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琅知道這件事後,起初臉上一喜,隨即又眉心微皺:“小姐,這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宋觀嵐搖搖頭:“我只告訴你了,嘉宜那邊,現在應該只有太醫和屋子裡的幾位宮女知道吧。”
“那位從府裡就跟著嘉宜的侍女還親自送太醫出去呢。”
宋觀嵐隨口一提,然後坐到桌邊。
玲琅道:“小姐,這件事您可不能再給其他人說了。”
“為什麼?”宋觀嵐又往嘴裡塞了塊點心,“這不是喜事嗎?”
“對咱們來說確實是喜事。”玲琅一邊說,一邊給宋觀嵐倒了杯茶,“但對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宋觀嵐喝茶的動作頓了頓。
聽見玲琅這句話的時候,她腦子裡頓時浮現了曾經看過的宮鬥劇。
其心計之深沉,其計謀之詭譎,讓宋觀嵐想著想著,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玲琅以為自己說話太重,嚇著宋觀嵐了,便趕緊道:“或許崔姑娘有自己的打算——對了小姐,你想好給小殿下送什麼東西了嗎?”
玲琅的轉移話題對宋觀嵐來說很適用,她立馬高興道:“對呀,我要給小寶寶準備禮物。”
可是準備出生禮這件事,宋觀嵐從沒做過,自然也沒經驗。
當晚宋觀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心想除了金銀這些俗物,還得送些代表自己心意的禮物。
第二天起床,宋觀嵐看著一旁為自己準備衣服的侍從們,突然有了想法。
不如給孩子做件小襖子!
宋觀嵐說幹就幹,早晨練完功夫,就去城裡鋪子裡挑鋪子。
掌櫃眼尖,看見進來的姑娘衣著不菲,立馬從後面櫃子裡搬出店裡的好布。
宋觀嵐雖然不認識什麼布好什麼布壞,但光是看那布料拿在手上流光溢彩的樣子,就知道這布肯定不差。
掌櫃見宋觀嵐只拿在手裡一個勁地摸,也不說話,便忍不住問:“怎麼,姑娘不喜歡?”
“喜歡。”宋觀嵐皺了皺眉,“就是太硬了,小孩子穿著不舒服。”
掌櫃恍然大悟:“原來是給孩子做衣裳。”
他馬上又挑出來幾匹純棉布,一份份擺在宋觀嵐面前。
聽著掌櫃滔滔不絕的吹噓,宋觀嵐伸手摸了摸,果然觸手細膩柔順,用來給嬰兒做衣服,再合適不過。
於是宋觀嵐幾乎想也沒想,立馬大手一揮買下了好幾匹。
掌櫃自然也不想錯過這樣一位大客戶,他一邊包好布匹,一邊問:“姑娘若是急著要,咱們店裡可以幫忙給姑娘把成衣做出來,不花多少銀子。”
宋觀嵐把東西拿過來,笑嘻嘻地回:“多謝老闆,我還是想自己親手做。”
走在街上,玲琅好奇問:“小姐,您還會縫衣裳?”
“不會啊,我可以學嘛。”
宋觀嵐說的理直氣壯。
“也對,還有八九個月,怎麼說也來得及。”
玲琅點點頭。
街上人來人往的,宋觀嵐走走停停,忽然想起之前崔嘉宜和自己說過的事。
她環顧一圈,發現這個地方離驛站不遠。
鬼使神差般,宋觀嵐抬腳就往那邊走。
玲琅發現方向不對,趕緊提醒道:“小姐,將軍府在那邊。”
“我知道。”宋觀嵐想了個理由,“我去這邊走走。”
走著走著,宋觀嵐就看見了驛站的門匾。
門匾上書“郵亭”兩個大字,據說,還是先祖皇帝在位時親筆所寫。
而後百餘年發展,如今天下的驛站皆由朝中官員打理,還專門設定了職位,供監國太子掌管。
宋觀嵐看著那面飽經風霜卻依然完好無損的門匾,心想,蕭姑娘和宋觀崖會不會多慮了。
但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只劃過了一瞬。
且不說宋觀崖,蕭姑娘自幼跟在御史身邊,聽過見過不少朝堂事,若不是真的忌憚,不會專門來找自己一趟。
玲琅見宋觀嵐走到路口,看著驛站卻不往前走了,便問:“小姐?要去看看嗎?”
宋觀嵐回過神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們回去吧。”
轉身時,宋觀嵐卻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柏裡?”
宋觀嵐一出聲,柏裡立馬回過頭來。
他看見宋觀嵐後,卻沒有馬上露出高興的表情而是眉心一跳,才揚了揚嘴角走過來。
“宋姑娘,沒想到在這遇見你了。”柏裡抬頭看了一眼驛站,問,“宋姑娘來驛站取信?”
“我就是隨便走走,碰巧走到這了,你呢?”
“以前我父親寄來的信進宮要花不少時間,現在我能出宮了,就自己來取。”
柏裡怕她不信似的,舉起了手裡的信封。
“哦……”宋觀嵐緩緩點了點頭。
“宋姑娘,你買這麼多布料,是要做什麼東西嗎?”
柏裡忽然看向宋觀嵐提著的東西。
宋觀嵐起先大吃一驚低頭一看,那盒子上赫然寫著布莊兩個大字。
她絕望地一閉眼,再抬頭時又是滿臉笑容。
“是啊,逛街看這布料不錯,我就買些回去,萬一日後用的上呢。”
宋觀嵐難得開口前把話在腦子裡轉一圈,沒有把崔嘉宜的事說出來。
柏裡也沒有起疑的樣子,他笑道:“我那還有幾匹今年新織的絲綢,宋姑娘,你若喜歡,晚些時候我帶給你。”
“不用了不用了。”宋觀嵐訕笑兩聲,“我看時候不早,就先回去了啊。”
“好,我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再見。”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揮手轉身。
她生怕再多待一會,就口無遮掩地說漏嘴。
匆匆忙忙回到府裡後,宋觀嵐把東西放到桌上,一邊拿起茶杯大喝一口。
玲琅在旁邊把布料拿出來收拾好,一邊揶揄道:“小姐,你怎麼不對柏公子說實話?”
宋觀嵐放下茶杯,嘴裡的茶都來不及嚥下去:“你又說不要告訴別人,我不告訴別人你也說,你就是想笑話我。”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就要和玲琅打鬧。
玲琅趕緊舉起布料擋在自己面前:“誒誒誒小姐,我們還是趕快做衣服吧,小孩子衣服換的勤,到時候肯定需要不少。”
一聽見正事,宋觀嵐頓時不鬧了,她趕緊請來府裡的裁縫,幾個人在屋子裡商商量量大半天,終於定好了版式。
裁縫動作快,當天晚上,就把式樣和圖紙帶過來了。
看著滿滿一桌圖紙,宋觀嵐忍不住捂著腦袋發愁。
裁縫便開口道:“小姐,不如這些衣服我來做吧。”
“不用。”宋觀嵐拒絕得乾脆,“我自己來。”
於是之後宋觀嵐除了每日練功夫,從練功房回來洗漱完之後,雷打不動在屋子裡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期間就連回崔嘉宜的書信都慢了些。
崔嘉宜自然發現了不對。
“小姐,崔姑娘問您最近是不是練功夫累著了。”
玲琅受宋觀嵐所託,讓她幫忙看看崔嘉宜寫了什麼。
“這布怎麼這麼厚啊!”
宋觀嵐正抓耳撓腮地處理縫線的地方。
這段時間,她從最基本的量布裁布學起,又是穿針引線又是繡花紋的,一天下來,累的宋觀嵐直揉眼睛。
練功夫習慣了之後,這樣一坐坐一天讓宋觀嵐也不適應。每次她如坐針氈地稍微一動,手下就縫走線了。
眼看著秋天一點點過去,沒辦法,宋觀嵐只好放棄了做複雜的衣服,轉而做一些睡衣枕頭之類的。
秋末,一場淅淅瀝瀝的雨下過,院子裡落了一地枯葉時,宋觀嵐終於趕出了第一套小衣服。
她剪斷線頭,忍不住提著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劃一下。
小小的衣服只到自己的肋骨,下一套做到肚臍眼一樣長,再下一套做到腰……
宋觀嵐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玲琅進來,又端來兩盞蠟燭。
“小姐,仔細點別傷了眼睛。”
玲琅剛把蠟燭放到桌上,宋觀嵐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給她看。
“呀!小姐的手真巧。”
玲琅摸著猶有些粗糙的針腳,開口誇讚道。
宋觀嵐站起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嗯——腰都快坐痛了。”
“小姐,快歇息吧。”玲琅一邊說,一邊把衣服疊好,擱在旁邊架子上。
入秋後院子裡開始添火爐,宋觀嵐洗漱完,隔著窗,她看著院子裡忙碌的侍從們,忽然想到什麼。
“對了,這幾天怎麼沒看見宋觀崖了。”
每次她照著書上急頭白臉地練完一套,就得趕回來縫衣服。
也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連她去練功房也沒看見宋觀崖。
玲琅聽她這麼說,仔細想了想,發現確實沒怎麼看見過公子了。
但第二天,宋觀嵐就知道了原因。
早上她在前廳和溫露吃早飯時,宋極朝服都沒褪,就匆匆忙忙從外面進來。
“這是怎麼了?”
溫露立馬站了起來。
宋觀嵐在爹孃之間看了一圈,趕緊放下手裡的粥也跟著站起來。
“陛下有令,派觀崖出發西北戍守。”
宋極語氣穩重,但氣息還有些急。
宋觀嵐一嘴粥差點哽在喉嚨裡。
溫露擰著眉,問宋極:
“早朝宣佈的?”
“是。”
“觀崖現在在哪?”
“還在宮裡。”
“我去一趟。”
宋觀嵐看著齊齊往前走的爹孃,一下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這時溫露瞥見了她:“你吃你的。”
“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宋觀嵐望著宋極與溫露漸漸走遠的背影喊道。
不過離得太遠,他們並沒有聽到,
宋觀嵐無奈地看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小姐,那今天還去宮裡見崔姑娘嗎?”
玲琅小聲問。
昨天晚上她們約好,今天去宮裡給崔嘉宜看新做的衣裳。
不過看今日這架勢……
宋觀嵐幽怨地喝了一口粥:“算了,今天不去了,府裡總得有人看著。”
宋觀崖突然被皇帝指派出發西北,不僅將軍府開始忙活,朝廷也是動盪起來。
西北自有柏將軍駐守,十餘年來風調雨順民生安樂。
陛下突然派了剛新婚沒多久的宋衛尉去,卻是何故?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可不等他們猜想出皇帝的心思,宋觀崖就要出發了。
車馬整頓格外地快,宋觀嵐感覺幾乎是上午知道這個訊息,下午宋觀崖就已經披上鎧甲了。
朱雀長街的盡頭,連著都城最恢宏的城門。
萬餘兵馬集結在城門外,為首的正是披胄持纓的宋觀崖。
宋極溫露面色凝重地握住宋觀崖的手,二人一轉身,露出了後面雙眼泛紅的蕭淳熙。
向來鎮定的宋觀崖此刻也動然。
他揮手將披風甩到身後,然後與蕭淳熙緊緊擁抱在一起。
“新婚燕爾,我卻沒辦法長久陪伴你。”
蕭淳熙輕輕撫摸他背後堅硬的盔甲,笑著安慰他:“你好好的回來。”
“等我。”
兩人分開時,宋觀崖定定地看著蕭淳熙。
蕭淳熙輕輕笑著,把宋觀崖鬢邊的髮絲整理好。
“快去吧,別耽誤了。”
自始至終,宋觀嵐都遠遠地站在後面,沒有要上前與宋觀崖告別的趨勢,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直到宋觀崖整理好衣服,抬頭看了過來。
宋觀嵐正低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小石子滾啊滾,忽然停在了面前出現的一雙靴子前。
宋觀嵐抬起頭,宋觀崖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
“我不在身邊看著你,你也不能偷懶練功夫。”
宋觀崖開口道。
“誰要你看了。”宋觀嵐不依不饒地反問。
宋觀崖沒有多說,從腰帶上取下來一把短刀。
“這把刀是工室用鑌鐵打出來的,輕便堅硬,適合你拿著防身用。”
宋觀嵐剛要開口,短刀就已經扔進了自己懷裡。
造型精美的短刀掂在手裡,宋觀嵐忍不住拔出來看一看。
輕巧的短刀一下就從刀鞘裡滑了出來,銀亮的刃光一瞬間閃的宋觀嵐忍不住閉眼。
“哇——”
宋觀嵐拿著短刀在空中唰唰揮出風聲,“這麼厲害。”
宋觀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把玩,直到身後號角聲吹響,軍隊即將啟程。
宋觀嵐聽到動靜抬起頭,正好與轉過頭來的宋觀崖對視。
這個時候,她應該要說一句一路平安之類的話。
但宋觀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宋觀崖笑了笑,伸手大力揉了揉宋觀嵐的頭頂。
“你把我頭髮都弄亂了!”宋觀嵐趕緊抱著頭不滿地喊。
宋觀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回到隊伍,翻身上馬拔起旌旗,動作一氣呵成。
“出發!”
他一聲厲喝,萬餘駿馬齊聲踏了起來。
浩浩蕩蕩的隊伍跋涉啟程,眨眼間就離開數里遠。
宋極與溫露依舊望著天際線的位置,城門上,褪下龍袍的皇帝負手眺望著遠方。
“陛下,宋衛尉已經離遠了,這裡風大,陛下還是回宮吧。”
他身邊的親侍輕聲勸道。
皇帝如夢初醒般動了動,眼神也慢慢聚焦起來。
“好,走,走。”
這一刻的皇帝表現出瞭如老翁般的遲緩,剛過而立之年的男人,整個人都佝僂了起來。
親侍低下頭,默不作聲地陪著皇帝回宮。
忽然響起的風聲如旌旗獵獵,空氣裡縈繞的寒意,讓宋觀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抬頭看向陰沉沉的天空,嘆了一口氣。
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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