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一)
再一睜眼,臉頰溼潤,她環顧四周,已經到了不知道哪裡的一間房間。
窗外道路熱鬧,說說笑笑的聲音從大路透過窗戶傳到室內,陽光透過窗戶在木板上灑下一片光亮。
江辭拿手帕擦擦臉,身上疲憊,低頭一看,發現脖子和胳膊上的傷都被包好了,臉也不髒了,還換了身衣服。
想必是謝棄幫忙,不過他現在不在這裡,她也不關心。
江辭垂眸,懊悔如潮水般湧來,翻天覆地攪動著她的思緒。
她自己的警惕心已經下降到這種地步了,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背上安然熟睡。
當時,他讓她感受到了平靜與心安。
她已經好久都沒有這種感受了。
窗外冷風吹過江辭臉頰,大腦忽然清醒。
江辭拍拍臉,在心裡唾棄了自己幾分,決定出去看看自己現在在哪。
她開啟門,木門吱呀一聲,抬眼便看到拿著包袱的謝棄,站立在門口。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江辭先發問,一臉關切。
“我無礙,你手臂上的傷我找人幫你包紮好了。”
“我這傷是剛才那個追我的強盜劃到的。”江辭仰視,解釋道。
“嗯,我知道,是我沒保護好你,害你受傷了。”
江辭看著謝棄那平靜無波的眸光,像一潭清澈的池水乾淨,心下起疑,但體諒笑道:“當時那麼多人,只讓我有一道傷已經是很好了,而且後面那個黑衣少年可是要剝我的臉皮,要不是你及時趕來,我可能會被他折磨死呢。”
江辭彷彿想到剛才那個情景,適時打了個寒顫。
謝棄低眸思索:“剝你的臉皮?那夥蒙面刺客應該是衝我來的,不過那黑衣少年我並沒有看到他的臉,他有對你說些什麼嗎?”
”嗯……就說我的臉生的不巧。“江辭想了想,看向謝棄,目光誠懇,一副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模樣像小狗乖乖坐在地上等著主人撫摸。
“你的臉?”謝棄聲音疑惑,打量著江辭的面容。
“嗯。”江辭摸了摸臉頰,坦然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謝棄轉頭,移開了視線,嗓音清冷:“沒有。”
謝棄從袖中拿出一張黃色符紙,上面用硃砂畫著婉若游龍的筆鋒,晦澀難懂的圖案。
“這是保護符,你一會把它貼在你的門上,晚上儘量不要亂跑,如果發現有不認識的人闖到你的房間喊我就行,我就在你的隔壁。”
江辭點頭答應,又看了看樓下那喧鬧的環境,看起來是在某個客棧裡,隨口問道:“我們已經到了南澍國了嗎?”
前面說了那麼多互相寒暄的廢話,這才是她最關心的。
“對,我們到了澍國邊境。”謝棄把包袱遞給她,淡淡道:“你的衣服髒了,上面的金線也磨損了,我給附近的織衣坊去修復了,等做好我再給你拿,這裡面是我覺得比較適合行動的衣服,還有幾個店裡的首飾,我們在這裡待不了太長時間,不能給你重新打一份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委屈你了。”
江辭抱著那包裹,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她問:“為什麼給我買這些東西?”
謝棄聲音清冽,說得理所當然:“殿下,你是公主,金枝玉葉,和我下山遊歷,在外本就是委屈了你,況且,你是我的妻子。”
江辭抿唇,挽了下耳側碎髮,周圍人聲吵鬧不停,她卻感覺自己周圍如山間溪水流過一般安靜,彷彿人煙隔絕。
和第一次見面一樣,鄭重的承諾,讓人心安。
難道他該不會也信了民間那套一介公主對他情根深種,連塵世歷練都要都要追著去的'佳話'了。
不論謝棄如何想。
反正她對他的承諾,一點都不信。
她不是公主,更擔不上金枝玉葉的名頭。
她是劊子手,是騙子。
江辭雙頰緋紅,故作掩飾撩了下碎髮,聲音微糯:“不,一點也不委屈,你是我以後的丈夫嘛。”
可當江辭抬頭看到他古井無波的眸子時,差點演不下去。
江辭成為皇室劊子手執行任務多年,殘酷訓練,摸爬滾打,她養成了一項技能,她很會看眼。
謊言很容易從嘴巴吐露,卻很難在眼神隱藏。
一個眼神,她就能知道對方的情緒。
可謝棄,他的眼神,無論看到什麼悲傷的事情,說出什麼深情的話語,都不會變。
一是真傻,二是說謊。
江辭心中有了猜測,玩著頸間髮絲,在指尖纏繞,眼底冰涼,彷彿雪原上萬年不化的積雪。
這就是場戲,逢場便做戲了。
只是一個不會演,一個心懷鬼胎罷了。
謝棄體貼囑咐道:“那你早點歇息。”
自從成親那晚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同房過,當時謝棄說,“我想,你應該更適應一個人睡。”
江辭告別,回到屋子裡,把帶有謝棄靈力的符紙貼到門上,眼中的羞澀一閃而光,她隨手把包裹扔到桌子上。
她醒來時已近黃昏,沒想到說了一會話的功夫,月光都順著窗戶灑進屋裡的木板上。
她躺在床上,細細思索。
南澍,一個看血統的國家,相比其他國家,他們對皇室子弟簡直視如珍寶。
就連所屬南澍的蒼苑宗都偏愛收皇室子弟中人拜師學習。
剛到南澍就遭刺殺,莫不是南澍中人派來的。
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皇室子弟視貧民如糞土,而那些宗門都自視超凡,不太可能會做出這種有損身價的事情。
也說不準,隔壁那個可是憫鴻仙人的親傳弟子,還是唯一的!
還有那個黑衣少年,身份不明。
除了被追殺這件事,還有三個寶物的資訊一點都沒有。
江辭扯開被子蓋在身上,側身躺著,偶然一撇,那符紙上的字樣卻閃起了微弱的金光。
她無語。
兩撥人追殺,現在這是出現第三撥了?
江辭翻身,她一點都不想管,畢竟有謝棄的符紙,她只要在屋子裡待著就不會受到傷害。
可腦內突然想起了姜君主的話。
三個寶物,只會現身在有緣人身邊。
她若一直在屋內待著,萬一錯過了什麼人,得不償失。
江辭扯了扯嘴角,她還真得去看看外面那些閒人閒事。
江辭下床,開啟謝棄給的包裹,入目的是一套鵝黃色的衣裙,是少女所偏愛的樣式。
江辭換好後,在鏡子前照照,穿起來顯得她俏皮可愛,唯一與相貌不符的是,那雙眼,彷彿帶著死亡與灰寂,如同枯樹上一隻嘔啞嘲哳的烏鴉。
她隨手拿了支金釵把頭髮挽起來,對著鏡子,在那雙小鹿眼中擠出笑意,整個人頓時死而復生,面容頓時彷彿有春風拂過,帶有生機。
走到門前拉門,一動不動,這門固若金湯,根本拉不動。
江辭視線挪到那張符紙。
看來還要把這張符紙撕掉。
希望謝棄能厭蠢一點,知道她這種蠢出花的行為後,能把她拋棄。
江辭撕下符紙,那金光霎時黯淡,硃砂如塵埃般散去,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張空空如也的黃紙。
她開啟門,一把刀強硬劈來,刀鋒閃過,帶起一陣勁風,江辭敏銳側身,刀鋒側著鼻尖砍下,砍在地板上。
隨後,一柄月白劍從那強盜背後穿心而入,一馬尾少年拔劍而出,劍身染血仿若在雪上綻放的紅梅。
強盜沒有支撐倒地吐血而死。
江辭盯著倒地的強盜,害怕地後退,捂住口鼻,一雙眼眸瞪大,瞳孔顫抖。
那馬尾少年,樣貌不算出眾,他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嚇到姑娘了。”
隨後伸出帶有薄繭的手,捂住了江辭的眼睛,輕撫江辭顫抖的肩膀,如撫摸一朵夏日荷花般輕柔,帶著少年人的風流。
眼睛看不到,其他的器官倒是異常敏感,劍刺穿身體的聲音,少年少女念訣的聲音,空氣中瀰漫的鮮血味,還有身邊人身上淡淡的木蘭香。
周圍的聲音漸漸趨於安靜,一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好啊你,我們在那打架,你在這裡和漂亮姑娘躲在一起。”
少女手上拿了張暗紫色弓,通身蔓延著金色的紋路,隨後散去消失不見。
少年放開手,朝那少女笑嘻嘻道:“這不是你和大哥都能解決嘛,根本用不上我啊。”
“這不是你不出力的理由。”少女指責道。
江辭的眼睛從黑暗中重新見到了光,那少年正在和一粉衣少女爭辯,應該是沒來得及施避塵訣,二人衣角都沾染了血漬。
她雖說討厭陌生人未經允許隨意碰她,但現在也不是追究這些問題的時候。
江辭環顧周圍。
一樓滿是橫躺的屍體和滿地的鮮血,死不瞑目,他們裝扮相似,看起來是單方面的碾壓。
謝棄身姿玉立,身上乾乾淨淨,仿若腐朽中獨立的一根竹蒼勁挺拔,在這髒亂血肉橫飛的大堂,有著無法讓人挪開視線的魅力。
他在和一青衫男子交談,只有劍上沾血,毫髮無傷。
謝棄抬頭看到了樓上的江辭,和那青衫男子交談了幾句便朝樓上走來,那青衫男子看了她一眼,跟在謝棄後面也上樓來。
謝棄問道:“你怎麼出來了?符咒失效了嗎?”
江辭仰視,可憐巴巴說:“我很擔心你,那符咒突然發光,我擔心你出事。”
謝棄還未說些什麼,剛才那木蘭香的少年便指著謝棄說:“姑娘,他可不用你擔心,這世上也沒幾個人有膽子傷他。”眼珠一轉,這話好像不太全面,仰頭點了點樓下,補充道:“除了那些刺客。”
江辭眨了眨眼,沒說話。
青衫少年臉色蒼白,腰間用紅繩掛了串銅錢,他把木蘭香少年拉回身側:“是我師弟無禮了,但不知……姑娘與謝修士是何關係?“
那木蘭香少年耳語提醒道:“不是說好在外面不稱呼師兄弟嘛。”
青衫少年附耳聽去,說道:“不用裝了。”
木蘭香少年秒懂。
二人又看向江辭。
江辭含羞帶怯,聲如蚊訥:“夫……夫妻。”
那粉衣少女雙眼放光,驚訝道:“哦哦哦,你是那個和謝修士有婚約,又對謝修士情根深種,絕食三天要和謝修士一同下凡歷練的姜國公主。”
這都傳成什麼樣了。
多虧了那青衫少年拉住她,否則她就要撲到江辭身上了。
“李熹微,你也別添亂了。”青衫少年無奈道。
李熹微?!
江辭一下就想起了這個名字,其父是被外派在邊境的皇室子弟,若不是年少時覺醒靈脈,被接進宮中,恐怕就要在邊境待上一輩子了。
她從小和皇室子弟一同學習,在十歲時入了蒼苑宗,而比她早兩年入宗的是成王的兒子,澍國君主的親侄子,蒼苑宗的少宗主——李奚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李奚知,李奚知朝她歪頭一笑,江辭收回視線往謝棄身旁靠了靠。
靠,剛才第一面就該認出來那把寒玉雙劍的寒劍的,雖不知玉劍在那裡,但他是李奚知肯定沒錯了。
該死,當年姜澍兩國分割東黎國的時候,雙方意見不合,都想要更好的地盤,她被派去偷澍國掌握的東黎國地理資訊,東西雖然到手,但她出宮的時候正好碰上進宮的李奚知,手拿雙劍,劍法凌厲,差點讓當時13歲的她招架不住,還好她對靈力免疫才僥倖逃脫。
當時一被李奚知堵在屋裡,她就用銀針把屋裡的燭火熄滅,蒙著面,月色朦朧,別說看清自己的臉,她連李奚知的臉都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劍散發的陣陣寒意。
回到姜國後,更讓她生氣的是,過了幾個月,分割早已滅國的東黎國計劃被調停了,偷出來的資訊都變成廢紙一張。
“謝修士,姜姑娘,把你們牽扯到我們的事裡實屬無奈,但事已至此,不知你們可否加入我們,幫我們一同調查。”青衫少年無奈問道。
“而且在澍國我們可以保護你們的安危。”李奚知面上帶笑,補充道。
江辭聽了這番話,懵懂看向謝棄。
謝棄目光淡淡,回道:“這件事我可能要和殿下商量一下,一會給你們答覆。”
青衫少年點點頭:“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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