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十八)
李奚知看著周圍石壁上的燭火,看著前面越來越狹窄的路,眼神不知不覺又落到了江辭耳側的一縷碎髮。
就那麼晃呀晃,拂過她臉龐,劃過她嘴角。
“你有聽到嗎?”江辭出聲。
“什麼?頭髮嗎?”
李奚知毫不防備吐出心中所想,反應過來自己臉上也帶著慌張。
“不——不是,我是說什麼聲音。”
江辭看他不在狀態,指著前方,直接告訴他:“前面好像有人在說話。”
“要是敵人,你一會兒可要拿穩了劍,保護好我知道嗎?”江辭理直氣壯地說。
“姑娘放心,有我一命自會有姑娘一命。”
“那你沒命了,我也就沒命了?”江辭笑著開口。
“若我沒命的話,也護阿慈姑娘周全如何?”李奚知眉眼彎彎。
江辭點頭滿意,“非常不錯。”
一陣吼叫聲從盡頭傳來,帶著鞭打聲“快點輸送靈力,小兔崽子,再不輸送老子把你靈脈挖出來。”
二人聽到這聲音對視一眼,隨後一同跑起來。
終點越來越近,盡頭的大門由小變大,由虛變實。
李奚知猛然推開。
大門後站著一位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好久不見,奚知。”男人身姿挺拔如松。
“還有……姜姑娘,或許我該稱呼您為公主殿下。”
男人對著江辭恭敬地行了一禮。
江辭皺著眉看著這從未見過的人,他怎會知曉他們的身份。
只不過,李奚知的狀態更讓她擔心。
李奚知瞳孔顫抖,“父親?”
江辭腦袋裡炸開了花,頓時升起兩個字——完了。
真是沒想到,查案居然查到了自家人頭上。
她之前有猜想可能會和皇室有關,但沒想到和李奚知的關係這麼近。
李奚知握著劍柄的手顫抖。
“悉知,你自幼懂事聽話,小時候體弱多病也不曾在我和你母親面前抱怨半分,我曾想讓你接管我的位置,誰料想你覺醒靈脈成了蒼苑宗的少宗主,你成長得如此優秀,超出了我的期望,但這些東西不都是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才得來的嗎?”
成王笑了笑,“我既然可以給你,自然可以收回來,只要你今日不再追究我門後的東西,你還是你的世子殿下,蒼苑宗的少宗主。”
“父親,門後的東西就那麼見不得人嗎?”
李奚知輕笑。
江辭知道,他的心在灼燒,死死壓抑著怒火,保持著現在還算是恭敬的樣子。
但泛紅的眼角卻無法遮擋。
“沒錯,雖不知你怎麼查到這裡,但你現在回去,對你,對我,對君主,對澍國都好。”
“那澍國邊境的失蹤案都是你們做的?”
“不錯。”
李奚知眸中佈滿了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這怒火被他死死壓制著。
“你們要那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李奚知聲音嘶啞,如同困獸般在親情與百姓構成選擇的牢籠中死死掙扎。
成王仍遊刃有餘,對自己兒子的質問毫不意外。
“取靈力,制靈符。”
李奚知大腦中一根線緊繃起來,他聽著那一道道質問,後牙緊咬,額前碎髮給他的雙眼遮上了一層陰翳。
“你以為澍國與其他二國比肩的實力是從哪裡來的?你以為澍國興盛的符業和靈器業只靠著那稀少的修士嗎?如果我不動這些有靈力的平民的話,你覺得黎國滅亡之後,下一個會是誰?”
有靈力的平民,將來或許成為修士,或許入朝為官,誰能說他們將來不會為國家鞠躬盡瘁,誰能說他們會將澍國存亡棄之不顧。
可如今,最先被捨棄的,正是他們。
李奚知平靜的身影又透露著幾分詭異聽著那一聲聲質問,死死抓著腰間的劍柄。
靈脈洩露的靈力肆意纏繞在他周身。
門後的吵鬧聲在耳邊縈繞不絕。
成王溫文爾雅,氣質和李奚知自帶的少年意氣一點也不一樣。
可這種掌握全域性的樣子,讓江辭憑空生厭。
李奚知絕望道:“父親,修士是國家的子民,平民是國家的子民,安能以對他們棄之不顧,換取澍國存亡!”
“有得就必會有失。”成王儼然以一副老師的口吻說。
李奚知的輕笑從唇齒間溢位,“我聽明白了,我們澍國的立國之本原來是殃民啊。”
成王搖搖頭說:“……不,這是犧牲少數人換取澍國絕大部分人的安居樂業。”
“大部分人,這個大部分指的是皇室吧。”
“你可以這麼說,但更直接地說,是你!”
“你自小的錦衣玉食,你生病時的珍藥稀草,你讀過的華珍方策,你進入蒼苑宗的皇室血脈,你遊歷四方的意氣風發,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來自這些少數人,供養的你這個'大部分'人!”
成王此刻也無法保持先前冷靜的樣子,帶著怒音聲聲質問。
江辭忍不住在心裡鼓掌,這張嘴真是好會說。
李奚知忍不住怒吼道:“夠了!”
周身壓抑不住的靈力隨著主人的怒火以李奚知為中心向四周激盪開來。
寒劍在劍鞘裡劇烈震動著,嘶嘶哀鳴從中傳出。
地上碎石被靈力震向遠處飛去。
成王運轉自身靈力擋住這靈波。
江辭被靈力帶起的風浪吹飛衣角,抬手擋住向自己飛來的碎塵。
一片碎石劃破了她臉頰,留下一層紅痕。
隨著話音落下,靈波停下。
亂石落地。
但在李奚知周邊仍舊縈繞著金色的光圈。
肆意地如同火舌般纏繞著他。
讓主人暴躁憤怒的情緒清晰可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奚知的聲音如淬了冰的利劍,冰冷,危險。
“父親,我現在只問你一件事,奚霽,有沒有參與這件事?”
成王不答。
“真是沒想到,我朝夕相處的家人是長了毒牙的蟒蛇,在背後只待絞殺我,我忠於守護的君是那嗜血的惡鬼,葬送我的信仰,我是那被矇在鼓裡的傻子一個,哈哈哈……”
李奚知自嘲,笑聲悽慘,凌厲的眼神從左手覆面的指縫中流出。
他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剛才那麼瘋狂,現在卻像是暴雨前的黑暗令人顫慄。
“父親,我承認現在的我是踏著百姓的苦難長大的,我曾經想濟世救人,現在我依舊這樣想,你說,我把身負皇室血脈的人都殺了,是不是能實現我的道了。”
“混賬東西。”成王恨罵道,“罔顧我對你的栽培,你難不成要謀逆造反不成。”
“若是謀反能達到孩兒的目的,孩兒自會去做,所以……”李奚知雙膝跪地,表達著一個孩子對父親最高的敬意。
成王聽到面前孩子的聲音。
“孩兒在此……不孝了。”
李奚知的頭沉重地磕到地板上,額頭脫皮,裸露出血絲和皮肉。
成王看著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他也曾在初為人父時滿心歡喜地擁抱他,在得知孩子天生體弱時費盡心力去求藥,在知道他想學習劍術時親自教習。
可妻子被偽裝醫師的他國修士害死,幼子被民間初習靈術的無知少年截去雙腿。
這些讓他筋疲力盡。
無力管教任何一個人。
所有的一切,都因這份高人一等的靈力而起。
悲痛之下選擇接手君主的這個命令,折磨著所有覺醒靈力的低賤之人。
長子卻在這之後覺醒靈脈,少時離家拜師學藝。
怎能叫他不恨!
他如何能做到不恨啊!
真是可嘆又可悲。
他竟成長得如此正直。
如此純粹!
李奚知起身,剛才彎折的腰如今筆挺,腰間魚紋硬質黑腰帶把他身形顯得更加瘦削。
他緩緩拔出寒劍,另一手用靈力幻化出來了玉劍。
江辭從來沒想過,玉劍不是一把實體劍而是用靈力幻化而成的。
那把劍渾身赤色,熱烈的像從未熄滅的火種,和藍色的寒劍相互映襯。
在李奚知手裡,那麼耀眼,那麼奪目。
李奚知果斷出劍,劍招飛快,招招致命。
成王也不是廢物,提劍去擋。
李奚知右手提劍,嘴上念訣,陌生的符文纏繞在他嘴邊,磅礴的靈力圍繞在他們二人之間,“【劍靈】”
肉眼可見,李奚知身上的靈力飛速地流向寒玉雙劍。
寒劍從李奚知手中飛出,直逼成王命門而去。
李奚知手提玉劍,縱身躍起,劍身帶著濃厚的靈力猛地向下一劈。
靈力形成了一把巨大的火刃朝成王刺去。
成王橫劍自衛,三把劍碰撞在一起,頓時是冰火兩重天,折磨得人難以忍受,李奚知力道極大,逼得成王連連後退。
赤色與冰色夾雜著金色將二人分隔開來,肉眼可見,成王落於下風。
直到,成王開始念訣,目光對視著李奚知毫不畏懼的雙眸,:“【靈隱】”
是少年在蒼苑宗還未曾學到的更高階的靈訣。
李奚知身上籠罩的金光漸漸退散,成王飛速提劍刺去,毫不留情。
李奚知連連撤步,身形一閃,劍刃劃過了左臂,皮開肉綻。
江辭扶住了李奚知,著急檢視他手臂,問道:“你還好嗎?”
李奚知後頸感受著靈力迅速流失,手上的玉劍沒有強大的靈力支撐如煙般散去,周身因為靈力突然消失泛起刺痛,心口也因為寒玉雙劍對自身的反噬發堵。
血從他口中流出,李奚知隨手一抹,眼中帶著不死不休的執拗,嗓音中被血堵著嘶啞道:“死不了。”
江辭震驚,脫口而出:“你瘋了!”
他這是在拿命去賭啊。
剛才他說要當反賊,以為已經夠瘋了。
沒想到現在連命都不要了。
他難道一點都沒有留戀的嗎?
“我沒瘋,他禍國殃民,該死,我是其子,是澍國子民,理應討伐他。”
“那你不要命了?”
“為民捐軀,殺身成仁,在所不辭。”
“你……”江辭驀然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知道有人會為了理想,為了信仰不顧性命。
但不知他如此堅定執著。
可她不想讓他死,明明才熟悉起來,明明約好了再見。
明明約好了他要養著她的荷花。
直到再次見面。
怎麼能放任他現在就去找死。
成王在二人遠處再次念訣,:“【劍魂】”
提劍橫掃,一股如劍般鋒利的靈波,帶著強勁的風浪朝二人襲來。
李奚知驚慌,“阿慈,離我遠點。”
手上做著推開她的舉動。
江辭心一橫,猛地抱著他,死死勒住他的腰。
“你做什麼,你瘋了嗎,你以為你在我身前擋著就能保護我嗎?我告訴你……”
李奚知死死掙扎,漲紅了臉,竟然掙脫不開江辭的手臂,“你這樣,我們兩個都會死……”
“你給我閉嘴,吵死了,別動彈了。”江辭怒道。
李奚知立馬不再掙扎,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沒救了。
一起死吧。
只是沒想到他這輩子連個姑娘的胳膊都掙脫不開。
靈波掃過二人。
無事發生。
成王震驚。
李奚知驚訝。
江辭鬆開手。
李奚知這才發現,成王剛才在自己身上施加的訣術已然無效,溫暖的靈力齊齊從靈脈噴湧而入流過全身,輕撫著每一處傷痛。
他驚訝地看向江辭,是那種旅人踏遍千山萬水去尋找寶藏,沒想到,寶藏就在自己身邊。
江辭一看他那種眼神,她知道自己的外掛很讓人震驚,但還不是他那麼沒用自己才沒忍住暴露自己這個秘密,這可是她留著自己防身的。
遂氣聲道:“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啊。”
扭過頭去,留下一句:“你要是再快要死的話,別想我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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