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轉過柱子,宋觀嵐就看見了背對著自己的侍女。
她披著斗篷,聽見動靜轉過來時,眼眶通紅。
“宋姑娘。”侍女見到她行禮道。
“誒,不用了。”宋觀嵐立馬把她扶了起來。
“聽堂溪衡說,你有東西要交給我?”
宋觀嵐轉身看了一眼門外沒人後,關上門回來道。
侍女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個不大的木盒。
“宮裡全是淑妃娘娘的人,小姐沒人說話,只能等到晚上寫下來。”
木盒遞到自己手裡,宋觀嵐一開啟,裡面是一疊疊的信紙。
宋觀嵐拿出最上面的一張,看落款時間,是崔嘉宜出事前三天的時候。
上面寫著:有時候晚上做夢,會夢到孩子哭著找她。
“什麼意思?”
宋觀嵐拿著信紙的手抖了一下。
她捏著紙,猛地抬頭看向侍女。
侍女鼻尖一紅,趕緊低下頭。
“小姐自從懷了小殿下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淑妃娘娘送來的補湯太補,反倒讓娘娘身子更虛了,冬月那會天寒,娘娘喝了補湯後,當晚就小產了。”
宋觀嵐眼前花了一下。
她沒想過自己心心念念和嘉宜分享自己的成果時,在所有人的期待與祝福中等待出生的小孩其實已經不在了。
“堂溪朗知道嗎?”
宋觀嵐愣神問了一句。
侍女哭著點頭:“第二天太子就知道了,可是淑妃娘娘說,如果太子把這件事散佈出去,陛下知道了,太子的儲君位置不保……”
接下來的話侍女沒說,但宋觀嵐也猜的出來了。
她一半苦笑一半自嘲地搖了搖頭,拿著信紙的手也垂了下來。
“宋姑娘,過幾天我也要和老爺與人回徽州去,這些東西不交給您,我放心不下。”
侍女道,“小姐之前一直不想告訴宋姑娘,也是不想宋姑娘自責,現在這些交給您,我也算是安心了。”
後來,宋觀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崔府,又是怎麼回到的家。
安靜的書房裡,只有桌上一盞燈燭亮起。
宋觀嵐坐在桌邊,藉著微弱的光,一張張地翻看這些書信。
從一開始的滿心期待,到後面一個人百無聊賴守著東宮……
越到後面,她寫下的東西就越少。每一字每一句,都帶著濃濃的疲倦。
宋觀嵐捏著信紙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這麼長時間發生的一切,她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甚至每每沾沾自喜地和嘉宜談論她的痛處。
屋外風聲驟然大了起來,玲琅推門進來,看見宋觀嵐還沒睡。
“小姐,時候不早了,該睡了。”
玲琅勸她。
宋觀嵐慢慢把信紙收起來,然後輕輕疊放回盒子裡。
“李夫人那邊遞信說,後天辰時出城,小姐若是想去送送崔姑娘,李夫人就在南城樓等小姐。”
宋觀嵐聽見玲琅這番話,像是神魄回體一樣,目光終於有了焦點。
“他們的計劃,有其他人知道嗎?”
玲琅自然知道宋觀嵐想問的是什麼,她低聲道。
“崔府自然是想低調行事,陛下也特許,對外宣稱太子妃病逝,擇日葬入皇陵,不過太子他每日守在崔府外,恐怕會猜到崔府的打算。”
宋觀嵐沒說話,將盒子放進書架上,用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乾淨。
屋子裡安靜到只能聽見外面的風聲,和布料劃過物體的沙沙聲。
“好,我們後天去南城樓。”
玲琅聽見宋觀嵐毫無起伏的語調,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宋觀嵐表情淡漠,一臉認真地擦拭著木盒,像是完全不在意剛剛聽見了什麼。
她的平靜卻讓玲琅有些心裡發毛。
小姐遇到這種事,從來不會有如此表現。
“我睡覺去了。”宋觀嵐抬起頭,笑眯眯地向玲琅道,“你也休息去吧。”
“是,小姐。”玲琅忐忑地向她行了禮,默默轉身關門離開。
宋觀嵐終於停下擦拭的動作,她靜靜看著崔嘉宜留給自己的木盒。
良久之後,她微微提了提嘴角,近乎執拗地一遍遍調整木盒的位置。
溫露和宋極擔心宋觀嵐會一蹶不振,沒想到第二天,宋觀嵐就像無事人一樣,照常去了練功房練功夫。
宋極遠遠看著宋觀嵐埋頭苦練,一柄長劍在她手裡劃破空氣唰唰作響。
他忍不住擔心道:“我去讓觀嵐休息一下。”
溫露攔住了他:“行了,觀嵐不是小孩子了,你讓她自己一個人待會兒。”
“萬一她傷到自己怎麼辦?”宋極皺著眉。
溫露笑了笑:“你看她是會把劍朝向自己的樣子嗎?”
溫露一邊說,一邊轉頭看過去。
宋觀嵐一揮一收之間,凌厲劍氣將周圍灌木掃倒一片,嘩嘩聲中,掉下許多碎葉。
練完劍,宋觀嵐也不像之前跑回房間睡大覺,而是坐到書桌邊,認真專注地看起書來。
玲琅守在旁邊,實在摸不著自家小姐的想法。
崔大人與李夫人離城的那天,是冬日裡難得的晴朗天氣。
宋觀嵐早早梳妝打扮好,提前來到南城樓等著。
她今天穿著一身淡青色衣服,頭髮簡單地用簪子挽起。
從遠處乍一看,就像崔嘉宜當初在崔府的樣子。
崔府二老提前抵達南城樓時,遠遠就看見了宋觀嵐。
“觀嵐。”李夫人走上前,上上下下看了宋觀嵐一圈,最後和藹的目光落回宋觀嵐的臉上,“難為你來一趟了。”
宋觀嵐輕輕笑了笑,她看向李夫人身後的馬車。
馬車上一方小小的盒子裡,裝著兩位老人一輩子的念想。
“我出來得急,沒有準備什麼東西。”宋觀嵐低下頭懊惱道。
“好孩子,你有送我們的心就夠了。”李夫人輕輕握住她的手,“你在都城裡要好好照顧自己。”
李夫人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要流下淚來。
崔大人這時候走過來扶住了李夫人的肩膀:“該出發了。”
李夫人擦了擦眼淚,向宋觀嵐強顏歡笑道:“不耽誤你時間了。”
宋觀嵐點點頭,依依不捨地收回看向馬車的目光。
車輪滾滾向前,轉眼間就隨著人潮消失不見。
宋觀嵐依舊站在原地,任寒風吹亂頭髮與衣角。
玲琅忍不住勸道:“小姐,仔細些彆著涼了。”
宋觀嵐吸了吸鼻子,轉過身時,表情還有些茫然。
“回去了。”
她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抬頭提著嘴角朝玲琅開口。
只是眼神中沒有笑意。
她的餘光裡,果然瞥見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但宋觀嵐沒有聲張,反而向玲琅道:“有家賣點心的鋪子我突然想嚐嚐,我們去一趟吧。”
玲琅被宋觀嵐突然的提議打的有些措手不及,她愣愣點了點頭,就被宋觀嵐拉著跑。
熙熙攘攘的長街,兩人一路穿過車伕、行人、攤販。
宋觀嵐起先還拉著玲琅一路小跑,路過一處繁華的十字街口時,她卻突然停下腳步。
“小姐,怎麼了?”
玲琅縮了縮胳膊,從旁邊路過的人身邊擦過。
“這裡人多,我們慢點走。”
宋觀嵐朝她笑了笑。
“小姐您總算停了,我剛剛都快跑散架了。”
玲琅揉著肩膀,小聲嘀咕道。
宋觀嵐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兩人又嘻嘻哈哈地跑遠。
紛紛攘攘的街頭,宋觀嵐笑著面向玲琅,忽然頭微微側了側。
她們身後,剛剛與二人擦肩而過的男人感覺有些不舒服,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胳膊上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個小口。
男人皺了皺眉,心想或許是剛剛人多,衣服被飾品刮破了。
他沒多想,提起一口氣快步往前走去。
男人的身影匯入人潮,宋觀嵐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嘴角卻揚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小姐,您在看什麼呢?”
“嗯?沒看什麼,我們快走吧。”
長街兩頭,宋觀嵐與男人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而那頭的男人轉進一條巷口,先是左右看了一圈沒有其他人,才低聲對著巷道里說了一句:“殿下,崔府的人已經離開了。”
片刻的安靜後,巷道里傳來窸窣聲。
堂溪朗一臉昏沉地打開了馬車簾子。
他似乎許久沒有睡了,眼裡滿是血絲,聲音也有些微弱。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
“回殿下,崔家人提前了一刻鐘到南城樓,也提前了一刻鐘離開。”
堂溪朗沒再說話,而是微微眯了眯眼,然後放下了車簾。
早在一旁候著的宮人立馬喊上車伕打道回宮。
馬車從不起眼的巷道中緩緩駛出,然後向皇宮的方向行進。
留在原地的男人低頭抱拳行禮,等堂溪朗離開後,他一抬頭,卻沒來由地覺得頭暈。
“沒睡好吧。”
男人搖了搖頭,如此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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