀嵐下車時,好奇地嘀咕了一句:“堂溪衡過生日,宮裡不演歌舞嗎?”
跟在她身後的玲琅小聲向她解釋道:“九皇子過生日,向來不在宮裡大擺筵席,今年是因為將要上朝堂,才稍微隆重了些。”
宋觀嵐聽後忍不住砸舌:“他收到這麼多禮物,不得找我炫耀啊。”
玲琅聞言,捂嘴偷笑了兩聲。
溫露聽見後頭兩人窸窸窣窣的動靜,低聲提醒了一句:“快到合宮了,注意一點。”
宋觀嵐和玲琅趕緊噤聲,幾人一路步履不停,很快就到了合宮。
今日的合宮與宋觀嵐第一次到來時相比,倒是別無二致,甚至還顯得冷清了一些。
早在殿外候著的皇帝親侍上前相迎,重重的宮門從里拉開,露出裡面敞亮的環境。
一張都能讓宋觀嵐躺下的大圓桌上,擺滿了許多菜品,端著大大小小禮盒的宮人分列四周,宋觀嵐剛一露面,他們就在皇后的示意下,向宋觀嵐呈上禮盒。
一邊聽著報菜名似的禮物清單,一邊落座的宋觀嵐還有些發愣。
此時突然從殿後冒出來一句:“觀崖觀嵐,看看這些菜你門們喜不喜歡?”
堂下眾人循聲望去,果然是皇帝與皇后一齊走了出來。
宋觀嵐趕緊與爹孃一起行禮:“拜見陛下,拜見娘娘。”
不過聽著兩人走下臺階的腳步聲,宋觀嵐有些不老實地抬起頭,想偷看一眼。
只一瞥,宋觀嵐一眼就看見了走在皇帝身後,揹著手步伐隨意的堂溪衡。
宋觀嵐不由自主地一點點抬起頭。
他今天換了身和太子常服差不多的滾金絲長袍,但整個人從金銀堆裡沾過一圈似的,華貴俊朗了許多,引得宋觀嵐看得出神。
玲琅在後面悄悄推了推她,這才讓宋觀嵐回神。
她忙不疊地起身收回目光,禮貌得體地回應皇帝與皇后的關心時,忽然感覺到了另一側投來的視線。
但等她看過去時,又只看到堂溪衡不茍言笑的側臉。
“裝高冷。”
宋觀嵐在心裡嘀咕一聲,然後賭氣似的也扭過頭去。
大人們沒注意到這邊的孩子們,四人談天說地,酒過一半,宋觀嵐看連皇帝都有些暈乎乎的樣子了,頓時起了溜出去的心思。
她先是放下筷子,拿起茶杯作勢喝茶,目光卻在幾人間逡巡。
爹已經卷起袖子,和皇帝胡吹海喝起來,娘也是一手撐頭閉眼休息,就連一向穩定的皇后娘娘,此刻也臉頰泛紅,有些打不起精神的樣子。
至於堂溪衡……
他垂著眼把玩著手裡的酒杯,似乎完全不關心外界的樣子。
宋觀嵐轉動眼睛與玲琅對視一眼,玲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宋觀嵐直接起身往外走,果然只有皇后還有精神問她幹什麼去。
“娘娘,我去換身衣服,衣服沾溼了。”
宋觀嵐把袖子展開給皇后看。
上面果然好大一灘自己剛剛故意打溼的水漬。
“好,外面風大,趕緊回來。”
皇后娘娘剛交代完,宋觀嵐就和玲琅頭也不回地溜了。
合宮外四處點著爐子,冷倒是不冷,可不論走到哪裡,都有一群宮人跟在身後。
於是宋觀嵐想了想,乾脆進了房間後,開啟窗戶翻窗要跑。
“誒,小姐!”
玲琅在後面趕緊拉住宋觀嵐。
她可沒想到小姐竟然是要跑出去玩。
“我就在這附近,不會跑遠的,馬上回來。”
宋觀嵐朝她眨眨眼,然後輕而易舉地掙脫了玲琅的手。
玲琅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忽然有些唏噓。
本來是護身的功夫,怎麼就被小姐學去幹這些了。
宋觀嵐剛溜出去時,別提心裡多興奮了,連跑出好遠,也一點不累。
不過離遠了合宮的暖意,陣陣寒風吹來,就讓宋觀嵐覺得冷了。
她哆嗦了一下,感覺寒氣從自己袖口直往身上鑽。
這一刻她開始後悔,不該倒這麼大一灘水了。
宋觀嵐搓著胳膊小跑進旁邊的迴廊裡,這裡離合宮遠,廊下的暖爐已經熄了好一會兒,宋觀嵐即使蹲在暖爐邊,也感受不到熱氣。
“嘶——”
她冷得忍不住牙齒打顫,上下磕得直響,心想還是先回去吧。
然而宋觀嵐剛要起身,先聽見身後一聲咳嗽。
“你偷溜出來,就只在這裡轉了一圈?”
堂溪衡欠揍的語氣一響起,宋觀嵐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你跟蹤我?!”
堂溪衡攤了攤手,我只是覺得殿裡悶熱,出來透透氣,沒想到看見你鬼鬼祟祟地往這邊跑。”
但堂溪衡說的鬼話,宋觀嵐一個字也不信。
於是她充耳不聞大步往前走,走過堂溪衡身邊時也不說一句話。
堂溪衡卻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宋觀嵐被拉得腳步一頓:“幹什麼?”
她回頭皺眉看向堂溪衡。
堂溪衡一言不發,把身上的斗篷摘了下來:“你手都凍紫了。”
宋觀嵐低頭一看,確實手背有些青紫。
等她再抬頭想要說話,卻發現堂溪衡竟然要把斗篷給自己披上。
“誒——”
宋觀嵐下意識往後大退幾步,“你幹什麼?”
“從這裡回去要走半柱香的時間,沒件厚衣服,路上就得凍暈過去。”
宋觀嵐聽了堂溪衡的解釋,依舊狐疑地盯著他:“不用了,謝謝你哈。”
說完就想抽出自己的胳膊,抬腳準備離開。
誰知堂溪衡突然像瘋了一樣,反而加大了抓住宋觀嵐胳膊的力氣。
“我給你披衣服你不願意,怎麼柏裡給你送的衣服,你就歡天喜地喜歡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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