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力氣之大,讓將士都差點按不住她。
百里長生猛然回神,他低頭看見宋觀嵐想站起來,立馬下意識把按著她的將士推開了。
下門樓的臺階變得很長很長,宋觀嵐跑到中途一腳踩空,重重地摔在臺階上。
但她只是恍惚了一下,馬上又撐著膝蓋站起來,踉踉蹌蹌地繼續往下跑。
百里長生見狀,邁步想要去扶。
百里崑崙眼睛微微一轉,就知道他要幹什麼。
百里崑崙一言不發,只看了一眼下面的將士,將士會意,兩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百里長生。
“放手!”百里長生回頭怒道。
將士不說話,一側身,露出他身後面色不善的百里崑崙。
兩人沉默地對峙良久,直到百里長生回過頭,依然堅持要下門樓。
“按住他。”百里崑崙語氣平靜地下令,周圍立即圍上來幾個將士,合力將百里長生按了下來。
半跪在地上的百里長生,第一次抬頭毫不避諱地與父親對視。
像是森林裡族群的兩頭猛獸,曾經的小獸漸漸長出鋒利的獠牙,如今沉默對峙,也到了權力更疊的時候。
百里崑崙嘴角微微挑起,留下一句話,然後轉身就走。
“打暈帶走。”
他話音剛落,將士便聽命將百里長生打暈了過去,然後三兩人合力將他抬走。
門樓上暗流湧動發生的一切,宋觀嵐自然一概不知。
她跌跌撞撞地衝到宋觀崖身邊,慌亂地想要撕開衣袖給宋觀崖止血。
可是衣袖怎麼也撕不開。
可是宋觀崖吐出的鮮血源源不斷,怎麼也止不住。
宋觀嵐一邊焦急地找遍全身有沒有藥物,一邊想伸手捂住宋觀崖被射中的胸口。
她著急地一瞬間掉下一滴眼淚。
“別哭。”
宋觀崖笑了一下,肌肉的抽動,讓他禁不住又嘔出一大灘血。
“你別說話了,我帶你回軍營,軍營裡有大夫,大夫看了就沒事了。”
宋觀嵐有些語無倫次,她的視野已經被一片鮮紅佔據,讓她再沒有多餘精力思考。
可宋觀崖的氣息已經越來越虛弱。
宋觀嵐看著他漸漸支撐不起的眼皮,一下就慌了。
少年郎昔日神采奕奕的臉慢慢變得灰白,他的體溫在漠地的大風裡開始下降。
宋觀嵐手足無措地握住宋觀崖的手,想在手心裡把他冰涼的手搓熱。
“宋觀崖,我們馬上就回軍營了,你堅持住。”
“蕭姑娘和孩子還在家裡等你,宋觀崖你別睡著了。”
“你不是總覺得我偷懶不學功夫嗎?宋觀崖,宋觀崖,你不睜開眼睛,怎麼才能看見啊。”
“宋觀崖,宋觀崖——”
那雙手怎麼也捂不熱,一手硬繭像是硌在心裡,硌的宋觀嵐生疼。
她痛苦地低下頭,一大滴淚從眼眶中掉下來。
宋觀嵐再也抑制不住小獸般的嗚咽聲,她將頭抵到宋觀崖胸前,聲音幾近嘶啞地發出痛苦的哀泣。
“哥——”
宋觀崖閉著眼,眼角還留有淚痕。
將箭頭對準了宋觀嵐的胡人士兵們,默默地放下了弓箭。
沒有人下令讓他們停止攻擊,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沉默地看著臺下抱團取暖的兩兄妹。
城樓上的人去了又來,身邊路過的人走走停停。
宋觀嵐始終保持著蜷縮狀態,緊緊保護著懷裡安靜的宋觀崖。
數里之外,東南方向的山坡上,焦急等待的陳徵與霍衛,自然看見了城中驟起的箭雨。
“將軍!”霍衛猛地瞪大眼睛,一甩馬鞭就要殺進城裡。
“停下!”
陳徵攔住了他。
曾經肩膀硬抗過大刀也沒說過一聲疼的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
他緊緊攥著霍衛的韁繩,手心被勒出血漬也沒有察覺。
“我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將士了。”
陳徵定定開口,他身後一列列整齊的將士們,紛紛握緊了拳頭。
霍衛眼裡佈滿血絲,他恨恨地轉頭盯著偌大的王城,沉重的不甘心讓他咬牙甩起了馬鞭。
千鈞一髮之際,陳徵出手打暈了他。
霍衛身體一僵,就快要從馬背上掉下來的時候,陳徵伸手接住,然後將他調轉方向,讓霍衛趴在馬背上。
王城裡徹底安靜下來,離得遠,陳徵眯起眼睛,也看不清現在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揚起下巴,又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回軍營稟報衡將軍,加派人手支援,明日攻城!”
“是。”他身邊的騎兵應下後,一調馬頭,駕馬的身影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百餘將士嚴陣以待,陳徵深呼吸一口氣,道:“就地紮寨隨時接應郡主。”
徹夜寒風吹散了壓在天邊數日的烏雲,太陽從東南方地平線升起時,金色的霞光佈滿整個天地。
值守整晚計程車兵與下一班交接時,聽見對方說:“那人一動不動的,不會是死了吧。”
士兵打著哈欠,看向臺下的宋觀嵐。
宋觀嵐閉著眼,單薄的身軀掛著一層薄薄寒霜。
她感覺到灑在身上的暖意後,慢慢睜開了眼。
刺眼的陽光直晃晃地照進她的眼裡。
宋觀嵐僵硬地眨了眨眼,然後低下頭,輕輕摸了摸宋觀崖的臉龐。
“出太陽了。”宋觀嵐喃喃道,“回家了。”
她說完,便將宋觀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一邊撐著地站了起來。
城樓上的守衛見狀,立馬分成兩隊。
一隊下樓攔住兩人,另一隊去通知昆彌。
守衛們速度很快小跑到宋觀嵐面前,他們手持長槍,表情嚴肅地對準她。
可宋觀嵐完全忽視了那些明晃晃的槍頭,依舊架著宋觀崖,一步步往前走。
守衛們頓時不敢再逼近,他們隨著宋觀嵐的腳步一步步往後退,包圍圈呈現出跟著被包圍人行動的奇異場面。
百里長生在得知訊息後的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
包圍圈為他讓開一條路,百里長生平復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宋觀嵐面前,開口道:“觀嵐,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宋觀嵐沒有說話,她微微低著頭,執拗地往前走。
眼看周圍這些聽命於父親的守衛身體開始緊繃起來,百里長生趕緊擋到宋觀嵐面前,低聲道:“觀嵐,現在這樣你出不去的,你相信我,我想辦法送你們出去,好不好?”
他近乎低聲下氣的懇求,沒有讓宋觀嵐動搖分毫。
百里長生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視線,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兩人間的距離隨著宋觀嵐的行動縮短了一些,百里長生也因此看見了陽光照過來時,宋觀嵐毫無反應的瞳孔。
百里長生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他顫著手,在宋觀嵐眼前揮了揮。
宋觀嵐依舊保持著直視地面的狀態。
“觀嵐。”百里長生的聲音忽然慌了起來,他扶著宋觀嵐的肩膀,想讓她停下,“觀嵐你能看見我嗎?”
宋觀嵐沒有說話,身形因為百里長生的阻止晃盪了一下。
百里長生見狀,立馬要伸手將宋觀崖從她肩上接過來。
察覺到他動作的一瞬間,宋觀嵐驀地劇烈反抗起來。
她猛地伸手要推開百里長生,可她太虛弱,力氣根本不足以推動百里長生。
百里長生看著宋觀嵐毫無血色的臉,表情也嚴肅起來。
他強硬地接下宋觀崖,然後另一隻手扣住宋觀嵐:“觀嵐,你得休息。”
宋觀嵐被禁錮在他的臂彎裡,發現自己掙脫不開,便低頭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百里長生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動不動任她又咬又打。
周圍的守衛見狀,剛準備上前拉開宋觀嵐,就被百里長生用眼神制止了。
宋觀嵐一晚未眠,又折騰這麼久,這會發洩出來後,整個人就垮了下來。
她閉上眼暈了過去,百里長生立馬伸手接住。
好多日子不見,宋觀嵐落在自己懷裡時,輕飄飄的像一片隨時會飛走的羽毛。
他身邊的親侍接過了宋觀崖。
“安頓好宋衛尉。”百里長生抱起宋觀嵐,嘆了口氣道。
“是,王子。”親侍立馬應下。
周圍的守衛看著百里長生帶走宋觀嵐,卻沒一個人敢攔。
守衛長又急又怕,最後只好派人去知會昆彌一聲。
千里之外,堂溪衡掀開簾子,從帳篷裡走了出來。
後半夜收到訊息的時候,他便一夜未眠。
他盯著桌上那張宋觀崖一點一點親自踩點,又親自擺放的沙盤,忽然疑惑地皺了皺眉心。
曾在西南匪寨中直奪敵方首級的少年將軍,怎麼可能會就這樣沉眠在這裡呢?
堂溪衡在桌前站了一晚上,心裡隱隱期待著,或許過一會兒又有人送訊息過來,告訴他宋衛尉安全撤離了。
可惜並沒有想象中的好訊息傳來。
堂溪衡盯著遠方逐漸明亮的天空,表情沉鬱下來。
宋觀嵐一個人在那裡,如果親眼看見事情發生,不知道要傷心成什麼樣子。
“衡將軍!”
霍衛急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昨晚陳徵擔心霍衛衝動行事,也讓人把他帶了回來。
他焦急的表情,明示了他的想法。
可霍衛也有些忐忑,九皇子真的願意以皇子身份調兵出征嗎?
堂溪衡抬頭望向遠方,深呼吸一口,胸膛劇烈起伏一下。
他一字一句穩穩開口。
“整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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