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堂中間的說書先生滔滔不絕,十年前都城大戰講了無數遍,依然每次都能吸引許多百姓。
二樓雅座,小二端來菜品,到雅座前就被攔住了。
守在門口的人接過菜盤,將酒菜送進去後,馬上低頭退了出來。
雅座裡,兩個男子相對而坐。
“我不知道。”其中一個身著西域服飾的男子開口。
他對面中原打扮的男人冷哼一聲:“觀嵐最後和你們的隊伍一起走的,你說你不知道?”
百里長生斂下目光,看著桌上沒人動的酒水:“當時周圍太混亂,我們一路退到祁連山,在那裡就失去了觀嵐的蹤跡。”
“祁連離都城數千裡,中間幾天幾夜,你到祁連才發現人不見了。”
堂溪衡忽然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朝堂上冷峻的帝王在此刻也暴躁起來。
“你就這樣放任她一個人流離失所,下落不明。”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找。”百里長生冷冷瞥他一眼,“這十年我沒有一天睡過好覺。”
每次收到手下疑似發現宋觀嵐的訊息,無論時間、無論地點,他都會馬上拋下一切出發去找。
每次午夜夢迴,屍橫遍野的戰場中,戴著白紗眼罩的姑娘靜靜站著,但等自己想要伸手抓住她時,她的身影又瞬間消失不見。
十年,那場大戰已經結束十年,可宋觀嵐卻人間蒸發一般,就這麼消失不見。
堂溪衡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他原以為,天下之大,中原找不到,西域總會找到的。
十年間無數人勸他,一個年輕姑娘在戰場中脫身如登天之難,更何況十年都沒有出現,大概凶多吉少。
當然,最後半句沒有人說出口。
沒有人敢忤逆這位孤僻,但功績偉大的年輕帝王。
大戰結束的那一年冬天,皇帝禪位,新皇登基,改國號觀寧。
同年大寒,護國大將軍宋極與其夫人溫露辭官拜別,二人攜全府南下,後不知所蹤。
都城裡的珍寶館重新開了起來,照樣賣西域珍寶,只是有皇帝與西域王支援,鋪子被老闆打理得越發紅火,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家店。
堂溪衡即位後,免賦稅、重工農,同西域議定百年內不得互相侵犯。
他親力親為修築損毀的城門,熬傷藥分米粥。沿用百年的宵禁被他廢止,雜耍、酒樓、小吃攤、玩具坊越發熱鬧。
萬物待發的氣氛漸漸充滿都城,、沿街沿戶的燈火徹夜長明。
大戰帶來的創傷,被一年又一年過去的歲月撫平。
沒有人不稱讚新皇之偉績,沒有人提起堂溪衡時,不會添一句“一位好皇帝”。
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樣子,深宮迴廊,堂溪衡卻患上了失眠的毛病。
起初是某天修繕圍牆時,有孩童指著他腰間一把短刀,天真地開口:“好漂亮的刀。”
孩童的母親趕緊抱起他,立馬向堂溪衡道歉。
堂溪衡下意識握住短刀,沒說話,向母子笑了笑。
那天晚上,自己竭盡全力不去回憶的身影,還是出現在了夢中。
從此堂溪衡開始嗜睡,每日每夜沉淪在醉生夢死的幻境中。
御醫看過無數回,最後都只留下一句:“陛下乃是心病。”
堂溪衡便日漸消沉下去,交織的現實與夢境讓他患上了嚴重的失眠與酗酒。
每天都有無數壺酒送進他的書房,他的精神日漸瘋癲,時而萎靡時而焦躁。
堂溪衡的親侍請來朝中重臣相勸沒用,太上皇與太后相勸沒用。
親侍甚至尋到了江南趙家,請趙老闆親自寫信,也勸不動堂溪衡。
訊息再怎麼捂,最後還是傳到了蕭淳熙的耳邊。
觀寧五年的大寒,她牽著一個小姑娘,一步步慢慢走向合宮。
烏雲密佈的雪夜,合宮一片漆黑。
蕭淳熙摘下披風,抖了抖上面的雪。
小姑娘抖了抖肩膀:“咦——娘,好冷呀。”
倒靠在大殿臺階上的男人聽到,幾不可見地動了動眼珠。
蕭淳熙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娘把蠟燭點亮,就不冷了。”
她說完,便拿起火芯,一盞一盞將燈燭點燃。
室內越來越亮,小姑娘也看清了不遠處坐在地上,手中酒壺歪歪斜斜倒在地上的頹廢男子。
“娘。”她輕輕拉了拉蕭淳熙的手,另一隻手指了過去。
蕭淳熙微微一笑,牽著她走過去。
“參見陛下”
蕭淳熙帶著小姑娘向堂溪衡行禮。
小姑娘學著她行禮,清亮的嗓子說著:“參見陛下。”
堂溪衡的目光僵硬地移動到小姑娘臉上。
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模樣,像極了宋觀嵐。
堂溪衡又看向蕭淳熙。
“她叫宋昉。”蕭淳熙關愛地摸了摸宋昉的頭,“她姑姑誇過的好名字。”
宋昉轉頭看向蕭淳熙:“姑姑和爹去哪了?”
“宋昉是我和觀崖的孩子。”
堂溪衡的目光閃了閃。
“她什麼時候開始會說話,這句話她就問了多少遍。”
蕭淳熙道:“可是這次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就想著,帶阿昉找找她爹和姑姑留下的痕跡。”
她抬頭看向堂溪衡:“觀嵐的功夫是觀崖教的,我記得,觀崖和陛下,當年拜在同一位師傅門下學習。”
宋昉聽見這話,頓時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堂溪衡。
堂溪衡被兩人的目光看得忍不住別過頭。
“我……現在也沒有兵器。”
他思考再三,想出了這個藉口。
“陛下,那短刀正是趁手的兵器。”
蕭淳熙的目光落在堂溪衡系在腰間的短刀上。
堂溪衡下意識捂住了短刀,他的思緒開始變得紛亂,渾身肌肉也開始緊繃起來。
“我不會。”
堂溪衡甩開酒壺,慌亂起身要走。
“陛下,您會的。”蕭淳熙溫和開口,循循善誘道,“觀嵐在府裡練習的時候,您見過不是嗎?”
堂溪衡猛地停下腳步,他的記憶裡,出現那年將軍府的湖邊,年輕姑娘手持長劍,一揮一指間長髮高揚的模樣。
此後數年種種,都開始在腦海中復現。
除夕宮宴、朱雀門送別、城關相見,到最後玄武門外她回頭深深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夢裡截然相反的畫面開始盡數崩塌,堂溪衡握緊短刀的手用力到發白。
那些破碎的畫面,像是無數絲線纏繞在堂溪衡周圍。
他僵硬地抬起手,拔出短刀,瘋狂地撕破劃開這些幻覺。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一招一式,此刻卻變成了身體記憶,他根本沒有仔細思考,完全是跟著回憶裡的畫面不自覺出手。
就像是有人在背後輕柔地握著自己的手腕出招。
一套招式結束,堂溪衡滿頭大汗,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蕭淳熙牽著宋昉,慢慢走過來。
“陛下,觀嵐一定希望你能做位好皇帝。”蕭淳熙向他行禮道別,“若是觀嵐得知陛下近況,想必也會氣惱地不願再見陛下。”
堂溪衡後知後覺回過神來。
他猛地睜大眼睛,剛要追問,卻發現蕭淳熙已經走到殿外,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大雪中。
翌日,堂溪衡的親侍嘆著氣推開寢殿門時,看見了已經梳洗打扮好的堂溪衡。
他先是一愣,看見堂溪衡回頭時臉上重現的嚴肅冷峻,頓時喜不自勝,連忙出去叫人準備旦食。
宮裡頓時歡天喜地為堂溪衡準備一切事務,沒人知道一夜之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皇帝下令將書房全部酒壺都搬出去,撤走寢殿內安眠香。
皇帝終於不再沉湎在虛幻夢境,他重新開始擔起皇帝的責任,勵精圖治以謀大略。
為了蕭淳熙一句虛無縹緲的“想必”,堂溪衡硬撐了五年。
這次西北巡視,堂溪衡落腳城關,卻在午夜出行,踏上西域的土地。
已登基為王的百里長生,在半柱香內就收到了訊息。
兩人定好次日在城關見面。
這場談話終究不歡而散。
“我倒希望我能找到觀嵐。”百里長生離開前,冷冰冰地掃了堂溪衡一眼,“我會永遠保護好她,不會像你一樣。”
這話無疑戳中了堂溪衡的心病。
那天他眼睜睜看著宋觀嵐在玄武門外,眼睜睜看著她被軍隊裹挾帶走,然後自己再也找不到她。
堂溪衡冷笑一聲:“她若不願出現,再怎麼找也是無用功。”
“若能找到觀嵐,我願她自在行於天地之間,我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好。”
樓下說書先生繪聲繪色,時不時引來陣陣掌聲。
樓上這陣動靜,並沒有打亂賓客們的興致。
身著西域服飾但面容俊美的男子下樓,一柱香後,另一個頭戴斗笠的男子從另一邊下樓離開。
雅座旁的隔間裡,一聲輕脆的酒杯碰撞聲響起。
隔間裡的人發出極輕笑聲,然後朗聲吩咐道:“小二,這份錢賞你,這一份賞給說書先生。”
門口的小二高高興興接過兩份錢,然後噔噔噔跑下樓,將一把碎銀放在說書先生面前桌上。
雅間裡這位姑娘點了酒菜,就安安靜靜地吃飯聽書,不僅事少,打賞還多,是他最喜歡的一類顧客。
說書先生撫了撫長長的鬍鬚,眯著眼回味。
故事已盡末尾,他終於睜開眼,一拍醒木,乾脆利落地讓碎銀都震了震。
堂下眾人還沉浸在故事中,聽見說書先生拍醒木,頓時意猶未盡哀嘆起來。
說書先生起身一揮衣袖,揚長聲調隱於人海。
“此後郡主難尋蹤跡,或入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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