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似乎有人在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宋觀嵐動了動僵硬的肢體,發現渾身清爽,應該是有人給自己擦洗了一下。
不一會兒,房門被吱呀一聲輕輕推開,侍女輕聲道:“王子。”
而後宋觀嵐聽見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應當是侍女們出去了。
房門又吱呀一聲被合上,似乎有人坐到了旁邊,照在眼皮上的光被遮住了一些,閉上眼時,眼前的視野暗了一些。
房間重新安靜了下來,來者坐下後,靜靜地翻看起書來。
書頁被輕輕翻開的聲音時不時在房間裡響起,那人似乎一點不著急,宋觀嵐甚至能聽見他指尖輕輕敲擊書頁的聲音。
她沒動,靜靜躺了一會兒,就聽見門外有人小聲來報。
屋裡這人放下書,房門被輕輕開啟,又輕輕關上。
那人起身走了出去,宋觀嵐隱約能聽見他們在屋外的交談聲。
“到底什麼情況。”
“王子,這位姑娘用眼過度,傷眼的厲害,所以才會突然失明。”
“能不能治好。”
“這……我試一試。”
屋外又安靜下來,房門再次被輕輕開啟,這次,宋觀嵐感覺到有人來到了自己床邊。
在室外待了一會兒後,他身上的寒氣一陣陣地散出來,涼的宋觀嵐下意識微微皺眉。
百里長生察覺到宋觀嵐的不適,立馬往後退了幾步,離她遠一點。
他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眼角紅暈還未消退的宋觀嵐,終究忍不住嘆了口氣。
宋觀嵐躺在床上,突然感覺到,面前忽然有一股熱氣湊近。
她努力保持不讓自己表現出異樣,正在宋觀嵐竭力平復逐漸變得僵硬的軀體時,她的額頭,突然被人輕輕地碰了一下。
藥香隨著冰涼的觸感襲來,宋觀嵐有些發愣。
她突然想起來,昨晚自己的額頭磕在地上太久,現在肯定是又紅又腫。
百里長生動作輕柔,很快就上完了藥。
他將藥盒放在一旁桌上,目光移向宋觀嵐。
清瘦許多的姑娘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她悲痛的呼喊似乎還在耳邊環繞,百里長生眉頭一皺,逃避似地扭過頭。
此時外面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宋觀嵐聽見他出去後,直到侍女進來換蠟燭、關門窗,他也沒再進來。
她聽見那些侍女小聲聊天。
“那些中原人也真是不怕死,還在拼命往城裡攻。”
“我聽說昨晚上闖進來的那個中原人,是他們的首領。”
“難怪他們這麼瘋。”
“噓……”
不知過了多久,侍女們輕手輕腳地關門離開。
宋觀嵐緩緩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視野。
她靜靜地躺了一會,然後轉動黯淡無光的眼珠,嘗試著坐起來。
宋觀嵐試著用手在眼前揮了揮,視野裡沒有一點光線明暗的變化。
她嘗試著摸著床沿下床,為了不讓外面的人聽見,好幾次宋觀嵐被東西劃到,也只能咬著嘴唇,強忍下來。
好不容易嚴嚴實實踩在地上,宋觀嵐剛伸手,就碰到了床邊的一張小桌子。
起初她並不以為意,但冥冥之中,她似乎有所感覺地往前又伸了一點。
觸手之物帶著寒鐵的冷意。
宋觀嵐的手指摸到上面的花紋時,先是頓了一下。
熟悉的樣式與紋路走向,卻讓她的表情越來越茫然。
到最後,宋觀嵐的手順著滑到最後,下意識地握住刀柄,將短刀抽了出來。
寒光映在宋觀嵐的臉上,讓她的視野有一瞬間的清明。
這把短刀,她原以為再也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了,
宋觀嵐握著刀鞘,慢慢地將短刀收緊掌心,然後認認真真地,重新系回自己腰間。
她靜靜地做完這些時,月上中天,已到後半夜。
門外的守衛早坐靠著門睡沉了。
百里崑崙派來監視的人,一看關在裡面的人是個瞎子,又半天沒動靜,也抱著刀劍打起盹來。
宋觀嵐悄悄推開窗戶,隨手摸到桌上一隻花瓶,用力朝外扔了出去。
花瓶碎裂的聲響,隔了三四秒才傳回來。
動靜驚醒了暗衛,他們睜開眼,看見屋子裡依舊一片漆黑,便立馬跳下房頂,直接撞開了房門。
門外的守衛被嚇了一大跳,慌里慌張地抹了一把臉,跟著衝進來。
屋內黑漆漆的,只有後面的窗戶大開,在晚風裡吱呀吱呀搖動著。
暗衛一把掀開床簾,哪裡還有宋觀嵐的影子。
另一個人跑到窗邊,低頭看見窗戶離地不高,往前是一片還在搖晃的灌木叢。
“追!”暗衛們立即出門去追,守衛見狀,頓時嚇得刀都快掉地上了。
王子再三吩咐要照看好的人,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丟了。
有個守衛哆哆嗦嗦嚇得馬上要去稟報王子。
“你過去找死啊。”另一個人攔住了他,“你不知道王子讓我們看著她,就是防著她跑了。”
守衛一聽,也覺得有道理。
王子如此看重的人丟了,自己湊上去不就是送死嗎。
於是兩個守衛編好了說辭,繼續心驚膽戰地守在門口。
武功高強的暗衛遠去,安靜的房間裡,宋觀嵐從暗處現身。
漆黑的房間反倒成為了她最佳的隱蔽之地,她屏息凝神,躲在床榻與牆壁之間狹小的縫隙裡,這才躲過了暗衛們的搜查。
視野裡隱隱約約出現了周遭環境的輪廓,宋觀嵐握緊短刀,悄無聲息摸到門口兩個守衛身後,然後忽然出手擊向兩人的後頸。
兩個守衛只感覺到後頸一痛,然後失去了意識,暈倒在地。
宋觀嵐不敢多耽誤,邁過暈倒的兩人,便直往外跑。
她對王城並不熟悉,但她還記得,那天宋觀崖從東南方進來,那邊高大的城牆與密集的守衛,自己肯定逃不出去。
於是宋觀嵐轉了轉臉,感受著月光灑在視野裡時隱時現的方位。
定好方向後,她便徑直往西北方向出發。
或許是有其他意外,一路上宋觀嵐遇到的都是腳步匆匆的人,她躲躲藏藏,聽見他們身上傳來的兵甲碰撞聲。
聽方向,像是往南邊去的。
宋觀嵐忽然察覺到什麼。
像是回應她的想法一般,下一秒,南邊果然傳來一陣陣的嘈雜聲。
那動靜宋觀嵐十分熟悉,是鋪天蓋地的箭雨升空的聲音。
宋觀嵐表情不變,手卻默默攥成了拳。
一撥又一撥的趕往王城南邊支援,一片混亂之際,正是宋觀嵐逃跑的好時機。
她一路從暗處潛行,穿過迴廊繞過高塔,直到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王城邊界,再往前,就能逃去城外的荒漠。
可宋觀嵐絲毫不敢鬆懈,她貼著牆壁一點一點的挪動,可沒想到剛走出幾步,身後悄無聲息地忽然冒出來一陣寒意。
下一秒,那寒意直接刺到了她脖頸處,讓她動彈不得。
胡人獨有的語調在她耳邊響起:“想跑?”
這是某位之前進過房間搜查的暗衛,由百里崑崙派來的暗衛。
宋觀嵐嚥了咽,攢動的喉嚨一下就被被刀刃磨破了皮。
暗衛見宋觀嵐是個手無寸鐵的瞎子,冷哼了一聲,伸手就要擒拿她。
但宋觀嵐立馬反擒住他的胳膊,借力一轉身,將他的胳膊狠狠一擰。
饒是經驗豐富的暗衛,也因為宋觀嵐突然間的反擊而愣了一下。
但他馬上調整好狀態,飛快抽手,和宋觀嵐纏鬥起來。
起先他還沒有完全放在心上,但漸漸的,他發現宋觀嵐一招一式頗有說法,好幾次,自己都差點被這個年輕人直取咽喉。
但宋觀嵐視野受限,又因為多日關押,身體早已虛弱不堪。
暗衛抓住宋觀嵐動作間一處漏洞,飛快出手鉗制住了她。
一番纏鬥下來,暗衛也喘了幾口氣。
他看著被自己按住後,還不放棄地一直掙扎的宋觀嵐,忍不住道:“你和那個中原將軍要是歸降我們,也不會是這樣的下場。”
宋觀嵐聽見他提起宋觀崖,頓時臉色一變,被壓在身下的手摸到腰間短刀。
短刀出鞘迅速,暗衛只感覺到宋觀嵐動了一下,下一刻,自己的膝蓋驀地傳來一陣劇痛。
暗衛下意識地鬆開手,連連往後大退幾步。
他低頭一看,被劃破的褲子下,皮膚上只有一道極細的傷口,卻痛得像是被割斷了筋脈。
暗衛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宋觀嵐手裡握著的短刀。
銳利的寒光彰示了這把短刀不俗的力量。
暗衛冷笑一聲,用力吹響隨身攜帶的骨哨。
揚長高昂的哨聲頓時傳遍整片王城。
正在東南方專心抵禦中原大軍的百里長生聽見後,猛地回頭望向宋觀嵐休息的宮殿方向。
宋觀嵐聽見暗衛在發訊號召集其他人後,便轉身飛快離開。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久留,只要逃去荒漠,他們就很難再抓到自己。
陌生的城牆帶來了許多困難,逃跑途中,宋觀嵐能聽見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的動靜。
可她根本不敢停下來,即使利箭從自己耳邊擦過,她也沒有躲避。
呼嘯的風聲越來越大,腳下的土地越來越鬆軟。
宋觀嵐終於站上高樓時,那些箭突然就沒有再射過來了。
宋觀嵐若有所覺地轉過頭,朝向原本熱熱鬧鬧,此刻卻安靜下來的方向。
視野裡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身影。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之前你被夫子罰抄寫,我替你交了一份,你說,有什麼事儘管和你說,這份人情,現在還作數嗎?”
這些宋觀嵐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往事,被百里長生提起後,又變得清晰起來。
她沒有說話。
“別走,好嗎?”
百里長生近乎懇求的語氣,讓宋觀嵐愈發沉默。
兩人一高一低,沉默對視了數秒。
宋觀嵐先錯開臉。
她聽見了更遠處傳來的聲音,像是又有一批人趕了過來。
宋觀嵐轉過身,拔出短刀,一點沒有猶豫地跳下了城樓,再沒看百里長生一眼。。
刀尖插在石牆上,帶著宋觀嵐一路下滑,發出嗡嗡錚鳴。
百里長生身邊的暗衛見宋觀嵐逃了,頓時著急地想追。
百里長生微微偏頭,表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暗衛頓時左右為難起來。
“我自會去見父王。”
百里長生嘆息一般開口,他抬頭看向宋觀嵐消失的方向。
城牆上旌旗獵獵,一晃眼,似乎還能看見那個一身黑衣,目光深遠的姑娘。
但也只是一晃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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