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依然每天東昇西落,東宮依然人影繁忙,好像太子妃、和太子妃的事從未發生過。
崔家二老抵達徽州後,給宋觀嵐寄來一封信。
信件送到宋觀嵐手上,已經是十日之後的事了。
彼時離年關僅有兩三天時間,但因為種種事由,皇宮並不熱鬧,將軍府也是。
玲琅一路小跑穿過在走廊上掛燈籠的侍從們,氣喘吁吁地把信件交到宋觀嵐手上。
“別急,慢點。”
宋觀嵐放下手中的冊子,穩穩當當接過信件後,甚至還開口讓玲琅緩緩。
信上寫著,他們到老家後一切都好,崔嘉宜的牌位上了宗祠,每天都有人照看著,讓宋觀嵐放心。
宋觀嵐看完信,慢慢笑了一下,然後將信紙疊好,放進木盒中。
“對了,小姐,我聽說宮裡這幾天不太安寧。”
玲琅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宋觀嵐練字的手不停,意思讓玲琅繼續說下去。
“聽說最近朝堂上幾位大臣被發現出入東宮,陛下也知道這個訊息了。”
皇子麾下招賢納士是常有的事,不過吸納幕僚這件事被擺出來,就不是一般的事了。
宋觀嵐面色不改:“陛下有說什麼嗎?”
玲琅搖搖頭:“我不知道,這件事封的死,我也是去郵亭聽見有人議論才知道這件事。”
又是郵亭。
宋觀嵐練字的手頓了頓,然後放下了筆。
“我知道了,這件事先別往外傳。”
宋觀嵐囑咐道。
玲琅看著她鎮定自若的模樣,張張嘴想說什麼。
但與抬頭看過來的宋觀嵐對視上之後,她又馬上打住,笑了笑轉身關門離開。
東宮裡,風雨欲來。
臨近年關的日子,整個宮殿卻死氣沉沉,灑掃的宮人也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書房內,堂溪朗坐在書桌邊,翻看完摺子後,一手握拳在桌上錘出悶響。
堂下眾人嚇了一跳,紛紛跪了下來。
“你們慌什麼,一個個的都往這裡跑。”
堂溪朗恨鐵不成鋼地掃了一眼下面頭也不敢抬的人。
本來就是如履薄冰時候,這些人還一窩蜂地往東宮裡鑽,生怕這事鬧得不夠大。
堂溪朗將摺子拍在桌上,皺著眉焦躁地捂住太陽xue。
有個大臣悄悄抬起頭,壯著膽子開口:“殿下,這段時間大家多多少少開始發病,臣等實在,實在是——”
大臣對上堂溪朗投來的目光,又戰戰兢兢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堂溪朗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幕僚間的病確實起的古怪。
一開始只是有人頭暈、腹瀉,慢慢的更多的人開始有這反應。
雖然不至於病重,但實在太折磨人。
也正是因為他們集中在一起因病請假,又有人發現其中幾人曾與他有過交往。
這才順水推舟,被人摸出他名下的幕僚名冊。
“本宮自會派太醫過去診治,沒什麼事你們就回去吧,路上別被人發現了。”
堂溪朗疲憊地發下逐客令。
跪下的人趕緊起身彎腰離開了,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堂溪朗有些頭疼地扶額。
“嘉宜,你——”
後面那半句“為我揉揉頭吧”堪堪卡在嘴邊。
堂溪朗愣愣地看著眼前空蕩的房間,然後沉沉地垂下腦袋,雙手抱住了頭。
昭永十八年的除夕,在都城一片喧鬧和皇宮的平靜中過去。
皇帝取消了年宴,宮裡人一少,煙花也放得沒那麼熱鬧。
宋觀崖遠在西北,蕭淳熙不便走動,將軍府一如從前三個人吃年夜飯,但總沒有去年熱鬧,飯也吃的沒滋味起來。
遲來的雪下不完似的,從大寒一直下到元宵。
天陰沉久了,人也變得消極下來,每個人心裡頭都有頂烏雲遮著,總覺得開心不起來。
西北柏將軍卻喜報頻傳。
又是牛羊肉產量大增,又是賦稅滿額交上……
連連喜訊讓皇帝總算在早朝上有了些許笑臉。
與喜訊一起來的,是柏將軍一封請求與獨子同享天倫之樂的摺子。
皇帝也沒有推託,很快就應下了他的請求。
宋觀嵐知道這個訊息時,日子快到了清明。
大雪化成細雨灑滿了整座都城,宋觀嵐聽著屋外雨打枝葉的聲音,愣了會神:“柏裡同意了嗎?”
玲琅告訴她:“應該是同意了,聽說已經在組車隊去西北了。”
“哦……”
宋觀嵐低下頭,看著桌上墨還沒幹的字帖,忽然不記得自己要準備幹什麼了。
柏裡離京前,派人給宋觀嵐遞了信。
宋觀嵐還覺得訝異,來者是宮裡的侍從,不是他的親侍烏達。
信上說,後天他從朱雀大街出城。
宋觀嵐無意識地慢慢捏皺信紙。
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曾經崔府二老離京的那天。
玲琅見宋觀嵐遲遲沒有動作,以為她生氣了,便安慰道:“小姐,此事既然是柏將軍和陛下的意思,柏公子也反抗不了,或許他也是剛知道,就馬上要出發了。”
宋觀嵐眨了眨眼,回神一樣低頭看著信紙一笑,然後朝玲琅i道:“你以前可從不給柏裡說好話。”
玲琅有些意想不到地瞪大了眼睛,她低頭想了想,還是回答她:“我想讓小姐稍微寬心一點,小姐最近都不怎麼笑了。”
“有嗎?”這下輪到宋觀嵐訝異了,她後知後覺摸了摸臉頰,然後笑了一聲,“可能吧。”
她轉身回到屋內,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而是把信紙放到燈籠裡點燃,然後靜靜看著它變成灰燼。
清明前後,雨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三輛馬車組成的車隊稍有顯眼。
柏裡撐著傘穿著一身束裝,沒有披斗篷,任憑仍帶有寒意的春風吹起他的衣角。
“王子,該出發了。”
烏達頂著小雨,收拾完東西后走了過來。
“再等等。”
柏裡定定望向前方,眉宇間稍有緊張。
為首的駿馬不耐煩地踢踏幾下,哼哼發出氣聲,烏達趕緊過去看看。
他剛走,長街盡頭,就出現了一個打著油紙傘的身影。
柏裡微微皺起的眉心終於散開一點,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然後大步向前邁去。
宋觀嵐提著裙子,但低頭一看,衣角還是被噼裡啪啦的雨打溼。
餘光裡出現了一雙皮靴,再抬頭,柏裡表情複雜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西北路遠,你一路注意安全。”
宋觀嵐和他對視了好一會兒,才笑著開口。
柏裡點了點頭,他握著傘柄的手鬆了又緊,想要說些什麼。
說自己也是被逼無奈?還是說以後再見?
思來想去,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宋觀嵐似乎看出他的躊躇,便開口道:“宋觀崖也在西北,你在那邊也不算孤獨,或許有一天我也去了西北,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聊天喝酒。”
話說到此即點到為止,柏裡嘆了口氣,還是將很多想說的話都嚥了回去。
身後的烏達大聲催促他時候不早,宋觀嵐見狀也提醒道:“好了,快上去吧,別淋著涼了。”
她往後退了小半步,烏達已經牽著馬將車隊帶了過來。
柏裡上了馬車,一掀簾子,看見宋觀嵐還等在車外。
“以後再見。”宋觀嵐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柏裡卻說了一句沒來由的話:“對不起。”
他對不起宋觀嵐。
但宋觀嵐沒有聽清他的話,烏達一甩馬鞭,馬蹄踏著石板踢踢踏踏地往前行進。
那些想說卻沒說的話,也就隨著這場雨,一點一點地衝刷消逝了。
宋觀嵐一身溼透回府時,把玲琅嚇了一跳。
早晨沒看見小姐時,她就猜到小姐肯定是去見柏公子了,於是她就安心地在府裡等小姐回來。
只是沒想到小姐回來的竟然如此狼狽。
“小姐,快換身衣服。”
玲琅趕緊抱來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又去廚房安排洗澡的熱水。
等她回來時,卻看見宋觀嵐沒有換下那身溼噠噠的衣服,而是像個無事人一樣,還坐在窗邊敲棋子。
“小姐!”玲琅有些嗔怪地開口,“您怎麼一點也不愛惜自己。”
玲琅說著,一邊把爐子挪到宋觀嵐身邊,想讓她暖和一點。
“玲琅,你進府也有十幾年了吧。”
宋觀嵐忽然開口。
“是啊。”玲琅下意識回答她。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如此算了,確實是有十幾年了。
“別人家的侍女,這個年紀早就放出府了,辛苦你還一直陪著我。”
宋觀嵐這幾句話聽得玲琅表情一愣,立馬就跪了下來。
“小姐,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讓您不滿意了,您只要說,我全部都改,只求小姐不要趕我出去。”
玲琅一邊說,一邊伏下身子重重行了個禮。
宋觀嵐趕緊把她扶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玲琅眼眶還有些溼潤,後怕似的握緊了宋觀嵐的手。
宋觀嵐安慰地回握住她:“我只是覺得,好像我身邊的人,都在一個一個地離開。”
玲琅愣了一下,才發覺小姐竟然有如此想法。
宋觀嵐嘆了口氣:“我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阻止不了。”
“小姐。”玲琅吸了吸鼻子,勸慰道,“這些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責怪自己,再說了,我會永遠陪著小姐的。”
宋觀嵐被她這句話逗笑,她伸手點了點玲琅的額頭:“傻丫頭,你以後總要成家,怎麼可能把你一輩子鎖在這裡呢?”
“有小姐和將軍夫人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玲琅抱住宋觀嵐的手臂,頭一歪靠著她的胳膊,“我就要陪著你們。”
宋觀嵐終於發自真心地笑了一回,她摟住玲琅的肩膀,眼神飄向無盡遠的地方。
“好,我永遠陪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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