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十三)
月似彎月,樹影遊移。
薛臨帶著江辭來到了一間破廟之中。
江辭沉沉昏睡過去,汗溼的頭髮軟趴趴粘在額頭上,每一聲粗重的喘息帶著滾燙的體溫。
她四肢無力,如同被玩弄的布娃娃,隨著薛臨的擺弄。
凌晨的冷風一吹,薛臨身上的汗水頓時變涼,他不禁打了一個噴嚏。
薛臨把江辭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月光打在他那漆黑如夜的瞳眸之上,眸中倒映著江辭。
他認真審視著床上這個虛弱的女人,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他指尖撥弄著她額間,看她因病痛急促呼吸,奪取著周圍的空氣。
隨後,他走了出去,邁著疲憊的腳步踏入了夜色之中。
江辭的病本就來勢洶洶,經過了這麼久的折騰,她的身體早就扛不住了。
早已崩潰的精神重新燃起希望,在放鬆警惕之後,只剩疲倦。
薛臨去河邊打了盆冷水,盆裡放了一條幹淨的手帕。
他擰乾手帕擦拭著江辭的面部,血汙和泥土被抹去之後,一副虛弱的面容顯露出來。
白瓷般的肌膚與手帕上的泥水形成對比,曾經紅潤的嘴唇微微發白,鼻尖微翹,難受那表情仿若陷入什麼噩夢。
薛臨對這幅面容沒什麼額外的表情,他細細擦拭著江辭的手指,手腕,胳膊,脖頸,一點一點,精細又耐心。
在汙濁盡去之後,那手臂如出淤泥的蓮一般,光滑不染纖塵。
薛臨打量著他肉眼可見的地方,那些地方條條道道盡是新添還未癒合的傷痕。
薛臨的眼中透露出疑惑。
一個在戰場上出現的女子,他不覺得江辭會是女兵,但也不覺得她是被捲入戰場的普通百姓。
昂貴的服飾,精巧的面容,嬌嫩的皮膚。
一看便是那金錢堆砌出來的富家女。
至於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戰場上,這恐怕就要問她本人了。
薛臨眸光一轉,看向窗外高懸不落的滿月,聖潔地對世間萬物一視同仁,對世間撒向它柔軟的銀輝。
薛臨低眉,心中想不論她是什麼身份。
不論她有什麼目的。
現在的他需要她,他不想讓她死。
薛臨把毛巾放在水盆裡重新擰乾,水流嘩啦往下落,帶著月光的溫度,他把毛巾放在江辭滾燙的額頭上。
他沒多少財物,更沒有什麼藥,就連這水盆和手帕都是在這間破廟裡找到的。
“謝棄……”
江辭在意識朦朧中虛弱地呢喃,手上不自覺地抓住薛臨剛要收回的手。
地上的水盆裡裝著清澈乾淨的水,在這靜謐的夜晚,在滿地的銀輝中靜靜倒映著二人輕握的雙手。
她的力道很輕,薛臨很輕易就能甩開。
可看著病中的江辭,想到剛才那句話。
“如果你暫時沒有去處的話,你可以跟在我身邊,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直到你找到自己的歸處。”
他想,雖然不知道謝棄是誰,但這樣能讓她舒服一點,病好得快些,那就這樣吧。
他無奈嘆息。
一整夜,他就這樣坐在床邊,換水,清洗毛巾,從黑夜到日出,不曾離去。
正午的一縷陽光照射進來,江辭感受著暖洋洋的溫度,如同一雙可靠的大手在額前輕輕撫摸,她悠悠轉醒。
江辭看著破舊的屋頂,眨了眨眼,頭痛使她想起了昨天發生的所有事。
她撐起身來,環顧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地上隨意地擺放著水盆裡面放著毛巾,周圍還算整潔,看起來是被人打掃過的。
薛臨呢?
正在江辭這樣想著,門被打開了。
薛臨衣衫帶著血和屍喂髒兮兮地進來了。
“啊,你醒了啊。”
薛臨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
“你去戰場上了嗎?我都沒聽到你什麼時候走的。”
“嗯,是啊,你可什麼都聽不到。畢竟你那時候病得可嚇人了,一直昏睡,我都怕姐姐你醒不過來。”
薛臨把手伸過來就要摸江辭的額頭,嘴上道:“你現在好些了嗎?”
可隨後,那隻手便停在了半空中,手上佈滿泥土,血汙,指縫裡或許還有著屍肉。
“啊,我忘了,我身上現在應該很髒吧。”
薛臨面上笑著抱歉,手準備收回,漆黑瞳孔中透露著慌亂。
江辭抓住他急匆匆收回的手,平靜地放到自己的額頭上。
“想摸就摸,我又沒拒絕你的關心。”
薛臨面露難色,“可是……”
“怎麼了?”
“燒退了一點,”薛臨收回手,接著道:“但是你的臉上有一個大黑手印。”
薛臨斟酌地說出。
“有點……滑稽。”
“你不滑稽,渾身上下都成小泥人了。”江辭氣沖沖道。
“哈哈,我現在就去洗澡,”薛臨拿起地上的水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有些俏皮地說“師父——,你可不要摸你的額頭,免得成了大花臉,等我給你打洗臉水回來啊。”
“快去吧你。”
二人收拾乾淨後隨便吃了點東西,外面天色便昏昏暗暗,日之將落,月之初升。
江辭把自己身上所有之前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有三支金釵,和兩塊玉佩。
要不是衣服破了沒法賣,她恨不得脫了身上衣服去換錢。
早知道現在能窮到這個地步,當時打架的時候就把謝棄買的首飾全都收好,一個也不弄丟。
“哇!師父,你這麼有錢,這些東西能夠寇大人包下他中意的那個姑娘好幾次了。”
江辭心中彆扭,表情皺眉,“我不喜歡這種形容。”
“對不起,師父。”
“不用,你……”不用向我道歉。
江辭正準備去這樣說,可她一方面是他師父,另一方面她們兩個要一直相處下去,如果自己一直容忍著他所有與自己相悖的想法,終有一天,她會對他毫不在意。
她說過,永不拋下他,所以她決定帶他回神念原,在那裡共同生活,但她不想和一個爛人一起生活,更不想和他虛與委蛇。
現在,她決定坦誠說出自己的想法。
首先交出一部分自己,換取將來的真心共處。
“嗯,我接受道歉,我不喜歡在衡量價值的時候用人來比較。”
“那我以後不在師父面前說了。”
“不僅不要在我面前說,以後也不要這樣想了,青樓的女子處世艱難,正如你活下去也很艱難。”
薛臨睜著一雙眼睛認真地聽著。
“不論是你,”江辭點了點薛臨的胸膛,輕得如羽毛拂過,又指了指自己,“還是我,不論是女子,還是男子,每一個拼命活下去的人,她們的價值,生命,都不是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江辭的眼睛亮晶晶,如同黑夜中的點點星子。
“那寇大人這樣的壞人可以嗎?”薛臨疑惑地問道。
“不可以。”江辭搖搖頭,堅定地說。
“只要是人就不能用東西作比較,不過有個例外。”江辭神神秘秘地說。
薛臨眨眨眼,等待江辭繼續說下去。
“罵他豬狗不如的時候倒是可以這樣說。”
江辭說道。
“???我知道該怎麼用了。”
薛臨捧腹大笑,他認認真真等著江辭接下來的話,以為是和先前一樣的嚴肅話,沒想到是一句罵人的玩笑話。
江辭點點頭,頗為自得,這可是她第一次當人夫子,雖說沒教書,起碼育人了,看上去還挺成功的?
她拿起杯子輕啜了口水,雖說她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否絕對的正確,但這確實她所信奉的行為準則。
薛臨看著江辭的動作,他雙手託著下巴,又疑惑發問:“那如果他們改邪歸正了呢?”
江辭放下杯子的手一頓。
她緩緩開口,“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過了而抹消曾經的過往,就如你和那個姓寇的,即使他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你仍舊有權利殺他。”
她把杯子放下,腦海中浮現了許許多多張臉,陌生的,熟悉的,他們都在看著她。
江辭垂眸喃喃道:“不必因為壞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對她心軟。”
春日三月的微風帶著寒冬剛過不久的涼意,慢悠悠拂過草地,穿到舊廟,拂掃了一時的靜謐。
薛臨看了看江辭沉寂的眼神,彷彿在她面前有一個無形的牢籠,把她困在其中,無論周圍的人怎麼呼喊,她都渾然未覺,甚至是心甘情願地困在那裡。
他討厭這樣的她。
他把床上的金玉之物推得離江辭更近了些,笑嘻嘻地問:“師父,你這麼有錢,到底是什麼人啊?是不是哪家的富家小姐離家出走結果流落到姜澍兩國的交界處啊。”
江辭回神,頓時無語地看著他,手指輕敲在他頭上,“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先別想我的來歷了,你一會幫我辦點事。”
江辭敲得不疼,但薛臨還是故作疼痛地撫摸自己的腦袋。
他眼睛裡透露著疑問,“我要去辦什麼事啊?”
江辭指了指那些財物,“喏,就是那些東西,當了它們。”
“這個簡單,我可想過好多次我拿著一大堆金子去換錢的樣子。”薛臨自信地講。
江辭看著他笑眼彎彎,“這次可不是幻想了,讓你過把癮。”她接著道,“後面還有呢,你要拿著那些錢給你自己和我做一身身衣服,再去藥鋪把這張紙上的東西都給我買來。”
薛臨接過那張紙,看上去倒是像一張藥方子。
“這是你需要吃的藥嗎?你是大夫?”
江辭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這次使了點力氣,悶響聲在室內想起。
薛臨捂著額頭往後退,叫道:“師父,疼。”
“疼就對了,不許猜我的過往,以後你猜一次,我就提醒你一次。”她在薛臨面前晃了晃彈他額頭的那隻手。
薛臨委屈地撅唇,那雙眸子裡水光盈盈,“知道了,師父。”
江辭驚疑,自己打的力道有這麼大嗎?
可能是曾經打人太多,沒控制好力道,不過,現在是不可能道歉的。
江辭握著拳頭放在唇邊輕咳了幾聲,“總之,那張紙裡面的東西一定要買齊,至於用途,等以後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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