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神清氣爽地大邁步走來。
“今天精神不錯。”宋觀崖一邊說著,一邊將擦得鋥亮的劍扔給她。
宋觀嵐動作利落地抬手接過劍鞘,曾經在她手裡如沉鐵重的劍,此時宋觀嵐也能像扇子一樣把玩在手心。
“你學劍法也有半年了。”宋觀崖隨手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另一把劍,“看看你練得如何。”
宋觀崖話音剛落,就提著劍衝了過來。
玲琅大驚失色,身體都動彈不得,還是宋觀嵐眼疾手快推了她一把,才讓玲琅免受劍氣所傷。
不算多大的院子裡,兩人互不相讓地比試,刀光劍影迅速掠過,周圍花草枝葉時不時顫動兩下。
起初兩人還能你來我往過上兩招,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宋觀嵐就開始漸漸落入下風。
她的劍法本就是宋觀崖教出來的,因此無論她如何出招,宋觀崖總能預知到下一步,然後提前擋下。
玲琅看著有些體力不支的宋觀嵐,擔心地攥緊了手。
宋觀崖也看了出來,便蓄力提劍,對著宋觀嵐握著的劍柄擊去。
然而此時宋觀嵐卻不按招式橫劍來擋,她狡黠一笑,忽然足尖一點,蓄力一跳,整個人從宋觀崖上方翻了過去。
宋觀崖愣神的那一秒,只感覺脖頸旁有銳氣掃過。
兩人就此過招,然後分立兩側。
宋觀嵐挽了個漂亮的劍花,然後側身抬手,接下從劍刃上飄下來的一抹頭髮。
宋觀崖後知後覺地摸上束起來的髮尾,果然少了一小截。
宋觀嵐得意地笑了起來:“怎麼樣,我練得如何?”
宋觀崖低頭把劍收回劍鞘,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青出於藍。”
池塘那頭的宋極和溫露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小姐!”玲琅這時候才敢上前,看宋觀嵐有沒有受傷。
“我去宮裡還有事,今天你自己先練。”
宋觀崖一邊說,一邊拿帕子擦乾淨手。
“你去宮裡?”宋觀嵐立馬興奮地睜大眼睛,“我也要去。”
“你要去自己去。”
宋觀崖嘴上這麼說,但出府的時候,還是交代侍從多備一匹馬。
他騎馬先一步離開後,宋觀嵐才抱著東西火急火燎地從後面出來。
她將包袱繫好後,一翻身直接上了馬背。
“小姐當心。”玲琅小心翼翼地在旁邊伸手託著。
“我去宮裡看看嘉宜,去去就回,你在府裡等著我吧。”
宋觀嵐留下這句話,就一拉韁繩,騎著馬消失在長街盡頭。
玲琅還沒反應過來,等看不見宋觀嵐的身影后,她才後知後覺的擔心起來。
不知道小姐一個人去宮裡,會不會出什麼岔子。
到宮門口,宋觀嵐將馬交給宮裡的車伕,自己帶著東西進了宮。
她的目標很明確,直接奔著東宮去了。
起初她還擔心,會不會碰上太子。
但為她帶路的宮人告訴她,太子大多時間都在外學習如何處理政務,晚上回宮,也經常在書房與幕僚們議事許久。
“就連太子妃娘娘,也不常見到太子殿下。”
宮人說完,就在崔嘉宜的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宋姑娘,已經有人傳報過娘娘了,娘娘現在正在屋子裡等您呢。”
宋觀嵐一聽這話,腦子裡什麼亂七八糟的也不想了,高高興興地邁進房門,張口大喊一聲:“嘉宜。”
崔嘉宜正在窗邊修剪花草,聽到動靜,手裡的剪子都快掉了。
宮人趕緊接過剪子收好,崔嘉宜欣喜不已地牽上宋觀嵐的手。
“我要是早點知道,就讓人去宮門接你了。”
兩人拉著手坐到桌邊,宋觀嵐一股腦把蒐集來的小玩意兒倒在桌上。
做完這些,她才終於坐下來,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對著崔嘉宜左看右看,說了一句:“怎麼感覺你清瘦了不少。”
一旁的宮人解釋道。
“娘娘最近不怎麼愛吃東西,人都瘦了一圈。”
伺候崔嘉宜的宮人把桌上的碗筷收下來,一臉無奈。
“沒食慾?”宋觀嵐坐到崔嘉宜身邊,“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不是什麼大事,不必興師動眾勞駕太醫,或許是入秋後天氣變冷不少,也沒什麼胃口。”
“請太醫看看怎麼是興師動眾呢?”宋觀嵐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大不了我請我們家裡的大夫過來,他的藥方可靈了,之前我被我娘打手心,他兩勺藥膏,一晚上手心就不痛了。”
候在旁邊的一群宮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崔嘉宜也忍俊不禁道:“有這樣醫術精湛的大夫,難怪溫夫人對你嚴厲。”
“你又取樂我!”宋觀嵐聽出崔嘉宜的話中意,立馬笑著要去撓她。
崔嘉宜起先往後仰頭,但不知道是不是扭到哪裡,臉上的笑意頓時變的痛苦起來。
“怎麼了?我傷到你了?”
宋觀嵐注意到之後,立馬站了起來著急道。
崔嘉宜搖搖頭,皺著眉道:“不是,就是肚子剛剛疼了一下。”
“娘娘,不然還是請太醫來看看吧。”一旁的宮人趕緊把崔嘉宜扶上貴妃椅,“這段時間娘娘腰背都痛了好幾次了。”
崔嘉宜躺下去後嘆了口氣,她也知道現在不能再逞強了。
太醫很快被請了過來,一進門,他的視線都不敢亂瞟,直接走到貴妃椅跟前,隔著帕子給崔嘉宜診脈。
宋觀嵐擔心不已站在旁邊,表情隨著太醫的表現而變化。
太醫起初還皺著眉,但手指輕輕動了動之後,臉上愁色頓時被一種驚喜代替。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太子妃娘娘已有月餘身孕!”
太醫帕子都來不及收回來,就跪下來高聲道喜。
這突然的喜訊讓屋內眾人都措手不及。
從府裡就跟著崔嘉宜的侍女最先反應過來,跪下行禮道:“恭喜娘娘!祝願娘娘福澤綿長,小殿下聰慧無雙!”
她一開口,屋內其他宮人嘩啦啦一片跟著行禮:“恭喜娘娘喜添皇嗣。”
宋觀嵐愣了好一會兒,目光才緩緩看向臉上猶有驚訝神情的崔嘉宜。
“嘉宜。”宋觀嵐握住崔嘉宜的手,反應過來後,語氣裡都是掩飾不住的欣喜,“你有小寶寶了!”
崔嘉宜常日帶著憂色的臉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些許喜色,她下意識輕撫尚平坦的小腹,心裡忽然躊躇起來。
如果他知道這個訊息,會開心嗎?
太醫看完診,就先一步回太醫院準備安胎方子去了。
只是他前腳剛出門,後腳崔嘉宜的貼身侍女就小跑出來,往太醫手裡塞了包東西。
“大人,娘娘不喜熱鬧,還請大人暫且不要向外人提起,待小殿下平安出生,娘娘自有重賞。”
太醫不動聲色地掂了掂這袋銀子後,臉上立即露出了笑容。
“這是自然,多謝姑娘指點。”
屋內是另一派熱鬧景象。
宋觀嵐立馬加入勸崔嘉宜躺下休息的宮人陣營中,她扶著崔嘉宜躺回床上,又是蓋被子又是遞溫水的,一番手忙腳亂下來,把崔嘉宜逗得直笑。
“不必這樣事事都幫我做,我又不是不能動了。”
“哎——快呸呸呸。”宋觀嵐趕緊在床邊拍了三下,“現在不一樣了,懷了小寶寶的姑娘身子脆弱,得好好保護。”
一旁的宮人笑道:“多謝宋姑娘好意,婢子們一定會照養好娘娘的,天色不早,婢子們送宋姑娘出宮?”
宋觀嵐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果然陰沉沉要入夜的樣子。
於是她也不多留,離開東宮前,又交代崔嘉宜好多話。
屋內沒有了嘰嘰喳喳的人,一下就冷清起來。
崔嘉宜站在窗邊,還在眺望著門口的方向。
宮人上前遞給她一碗湯藥:“娘娘,這是太醫熬的安胎藥,娘娘為了小殿下,喝一口吧。”
崔嘉宜回頭看向那碗烏黑濃稠的藥汁,抿了抿唇,接過來後一言不發地仰頭喝盡。
得知了大喜訊的宋觀嵐,恨不得馬上回府告訴玲琅這個好訊息。
不過中途,她又遇見了堂溪衡。
堂溪衡一身繡金絲朝服,面色嚴肅步履匆匆地往前走,沒有注意到旁邊巷子裡的宋觀嵐。
但他身邊的親侍眼尖,小聲告訴他:“殿下,宋姑娘在那。”
堂溪衡的腳步馬上停住,轉頭看過來時,臉上的冷峻表情頓時蕩然無存。
“你過來怎麼不跟我說。”
堂溪衡大步走到了宋觀嵐面前,他揹著手,一下又變成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我進宮為什麼要跟你說。”宋觀嵐覺得好笑,邁步就往前走。
堂溪衡跟在她身後,不依不饒地念叨:“你進宮是來看崔姑娘的?也對,你一個人在府裡,崔姑娘一個人在宮裡,你們二人不如在一起聊聊天,還能解悶。”
宋觀嵐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怎麼不和太子出去學什麼處理政務呢?我怎麼每次進宮都能碰見你。”
堂溪衡一笑:“自然是因為你我有緣——”
“柏公子。”
堂溪衡身邊的親侍突然出聲。
兩人循聲望去,果然是柏裡帶著烏達站在宮道盡頭。
堂溪衡的臉色在宋觀嵐熱情地向柏裡打招呼後,徹底冷了下來。
“宋姑娘。”柏裡笑著回應她,然後向堂溪衡行禮,“拜見殿下。”
堂溪衡掃視了他一圈,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向宋觀嵐道:“對了,你那天送我的生辰禮物,上面有塊玉掉了,你在哪打的,我找個時間去補補。”
此話一出,柏裡平靜的臉果然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宋觀嵐卻沒有察覺,不高興地朝堂溪衡道:“那玉都是我一個個敲進去的,這你也能弄掉?算了,你給我吧,我去找店家。”
“不用了,既然是你親手做的,我們還是一起去鋪子吧。。”
堂溪衡見目的達成,表情也鬆快不少。
但宋觀嵐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他的邀約:“你自己去唄。”
堂溪衡剛揚起來的嘴角頓時垂了下去,他忿忿地看向宋觀嵐,連帶著掃了一眼柏裡,最後哼了一聲,一甩袖子離開了。
“你別理他,少爺脾氣。”
宋觀嵐向柏裡解釋。
柏裡低頭自嘲般一笑:“沒關係,我只是覺得羨慕,我還沒收到過宋姑娘送的禮物。”
宋觀嵐一聽,心裡暗叫不好。
她之前說要送柏裡生日禮物的,怎麼把這事忘了。
或許是太過心虛,宋觀嵐語速飛快:“哎呦,我突然想起來今天還沒練劍呢,我先回去了啊——那個什麼禮物,我一定會送給你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溜了,根本不敢多待一秒。
等她走後,柏裡才慢慢收回了眺望的目光。
他身後遲遲沒有開口的烏達,在此刻出聲道:“王子,城裡說,王傳信過來了。”
柏裡微微頷首,再抬頭時,換上了一副冷漠表情。
“知道了。”
柏裡低聲應下,然後轉身走向了和宋觀嵐相反了另一條出宮路。
回府時,宋觀嵐在府門外看見了提著東西翹首盼望的蕭淳熙。
她與宋觀崖婚後常住在兩個人置辦的宅院內,溫露不是看重禮數的人,因此也不讓蕭淳熙大老遠的過來奉茶說話。
宋觀嵐見到她的時候不多,因此這時候突然看見,宋觀嵐還以為她是在等宋觀崖。
但蕭淳熙笑盈盈地向自己走來。
“觀嵐,這是我做的點心,白天過來給宋將軍與溫夫人送了兩份,只是沒看見你。”
宋觀嵐接過沉甸甸的食盒,趕緊道:“多謝蕭姑娘。”
不過她心裡也在疑惑,自己與她接觸不算多,自打她和宋觀崖成親後,更是沒有交集。
今天她怎麼會突然找自己呢?
蕭淳熙似乎看出了宋觀嵐心裡的顧慮,她笑道:“今天我來,其實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宋觀嵐聞言訝異地一挑眉。
“實不相瞞,觀崖已做好打算,再過兩月,自請西北戍邊。”
“他沒說過這事啊?”宋觀嵐皺起眉來,“況且西北有柏將軍坐鎮,他為什麼要去西北呢?”
蕭淳熙低頭一笑:“宋姑娘以後就會知道的,宋將軍與溫夫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過來,是想麻煩宋姑娘,日後幫忙為我傳信給觀崖。”
宋觀嵐樂呵呵笑了起來:“蕭姑娘此話怎講,信件自有城裡驛站送到府上,為什麼要從我這轉一手,白白多花了落到手上的時間?”
蕭春熙卻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是思索了很久,才說出了心中所想的話。
“前些日子,我發現府外有人監視,觀崖帶了暗衛搜尋,可這些人功夫極高,一直沒有抓到人。”
宋觀嵐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天子腳下,竟然有如此狂妄的人。
“我和觀崖都擔心,我們往來的信件會被人監視,思來想去,也只有宋姑娘能幫上我們了。”
宋觀嵐結交的人多,去一趟街上,每每都要採買許多小玩意兒回來。
外界傳言,將軍府兩兄妹不合,任誰都不會把心思放到宋觀嵐身上去。
左右權衡之下,信件從親衛抵達都城到進衛尉府的這一程傳遞的路,交給誰都沒有宋觀嵐更讓他們放心。
宋觀嵐迷迷糊糊地應了下來。
但蕭淳熙離開後,她才想起,自己忘了問。
這件事為什麼不和爹孃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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