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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彩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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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聽完宋觀嵐的回答後,趙文心沉默良久,最後抬起頭,朝宋觀嵐笑了笑。

“這兩日我得在都城處理些事務,就住在從前芙蓉樓,你若改變主意,隨時可來找我。”

趙文心不強求,她向宋觀嵐嘉許一笑,便上了馬車,轉眼便消失在離京馬車的洪流中。

宋觀嵐又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玲琅來找她,她才跟著玲琅回屋。

將軍府裡很安靜,宋極與溫露近來常常不在家,宋觀嵐在府裡養傷,侍從們也從不大聲吵鬧。

整座將軍府,竟如無人之地般寂靜。

宋觀嵐不便見強光,整間屋子都換上了紗窗。

剛剛她摘了眼上紗布去見趙文心,玲琅趕緊給她重新上藥,催著宋觀嵐趕緊閉眼睡覺休息。

一覺過去,宋觀嵐再睜眼,也分不清外面是什麼時辰了。

她撐著床坐起來,輕微的動靜聲,立馬讓玲琅擔心地推門進來。

“小姐,我現在去廚房給您準備飯菜,您睡了一天,現在肯定餓了。”

玲琅剛說完,就轉身要走。

宋觀嵐叫住了她。

“等一下。”宋觀嵐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我有事想和你說,把門關上。”

玲琅雖不解其意,但還是聽宋觀嵐的,關上門走了過來。

宋觀嵐沿著床邊一路摸索,最後在床底拿出一個木盒。

木盒外表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宋觀嵐一開啟,玲琅驚訝一聲。

裡面擺著厚厚一沓地契。

“從前趙老闆離京,將珍寶館地契交給我們。”宋觀嵐將地契拿出來,一張張的翻看,“後來崔大人一家離京,將崔府的地契也一併交給了我。”

玲琅感覺到什麼,抬頭看了宋觀嵐一眼。

“還有一些,是我自己的鋪子田莊,你要是沒精力管著,變賣了也行。”

宋觀嵐說完,便將地契放進盒子,準備將盒子交給玲琅。

玲琅立馬往後大退幾步,然後惶恐地跪下來:“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宋觀嵐看著她仰頭看向自己的目光,嘆了口氣:“這些地契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心,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沒人能保證未來怎樣變化,我也是擔心之後不能將這些親手交給你——”

“小姐說什麼話呢!”

玲琅立馬想捂住宋觀嵐的嘴,宋觀嵐順勢拉著玲琅的胳膊,將她扶了起來。

“我沒有亂說。”宋觀嵐笑了一下,將放滿地契的木盒塞進玲琅懷裡,“時候不早,明日你還要早起給我換藥呢,到時候晚了,我的眼睛就更不容易好了。”

宋觀嵐軟硬並施下,玲琅總算是接下地契,然後不情不願地離開屋子。

等她走後,宋觀嵐靜靜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開啟房門。

澄澈月光頓時灑滿整片屋子。

宋觀嵐下意識低頭,即使是如此柔和的月光,眼睛接觸的一瞬間也有些刺痛。

她緩了好一陣,才邁步走出屋子。

庭院裡安安靜靜,這些日子,宋極與溫露遣散走許多侍從。剩下的十幾個,也因為不想打擾宋觀嵐養病,極少來這邊。

宋觀嵐得以輕輕鬆鬆地沿著記憶中的小路,找到一處偏僻木門出府。

適應了光線,宋觀嵐走上街,才看見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兵馬。

他們要麼揹著東西做好防禦準備,要麼表情嚴肅巡邏著都城。

即使宋觀嵐盡力想掩蓋自己的身影,但她剛出現,訊息就已經傳了上去。

堂溪衡剛給將士們交代完要事,聽見下屬來報,他握著都城防禦圖的手指不禁緊了緊。

“我知道了,看好這裡,有情況馬上放煙火傳信。”

堂溪衡交代好,便邁步朝街上走去。

繞過巡邏的隊伍,宋觀嵐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朱雀樓下。

屹立百年的高樓像位老者,沉默地旁觀天下變化。

宋觀嵐仰頭看了一會朱雀樓,忽然聽見旁邊有人道:“怎麼又偷跑出來了。”

宋觀嵐眯著眼,看了好一會,才分辨清楚,來的人是堂溪衡。

宋觀嵐提了提嘴角,沒說話。

“這還是回來之後我們第一次見面。”堂溪衡站定在宋觀嵐面前,他抬頭看了一眼朱雀樓,忽然提議道,“上去看看?”

此話正合宋觀嵐的意思,兩人沿著臺階,一步步慢慢走上高樓。

走到最高處,宋觀嵐扶著欄杆,遠遠眺望著遠處模糊的天際線。

堂溪衡站在她身邊,微微側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的眼睛……現在好些了嗎?”

堂溪衡猶豫一會,開口問道。

宋觀嵐正閉眼感受著高樓上的風,聞言她睜開眼,轉頭看向堂溪衡:“好多了——怎麼了?”

“沒什麼。”堂溪衡錯開宋觀嵐的目光,他低下頭,好一會兒後又道,“御醫們醫術高超,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陛下知道了?”宋觀嵐卻敏銳地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其他含義。

堂溪衡見宋觀嵐已經猜出來,便不再回避,乾脆地點了點頭。

宋觀嵐張了張嘴,她的腦海中閃過很多想問的話。

比如百里崑崙提起的往事,比如宋觀崖的死訊傳到都城,皇帝是什麼反應。

可宋觀嵐什麼話也沒問,她轉過頭,繼續看向寬闊的天地。

下方的大街上,時不時有披甲執銳的將士走過。

宋觀嵐眯眼看了一會兒,開口道:“他們就要打過來了嗎?”

堂溪衡沒有瞞她:“最遲不過後天,胡人十萬大軍就能抵達都城下。”

“都城裡都安排好了?”

宋觀嵐看著靜寂的都城,忽然覺得,“都城裡的百姓都知道了嗎”這句話,沒有問出口的必要了。

“百姓們已經分別安排前往江南,如今都城裡留下的,大多是無依無靠的人了。”

宋觀嵐聽後,不由得嘆了口氣。

前方是胡人十萬大軍壓境,後方是萬餘城池。

都城的大門,絕對不能被開啟。

“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宋觀嵐正走神,忽然感覺身上一暖。

堂溪衡將自己的斗篷摘下來,披在宋觀嵐身上。

“不要再想這些了。”堂溪衡看著宋觀嵐,忍不住伸手點了點她緊皺的眉心,“看你愁成什麼樣子了。”

宋觀嵐眨眼的頻率忽然加快,她微微偏過頭,應了聲“嗯”,就轉身要走。

“父皇之前為我們定下的親事,還作數嗎?”

宋觀嵐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堂溪衡的聲音。

她沒回頭,但也沒邁步繼續往前走。

“如果這一戰勝了,你願意答應這門親事嗎?”

堂溪衡的聲音幾不可聞地發顫,聽上去夾雜著期待與忐忑。

宋觀嵐深呼吸一口,開口道:“玄武門的鎖鏈有些鬆動,明天你記得加固。”

那天從西北連夜趕回都城,宋觀嵐走的就是玄武門。

最先直面胡人大軍的,也是玄武門。

只是情況比宋觀嵐想象的更嚴峻一些。

晴朗多日的天,今天卻陰沉下來。

清晨,宋觀嵐被屋外的喧譁聲吵醒。

溫露看似有條不紊地調撥府裡侍衛前去玄武門支援,但她掩在衣袖下的手緊緊握著。

府裡的小姑娘和老人們,在侍從的安排下,拎著大包小包被送進屋子,門外侍從持刀劍防衛。

就連宋觀嵐的庭院也變得肅殺起來,來來往往的侍女表情嚴肅,腳步匆匆從廊下穿過。

宋觀嵐有些沒反應過來,此時玲琅趕到,看見宋觀嵐後,向她解釋道:“胡人軍隊就在都城外十里遠,將軍已經出發趕往才玄武門支援,夫人正安排人手,護衛將軍府。”

宋觀嵐訝異出聲,她沒想到,他們的速度竟然這麼快。

她下意識就要衝出去。

玲琅立馬就明白了宋觀嵐的想法,她側身攔住宋觀嵐道:“小姐,該上藥了,我先給你——”

玲琅剛轉身想給宋觀嵐拿藥,後頸就被宋觀嵐劈中,整個人暈了過去。

宋觀嵐接住玲琅後,將她安安穩穩放在床上。

她自然知道玲琅擔心自己會跑出去,但是她也是實在放心不下。

百里崑崙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宋觀崖又是為他所害,宋觀嵐不敢想,爹見到百里崑崙,會有什麼反應。

宋觀嵐幾乎是馬不停蹄趕往玄武門。

一路上,宋觀嵐時不時能遇見趕往玄武門的將士,每個人都表情嚴肅,因此宋觀嵐才沒有在中途被攔住。

只是離玄武門還有兩條街的時候,宋觀嵐就再不能靠近了。

一個守衛擋在鐵馬前寸步不讓:“郡主,前面危險,請郡主止步。”

“現在情況如何?”

宋觀嵐見過不去,便詢問起外面的戰況。

“現在——”

守衛剛出聲,就聽見遠處震天號角聲。

不用守衛回答,宋觀嵐也知道。

胡人軍隊已至城下。

守衛臉色一變,立馬轉身拿起長槍往玄武門衝。

宋觀嵐看準時機,也跟著衝向玄武門。

繞過街道,宋觀嵐才看清玄武門外已是什麼樣的境況。

城樓上兩三排士兵向外拋擲火石,弓箭手整齊發箭,箭雨布滿整片天空。

城樓下千餘將士嚴陣以待,每個人都緊張警惕地盯著城門。

宋觀嵐剛要往前邁一步,就被人從後面拽住了。

“你怎麼來了。”

宋觀嵐一轉頭,就看見一臉焦急的堂溪衡。

“我爹在這,如果百里崑崙激幾句,我爹會拼命的!”

宋觀嵐想要掙脫。

“宋將軍在朱雀門,不在這。”

堂溪衡告訴她。

“朱雀門?”

宋觀嵐不解,明明玄武門才是處境最危險的地方,此等重任,爹怎麼會在朱雀門。

“都城兵力不足,總要有人坐鎮後方。我向父皇請命,防守玄武門。”

堂溪衡解釋道。

宋觀嵐抬頭盯著堂溪衡。

他如今這副敢擔當的模樣,若是讓自己在幾年前知道,恐怕會愣住。

但也只是愣住一瞬而已。

宋觀嵐回過神,立馬道:“百里崑崙有備而來,你一個人壓力太大,我來幫忙。”

“宋觀嵐。”

堂溪衡忽然認真地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因為宋衛尉的事,很想親手瞭解他,但戰場不是兒戲,稍有不慎,就是送命的事。”

堂溪衡拉住宋觀嵐,“我們都不能再失去一個人了,保護好自己,好不好?”

堂溪衡誠摯的懇求,讓宋觀嵐有一瞬間的動搖。

她看向堂溪衡,然後忽然笑了一聲:“你怎麼總能猜到我心裡的想法。”

堂溪衡張了張嘴,他剛想說什麼,門外震天的呼號聲已經響了起來。

宋觀嵐抿抿唇,然後用力推開了堂溪衡抓住自己的手。

“我要親自讓百里崑崙給我哥償命。”

宋觀嵐一邊說話,一邊抽出了腰間一柄短刀。

這是她在府裡拿來的東西,雖然比不上宋觀崖曾經送給她的那一把,但也足以。

堂溪衡看著她定定的目光,與轉身要走的堅決背影,終於妥協地嘆了口氣。

他大步上前跟上宋觀嵐,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交進了宋觀嵐手裡。

宋觀嵐感覺到自己手心被塞進物件,一低頭,先愣了一下。

那把自己放在宋觀崖碑前的短刀,竟然被堂溪衡取了回來。

“這把短刀,你用著更順手些。”

堂溪衡向宋觀嵐提了提嘴角,再轉頭面向玄武門時,就換上了一副嚴肅表情。

陳徵帶著百餘人馬從後面趕來,堂溪衡飛身上馬,出發前,他轉頭深深看了宋觀嵐一眼。

“駕——”

他大喝一聲,疾馳趕往玄武門領兵作戰。

他們很快消失在視野裡,宋觀嵐握著短刀的手緊了又緊。

遠處的爆破聲一下下捶打著耳膜,出城樓上的弓箭手開始接連倒下,敵人發起了更猛烈的反擊。

宋觀嵐緊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前的一切都蒙上的淡白色的光暈。

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毅然衝向玄武門。

玄武門後扶著木樁計程車兵咬牙堅持,不讓對面開啟大門。

可惜,胡人不知道從哪運來了一種鐵器,不重,但前頭削的極尖。

只需要十幾個人從後面推一下,厚重的木門就會被砸出低沉的聲響,連帶著門後將士們的胳膊震顫。

不過片刻時間,玄武門就隱隱有了被撞開的趨勢。

門外一道利箭從門縫中射來,門後的守衛下意識側身躲開。

抵門的力量稍稍減弱,就被門外的胡人抓到破綻。

“轟——”

只是眨眼功夫,玄武門便生生被他們擠開一道能並排透過三人的口子。

這樣一道小口,會給都城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千鈞一髮之際,後方忽然發出一把長槍,直接扎中率先闖進來的胡人,巨大的慣性帶著後面湧來的胡人連連後退。

守衛們一回頭,就看見堂溪衡身披盔甲駕馬而來,一身厲氣銳不可當。

他帶著百餘人馬直衝向門外,一併下達了關門的命令。

守衛們一時沒敢動。

門外大軍瘋狂地進攻,這時候關上門,幾乎是把人往死路上送。

可這時從後面又衝出來一人,她沒騎馬,但速度不比騎兵慢多少。

宋觀嵐經過時隨手抓了兩個守衛,然後將他們推到了門邊。

“關門!”

宋觀嵐急喝一聲,轉眼間就奔到門外。

這時守衛終於回過神來,玄武門守衛長看著九皇子與郡主皆衝了出去,他一咬牙,下令道。

“弓箭手預備,時刻準備接應九皇子與郡主,關門!”

隨著他一聲令下,玄武門從裡面被緩緩合上。

宋觀嵐回頭看了一眼,她鬆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目光冷峻地盯著前面烏壓壓的大軍。

百里崑崙此次確實是抱著一擊致命的打算,眼前的軍佇列隊整齊、訓練有素,甚至時刻變化排布著中原兵書上記載的陣法。

堂溪衡帶的隊伍已經和對面交戰起來,時不時有人受傷摔下馬背。

一邊要抵抗敵人,一邊又要保護傷員後撤。

堂溪衡漸漸開始落於下風。

宋觀嵐看見他彎腰準備提傷者起來,沒有注意到前面一人持刀向他砍來。

“嗡——”

宋觀嵐甚至來不及出聲提醒,身體比腦子更快,她踏步飛過去,手持短刀直接抗下了大刀。

兵器碰撞發出刺耳的錚鳴聲。

堂溪衡訝異轉頭,就看見擋在自己面前的宋觀嵐。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另一隻手掉轉劍鋒,直接刺死了那個偷襲的人。

“你帶傷者後撤,我和大家在前面擋著。”

城樓上的弓箭手連連發箭,密織的箭雨為兩人爭取了喘息的機會。

堂溪衡聽見宋觀嵐的安排,雖然皺起了眉,但也沒有再推託浪費時間。

他架起傷者,和其他保護傷者的將士一起往玄武門後撤。

只是後撤前,他用腳勾起傷者掉在地上的劍,然後拋給了宋觀嵐。

“接著。”

宋觀嵐立馬接下來。

後方安定下來,宋觀嵐終於能全神貫注對付敵軍。

她一手長劍,一手短刀,兩手挽劍花,在胡人的追殺中殺出一道包圍圈。

只是她漸漸地發現,這樣打下去,她的體力一定先被耗盡。

胡人也似乎看出她的破綻,開始一人接一人,和宋觀嵐打起車輪戰來。

宋觀嵐回身揮劍,殺退背後一圈人。

她的視力已經嚴重模糊,但能勉強辨認出,在後方似乎有一排騎馬的身影。

看位置,或許是百里崑崙。

宋觀嵐的目光漸漸發狠,她揮劍又擊退一人,身體下意識要往那邊衝過去。

幸好此刻堂溪衡竭力殺出一條血路,終於趕到宋觀嵐身邊。

他一把拉住宋觀嵐,才讓她避開一道偷襲的大刀。

“別衝動。”

震天的呼號聲裡,宋觀嵐聽不見堂溪衡的聲音,但他渾身汙血讓宋觀嵐清醒了一些。

宋觀嵐回過神,看向周圍擠過來的敵軍。

當務之急,是需要找到出口。

迫在眉睫之時,遠處忽然傳來更大的響聲,宋觀嵐甚至感覺到地面都在震顫。

霍衛率領千餘精兵,從敵軍後方突然衝了出來。

原本圍在宋觀嵐身邊的敵軍突然遇到變故,紛紛忘記了進攻。

宋觀嵐立馬抓住這個機會,連傷數人,然後和堂溪衡往玄武門撤退。

霍衛帶著隊伍來勢洶洶,目的明確直奔百里崑崙而去。

他勇猛的突進,頓時衝散了敵軍的佈陣,也讓百里崑崙的保護圈出現了漏洞。

跟前的敵軍開始後退保護百里崑崙,宋觀嵐與堂溪衡剛回到玄武門外,門內將士便立馬打開了門,接應二人與傷員。

堂溪衡先讓人送傷者進去,然後他聽見身後宋觀嵐叫住自己。

“堂溪衡,你腰上有傷。”

堂溪衡一轉身,順著宋觀嵐的指的方向一低頭,自己腰上的盔甲果然被劃破了一道,暗紅的血汩汩直流。

堂溪衡有些發懵地捂住傷口,尖銳的疼痛後知後覺蔓延全身。

將士立馬衝過來扶住他,一邊向門後大喊求援。

堂溪衡身形頓時不穩,在將士的攙扶下,依然摔倒在地。

宋觀嵐馬上蹲下來托住他的腰背,免得再受傷害。

“馬上送進城請大夫診治,這裡交給我。”

宋觀嵐看了一眼面色發白的堂溪衡,轉頭交代守衛長。

她話音剛落,西邊與東邊又出現了兩撥隊伍,皇帝從附近城池調來的兵馬終於趕到。

烏泱泱兩批隊伍,與霍衛呈三面包夾之勢,將敵軍團團圍住。

如此一來,敵軍唯一的出路,就是南邊的都城了。

守衛長面露難色,玄武門壓力之大,他擔心宋觀嵐一個人能不能扛下來。

堂溪衡抖著手,抓住了宋觀嵐的胳膊。

“我還能站起來,現在人手不夠,你一個人——”

堂溪衡的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

宋觀嵐無奈一笑,將自己的胳膊收了回來:“不用擔心我。”

她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堂溪衡似乎察覺到她的意圖,忽然開始掙扎起來。

“宋觀嵐,你要幹什麼。”

宋觀嵐抬起頭,門內守衛緊張又擔心地看著她。

他們家裡還有苦苦等待的家人,這座宏偉都城還要經歷數百年歲月。

“堂溪衡,你以後一定要做一個好皇帝。”宋觀嵐頷首,她看著堂溪衡,認真地說出這句話。

皇帝仍在位,宋觀嵐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在場眾人卻沒有一個人臉色有變。

但堂溪衡的臉色陡然變得煞白。

“你要幹什麼?宋觀嵐你要幹什麼。”

堂溪衡掙扎著想要起身拉住宋觀嵐。

但宋觀嵐往後退了幾步,他看著宋觀嵐的身影離自己漸行漸遠。

宋觀嵐將沾滿鮮血的短刀抿在唇間,然後伸手將自己有些散落的頭髮高高紮成馬尾。

她的身影之後,是一片慘烈的戰場。每一方的人都拿出了背水一戰的氣勢。

宋觀嵐梳好頭髮,然後抬頭,命令守衛長道:“都城內部兵馬不足,你們帶他回去,守好都城。”

“郡主——”

守衛長遲疑開口。

“你想讓唯一一位皇子戰損在此?”

宋觀嵐一句反問,便讓守衛長說不出話來。

他低頭看見堂溪衡掙扎著要挽留宋觀嵐,可越是掙扎,他的傷口流血更多,狀態也更加虛弱。

“關門。”

宋觀嵐最後下了一道命令。

時間緊迫,守衛長馬上讓人把堂溪衡抬回都城。

宋觀嵐說的沒錯,都城十座城門,如今都在經受胡人大大小小的攻擊。

玄武門更甚,必須要有人壓陣。

他護送堂溪衡進城時,忽然轉身,向宋觀嵐重重行了個大禮。

“不行,不行!你們敢!”堂溪衡忽然得驚恐起來,他拼盡全力向宋觀嵐伸出手,卻只能看見宋觀嵐的身影消失在漸漸合上的大門後。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宋觀嵐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就像那年除夕宮宴,沒有痛苦、沒有戰亂,大家聚在一起飲酒作樂,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旁觀大家熱熱鬧鬧時露出的笑臉。

堂溪衡一顆心像是被緊緊攥了一把,又澀又疼。

身心交瘁,他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大灘血,然後暈了過去。

守衛長見狀,急忙安排大夫來看診。

但這些事,宋觀嵐一概不知。

玄武門被重重合上,她轉過身,面對前方已經窮途末路的敵軍。

她抹了一把沾滿血漬的眼皮,視力也沒有因此變得更清晰。

但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始終釘在宋觀嵐視線裡。

前方的胡人士兵如潮水向後退去,都後退保護他們的王。

宋觀嵐完全沒有猶豫,立馬跟了上去,直指包圍圈中心。

敵軍原本就被三面包夾打的慌不擇路,此時隊伍裡又衝進來一個不要命的人,一時間幾乎全部的火力都集中到了宋觀嵐身上。

對向的霍衛注意到這邊後,他的攻勢頓時變得更猛烈,以求能分擔宋觀嵐這邊的壓力。

無數裹挾著烈風的大刀向自己砍來,宋觀嵐受損多日的視力,讓她的聽力與其他感官突飛猛進,也因此能夠敏銳地躲過胡人的攻擊。

但密集的攻擊,還是給宋觀嵐帶來了無數細密的傷口。

後方一柄大刀突然砍下來,宋觀嵐躲閃不及,肩頭被砍中,她頓時痛的悶哼一聲。

持刀那人握著刀柄,剛要往下再用力,沒想到手腕處卻傳來不一樣的力度。

宋觀嵐硬生生抗住大刀,她靈活一轉身,刀刃在皮肉裡轉了一圈,然後脫離了身體。

胡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宋觀嵐一柄短刀捅入腰腹,他瞪著眼睛被一刀斃命。

周圍人都被宋觀嵐這不要命的打法嚇得不敢再上前。

宋觀嵐半跪在地上,撕開肩膀的衣服,將傷口草草包紮一下。

她露出來的一小截胳膊上,已經佈滿了傷口。

百里崑崙剛從霍衛的攻勢下逃脫,一轉身,就看見不遠處的包圍圈。

他微微皺眉,然後從攢動的人馬縫隙裡對上了一抹狠厲的目光。

宋觀嵐幾乎是在看見百里崑崙的那一刻,就飛身衝了過去。

眨眼功夫,百里崑崙就眼睜睜看著宋觀嵐閃到自己面前。

之前與霍衛的鏖戰已經讓他身心俱疲,如今應付宋觀嵐,完全是提著一口氣硬拼。

周圍的胡人士兵見狀,立馬圍過來攻擊宋觀嵐。

但霍衛先一步發現,他立馬分派人手去攔截他們。

起先百里崑崙在與宋觀嵐的交戰中還佔上風,但漸漸的,他發現自己不管劃傷宋觀嵐多少次,她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接著又拿起刀劍,向自己發出更猛烈的攻擊。

隨著體力流逝,百里崑崙一時不慎,胳膊被宋觀嵐長劍刺中,她甚至挽了個劍花,生生從百里崑崙胳膊上剜下一塊肉。

“嘶——”

百里崑崙捂住胳膊連連後退,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不等他喘口氣,一抬頭,宋觀嵐已經提著長劍刺了過來。

百里崑崙狼狽躲過,但眼皮還是被劃破,痛的他顧不上胳膊,雙手捂著臉痛嚎。

宋觀嵐喘著粗氣,步步緊逼依依不饒地持劍跟上。

“你藉著為髮妻報仇脅迫子嗣的時候。”

百里崑崙的手筋被瞬間挑斷。

“你為了復國肆意殘害城關百姓的時候。”

百里崑崙的腳腕被大力劃開。

“你下令射殺宋觀崖的時候。”

百里崑崙的整片後背,被刺穿大大小小無數個洞。

宋觀嵐提起百里崑崙,手上短刀一轉,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

宋觀嵐殺紅了眼,她低頭看著百里崑崙,然後大力拔出短刀,濺起腥澀的鮮血。

百里崑崙瞪著眼睛,一口氣還擠在喉嚨裡,隨著他的倒下,這口氣順著鮮血流淌出來。

宋觀嵐看著已經斷了生氣的百里崑崙,心裡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她手裡的短刀晃了晃,然後砸在地上。

周圍的胡人士兵見首領都被人殺了,頓時舉起武器要和宋觀嵐拼命。

可失去的主心骨的隊伍如猢猻散,很快就被霍衛的隊伍壓制下來。

宋觀嵐茫然地轉身,看見了身後靜靜注視著自己的百里長生。

他臉上的表情極淡,目光從倒在地上的百里崑崙移到宋觀嵐臉上時,眼神平靜無波。

宋觀嵐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在百里長生面前,愧疚、侷促、惶恐……一齊在心裡湧了上來。

然而百里長生什麼也沒說,只是提起劍,劍柄卻遞給了宋觀嵐。

“我和父親帶來了太多苦難,我知道你恨我。”

百里長生的聲音很平穩,像是早就料到了結局。

他保持著遞劍的姿勢,什麼話也沒說,但宋觀嵐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觀嵐靜靜看著他,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她恨他嗎?

她應該恨嗎?

宋觀嵐忽然覺得荒謬。

一場十幾年前的戰爭,打亂了三個人的人生,擾動了十幾年後的格局,犧牲了無數人的性命。

百里崑崙失去了妻子,百里長生失去了母親,她失去了哥哥。

現在又要折損一條性命嗎?

宋觀嵐看著百里長生手裡的劍,忽然聽見身後巨大的聲響。

堂溪衡醒了過來,他搭著陳徵的肩,從緩緩開啟的玄武門裡走了出來。

他身後是成千上萬持劍駕馬的將士,他們從後方城鎮調來,被派往這場原本毫無勝算的戰爭。

宋觀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某本書上看過的野史。

她啞著嗓子,順著記憶裡的文字開口:“不用打了,胡人已降,願意退居西北城關之後百里,百年內不會再犯。”

如果這就是她的使命,那麼命定的結局,就由她來親自推動吧。

堂溪衡從她的口型裡看出什麼,他一抬手,後方兵馬停了下來。

胡人十萬大軍,鏖戰三輪後,只剩下四千不到,他們在霍衛的攻勢下連連敗退,再打下去,只會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明明是一片大好勝景,堂溪衡剛要開口,就看見宋觀嵐伸手探向百里長生。

她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把長劍,周圍人頭攢動,堂溪衡只看見百里長生面色一僵,隨後兩人周圍的胡人將士頓時暴起,紛紛向宋觀嵐攻擊。

或許是他們憤怒到失去方向,或許是為了逃脫。

越聚越小的包圍圈飛快向後移去,眨眼間就離開了城樓弓箭手的射擊範圍。

堂溪衡意識到什麼,他開始拼命地往前邁步,想追上那群越來越遠的人。

可他渾身是傷,一發力,就痛到摔在地上。

陳徵趕緊扶住他。

堂溪衡甚至沒有在意瘋狂流血的傷口,他緊緊盯著胡人隊伍消失的方向,咬牙下令:“把郡主——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是!”

他身後的兵馬聽令,立刻策馬追了上去。

陣陣馬蹄與飛揚的塵土消逝,只剩下滿目瘡痍。

隨後趕到的宋極看見眼前此景,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先是跑到堂溪衡面前:“觀嵐呢?觀嵐去哪了?”

可堂溪衡遲滯著目光,掙脫陳徵後,狀似瘋癲地爬向戰場某處。

宋極跌跌絆絆地衝過去,一把雕琢精緻的短刀靜靜躺在血汙裡。

最堅固的鐵刃上出現了一道殘破裂口。

宋極顫抖著手,慢慢將短刀抱在胸口。

年近半百歷經風霜的將軍,此刻跪在沙場泣不成聲。

剛解決完宮變的皇帝姍姍來遲。

他看見重傷的堂溪衡,又看見痛哭流涕的宋極。

皇帝頓時身形不穩,連連往後大退數步。

一旁的守衛連忙扶住他,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躲在屋子裡的百姓膽戰心驚探出頭來,原本陰沉的天烏雲散去,之前胡人興奮的咆哮徹底消失。

可外面沒有一點勝利的氛圍,陽光普照,照亮每一處生靈塗炭之地。

一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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