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四)
夜幕已至,客棧外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飄搖在寒風中,吹起地上的一片枯葉,它漂浮起來,隨後轉呀轉,落到了客棧的窗前。
忽然,它被人猛然踩碎。
在黑夜中,江辭驟然睜眼,那雙明亮的眼中充滿警惕。
謝棄為了方便她下床讓她睡在床外側。
她起身下床,在黑燈瞎火的屋內,放輕腳步,緩緩朝著透射月光,發出柔和光亮的窗子走去。
黑暗中,身後之人悄然睜開了雙眼,淺茶色的仿若枯井中幽暗的水,長滿暗綠色的青苔,纏繞著,蔓延著,包裹著全身。
江辭本感覺剛才窗外有道帶有惡意的視線盯著,現在感覺它不來自窗外,反倒感覺來自身後有一道黏膩緊緊纏繞著她的視線。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穿著單薄的寢衣,她本欲回頭看。
卻不曾想,腳上踩上了什麼東西,伶仃作響,硬的發疼,直接刺進了她的腳掌。
“嘶。”江辭不由得叫了出來,急忙扶住桌子穩住身形。
“阿辭,”
謝棄聽她出聲,黑暗中並不能看到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急忙翻下床,沒顧得穿鞋,用靈力點亮蠟燭,徑直朝江辭走了過來。
室內僅被一盞燭火照明,昏暗不明。
“出什麼事了?”
“腳……”
江辭疼得蹙眉。
謝棄攔腰抱起江辭,這才看清,她腳上被不知什麼時候從桌上掉下來的髮飾紮了進去,鮮血順著髮飾流蘇向外落,滴到木板上。
謝棄攬緊了江辭,抱著她把她放到床上,下意識伸手就要用靈力。
江辭正要出口阻攔。
謝棄使靈力的手猝然握拳,他看著江辭正在流血的腳心,閉了閉眼,隨後轉身。
“我去拿藥箱。”
江辭鬆了一口氣。
隨後,謝棄回來,給江辭包紮。
屋內的光線昏暗,謝棄半跪在地上,拿著她的腳腕放在膝蓋上,給她上藥。
他頭髮不似平時一般紮起高馬尾,而是披散著,有幾縷髮絲垂落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上,隨著他的呼吸晃動,有幾縷卻又落在江辭的腳尖,隨著謝棄的動作,拂啊拂,她偶爾忍不住蜷縮一下。
江辭雙手放在身後,撐在床上穩住身體,看著身下跪著的謝棄,昏暗的燭光使她看不清謝棄的表情,可她從他輕柔上藥的手勁上便知他此刻是極為認真耐心的。
她看著他著白色寢衣,頭戴紅色髮帶,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樣子,倒像是——伺候人的小倌。
她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麼立刻譴責了自己幾下,可越想耳廓越不由得紅了起來,腰身不自覺繃緊,聞著清新的藥香,混著謝棄身上絲絲縷縷不斷撲鼻而來的雪松味,感受著腳心的癢意,她心間彷彿小貓伸出沒長好的爪子,輕輕地撓,一下,又一下,攪亂著她的思緒。
謝棄把繃帶一圈一圈纏繞。
江辭等謝棄大概包紮好,抬起在謝棄膝蓋上的腳腕,直接一腳輕輕踹到謝棄胸膛上。
謝棄毫無防備,一下子後仰坐在地板上,雙眼驀然睜大,眸中充滿疑問:“為什麼要踢開我?”
忽而臉上神情一變,眼神瞧她,想說什麼卻又張不開口。
江辭沒留意他的表情,整個耳廓發燙,心臟撲通撲通跳,她把腿收回床上,始終不敢看謝棄,“我……我不小心的……我們快睡覺吧……時間不早了。”
下一刻。
燭火躍動,在窗戶的倒影上虛晃了一下。
謝棄起身,屈膝,把她壓在床上。
高大的陰影朝她壓來。
江辭一驚,看著驟然在面前放大的面孔,倒吸了一口氣,隨後憋在胸腔裡,和心臟一齊亂竄,她扭過頭去,不欲看他。
“阿辭……呼吸……你會憋死的……”
謝棄頭抵著江辭的額頭,沒放過她臉上的每一處表情。
“阿辭……不要不看我。”
“阿辭……”
“阿辭……你看看我……”
他嘴中輕聲呢喃著她的名諱,那麼耐心又那麼執著,如若她永遠不回頭,他就要這樣喚她到天荒地老。
江辭被他口中噴灑的熱氣和親暱的呢喃弄得面紅耳赤。
心中不由得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幹什麼?
“你……”江辭從喉嚨中擠出聲音,“你別靠我這麼近……”
謝棄抬起頭來,瞳眸中映著江辭紅彤彤的容顏,白皙的肌膚,他胸腔裡湧起一股失落,密密麻麻遍佈全身。
她在拒絕他的靠近,她很討厭他嗎?
江辭感覺到他的呼吸遠了幾分,這才願意抬起頭來,仰視著身上的他。
身上那人卻又突然低下頭來,二人眸中對視。
謝棄驟然一笑,給白皙的容貌平添了幾分昳麗。
“你願意看我了。”
江辭的臉迅速變紅。
她有些氣急敗壞:“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你剛才踢我,但我不能踢你,所以就把你推倒了。”
“那你現在滿意了,可以放開我了吧,我想睡覺了。”
怎料謝棄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行。”
“那你還要幹什麼?”江辭驀然睜大了雙眼。
“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就是赤裸裸的逼供!
“你說!”
“你剛才想去哪裡?”
謝棄看著江辭,眼眸深處卻沒有半分笑意,他好像是帶著答案在問她。
江辭沒察覺他口中的異常,只想快點脫離這困境,脫口而出:“我想去喝水,不小心絆倒了,這下行了吧,可以放開我了。”
總不能說她受過訓練,聽聲辨人!
謝棄很好說話,不再壓著她,起身放她自由。
江辭敏捷地鑽進被子裡,攥緊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急匆匆留下一句:“關燈!睡覺!”
生怕他再有什麼小孩子一樣奇怪的想法。
謝棄的眼神久久不離開她,淺茶色瞳眸晃動,仿若搖曳的燭火般微弱,曾經無悲無喜的雙眼仿若春日裡的土地,有什麼的東西從中破土而出。
騙子。
昭歷1033年
神念原。
茫茫雪地被太陽渡上了一層金輝,江辭牽著頭狼,踏雪而來,穿著暖和的小襖,是用荀鷺舊衣服改的,後背上面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不知道裝的是什麼。
她把雪狼放在洞外,毫不擔心雪狼會離開。
“小茍,我又來了。”江辭歡快地說。
小茍這個名字是江辭取的。
花費了她近兩年的心力來教小妖怪說話,剛開始就是讓他鸚鵡學舌,後來給他解釋每一個詞語,每一句話的意思,之後再進行對話。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她做到了,屬實是因為神念原裡只有荀鷺一個人和她講話,荀鷺那個老頭子還總惹她生氣,她自己總不能在生氣的時候還和他講話吧。
這個時候,有一個小妖怪的作用就提現了。
而且,她也不能總叫他小妖怪。
萬一對面那個真是個可以不吃不喝的人呢。
都穿越到了玄幻世界,什麼不可能發生。
至於小茍……
也就是她隨口糊弄他之後,又說,“茍,乃和你正是相配。”
小茍開心,“小辭喜歡,那我也喜歡。”
就這麼被她傻兮兮地騙了。
江辭心裡面半分愧疚都沒有,只有對小茍這個存在現在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欣喜。
山洞石壁裡面的小茍聽到外面的聲音,欣喜道:“小辭!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江辭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石壁。
“我之前教你的詞語都記住了嗎?”江辭開啟背來的小包。”
裡面都是吃的。
“記得!”
“給我背一句聽聽。”
“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江辭大為驚訝,鼓掌:“嗯?!不錯不錯這麼長的句子你都記住了!不愧是小妖怪!”
小茍語調帶著委屈糾正道:“阿辭,你給我取名字了。”
“對不起嘛,我一時忘記了。”江辭撓撓頭,隨後立馬道,“這樣吧,你今天可以和我要兩個獎勵,怎麼樣?”
她尾調勾人逗弄,心裡想著快點別想著小茍心裡別想著她叫錯名字的事情了。
實在是之前一直叫小妖怪改不過來口了。
果然。
小茍開心道:“那我能知道你長什麼樣子嗎?”
江辭摸了摸下巴,自豪道:“我呀可是個大美人呀!”
“不是,不是,我是想聽具體的眼睛鼻子嘴巴。”小茍趕忙說道。
江辭摸摸自己的臉,捏捏鼻子。
“嗯……我眼睛有點像小鹿眼,唇紅齒白,小翹鼻,然後……嗯……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江辭雖然有自誇的嫌疑,但記憶中的自己差不多就是這樣子了,她可一點沒說錯了,萬一哪天小茍從石頭縫裡蹦出來成了齊天大聖,她可是要找大聖爺爺罩一下,他千萬不能找錯了人啊。
“那……那你喜歡什麼樣子的?”小茍有些緊張地問道。
“我當然是喜歡漂亮的了?”她嘿嘿一笑,隨後開啟小包拿了塊糕點,翹著二郎腿,接著說“美景,美人,美物,試問這三樣誰不喜歡?”
“我可能也喜歡吧,但……我想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子。”小茍很認真問道。
嚯,這可是表白專用語。
但無奈江辭才是不到十多歲的小孩,壓根不會誤會。
“嗯……樣貌的話,我喜歡和我不一樣的,我的瞳孔顏色太深了,我希望對方比我的淺一點,我的臉有點肥,我覺得對方還是瘦一點比較好,”說著說著就開始許上願了,“五官協調一點最好了,但千萬別太鋒利看著兇巴巴的我害怕,性格真誠善良負責任,穿衣乾淨整潔趕時髦……”
“停停,阿辭我快記不住了。”
“記這玩意幹啥。”
江辭吃得兩邊腮幫子鼓鼓的,活像只進食的倉鼠。
“我要是真喜歡的話這些可以都不看,”她話鋒一轉,“但是我暫時還想不到自己會喜歡一個條件都不符合的人。”
江辭衝牆壁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兩個人在山洞裡談天說地,有什麼說什麼,直到日落西邊,遠處雲彩染上火紅。
外面的雪狼嚎叫兩聲,提醒著洞內小主人回家。
江辭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到時間了,我該回家了,等我下一次再來找你。”
小茍很是不捨,急忙叫到:“阿辭。”
江辭揹著小包回頭問道:“怎麼了嗎?”
牆壁對面靜寂一瞬。
“阿辭,你總是會離開這裡,去到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我好像只能一直待在這裡。”
小茍的聲音平靜,像是平靜的午後問了江辭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外面……外面是什麼樣呢?”
江辭上瞅瞅,下瞅瞅,撇嘴思考,心裡糾結,看著外面一望無際的雪原,以及雪狼趴在地上搖尾巴的樣子。
她聽出來小茍不高興,但腦中想了半天,也只有神念原萬年不化的積雪。
她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她從來到這個世界,就沒離開過這片地方,也就只有救到被困在神念原上的人才會聽到幾段山下的故事。
說實話,她也挺想下山看看的。
頭狼有些著急,朝洞裡探頭尋找江辭。
江辭承諾道:“等下次,下次來我給你講。”
那時的她,不會想到為了兌現這個承諾。
人散諾毀,有家難回。
如果,那時的她知道離開神念原會有什麼後果的話,她會在雪原上待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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