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十四)
第二天。
日光在破廟內投下一束光柱,光柱中飛揚著細小的微塵,仿若夜蛾的翅膀,肆意飛動。
薛臨把所有的東西買齊之後擺在地上,毫不顧及直接癱坐在地上氣喘吁吁。
“呼,師父,這些東西可真沉。”
江辭的病養得也差不多了,也有力氣下床行走,她打趣著他,“你搬屍體那麼有勁,怎麼搬幾口鍋和藥材就沒力氣了。”
江辭用鼻子嗅了嗅檢查著藥材,一核對。
“不是啊,師父,我去給你買這個藥,都跑到隔壁鎮上了,這邊根本就買不到,這段路比我搬十具屍體都累。”
薛臨大倒苦水,一副被人冤枉的樣子,他可不是那種一給師傅辦事就出五分裡表現出出了十分力的那種懶人。
“你看,我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為了更有說服力,他晃晃悠悠抬起來胳膊
江辭聽著他絮絮叨叨,倒多了幾分孩子的童趣,不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般緊張與防備。
江辭一手拿著一味藥材,一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順便還把他翹起的頭髮撫平。
薛臨頓時怔住,隨後就用頭髮迎合江辭的手,像只心情好的貓般感受主人的撫摸。
“好,我知道了,這是最後一次讓你跑這麼辛苦的腿了,以後都不用了。”
她拿出來了一身衣服,站起來比量了一下,“這個應該是你的衣服吧。”
“嗯,是呀。”
江辭又看了看她自己的那身衣服,滑膩的感,上好的料子,袖口繡著一隻活靈活現的兔子。
江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的袖口,兩者衣服料子差不多。
他莫不是比著原先的衣服料子給她買的。
“你怎麼給你自己買這麼差的料子,穿在身上不舒服的。”
“師傅,我一個粗人穿不好那種好料子。”薛臨撓撓頭。
“那你下次也別給我買好料子了,我們之後要以兄妹相稱,可不是小姐和小廝。”
“啊,師傅,您能適應嗎?您看上去就不像穿過普通衣服的人。”
“怎麼適應不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她執行任務的時候少不了偽裝自己,有時候甚至要混到流民裡面打探訊息。
穿著華麗也只是在最近幾年要更貼近公主人設,之後跟著謝棄,他也不吝嗇給她花錢。
“那這身衣服怎麼辦?”
“抽空換掉吧,畢竟我們現在的錢只出不進,能省就省吧。”
“知道了。”薛臨指了指那些他看不懂的藥材,“師父,這些要做什麼啊,你還買匕首。”
江辭神秘一笑,“暫時保密。”
“不是吧,連我也要保密嗎?”薛臨話語中透露出一絲委屈。
“就是對你保密的東西。”
“咦?!!!”薛臨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隨後興奮地猜測起來,“那是什麼靈丹妙藥,吃了就能在關鍵時候救我一命的嗎?還是讓我一下子覺醒靈脈,成為修真奇才,都不是的話難道是——生肌藥?”
他自顧自地猜測,搖了搖頭,繼續道“師父,要是生肌藥的話就不用給我了,我用不上的。”
江辭略帶困擾地看著他,“嗯……,你想要這些啊?”
“不不不,師父給什麼我要什麼。”薛臨連忙擺手,略帶討巧說道。
江辭微微一笑,“你就先猜著吧,等明天就可以給你了,只不過別猜得那麼神奇,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讓人起死回生,憑空生靈脈呢。”
“我看師父就是神仙,生的好看,養得也金貴。”薛臨誇讚道。
“我怎麼才發現,你這麼油嘴滑舌呢。”
江辭支起手臂,打量起薛臨來,彷彿發現了他的另一面。
“師傅,謬讚謬讚。”
薛臨握拳以示謙虛,雖然沒看出來他謙虛在哪裡了。
“坐好了。”江辭道,聲音不鹹不淡。
薛臨慵懶的坐姿立馬端正起來,認真說“師父,我們聊點別的吧,我再也不評價你面貌了,你別生氣。”
“我什麼時候說我生氣了?”
江辭緩緩湊近薛臨,仔細看著他的臉。
薛臨看著越來越近的面容,瞳孔不由得收縮,吞嚥一口,結巴道:“師……師父,你……你怎麼突然離我這麼近。”
江辭看著他臉上的繃帶,皺著眉頭思考,就在薛臨以為江辭沒聽到自己說話時。
江辭說:“你這個繃帶……能拆嗎?”
薛臨的頭腦霎時清醒,他捂著自己的臉,蹬著腿往後退,推到了陰影遮蓋的角落,大聲說:“好啊你,師父你原來在打著這個主意,不行,死都不行,繃帶在我在,繃帶亡,我亡。”
江辭看著他離自己三米遠,雙手死死捂著繃帶的樣子,心下有點好笑,這要是被別人看到,還以為她欺負小孩呢。
不過,他那個繃帶太顯眼了,可以給他隔著繃帶做張假臉貼外面,但腦後的繃帶可沒辦法。
“你的臉,不能讓我看嗎?”
薛臨低著頭思考了一下,抬頭認真說:“對不起,師父,我不想讓除了我之外的人看到我的臉,”薛臨猶豫說,“因為它……會嚇到你的。”
“那如果,我說不會呢。”江辭試探著說。
薛臨看著江辭清澈的眸光,低下頭埋進臂彎裡,“對不起。”
江辭嘆了一口氣,從光亮之中邁入了陰影之中,她用手抬起來薛臨的頭。
“不要道歉,拒絕別人不是錯誤,現在更不是你的,你不虧欠我什麼。”
薛林垂眸,似乎不敢面對江辭的雙眼。
江辭揉了揉薛臨的臉,順便捏了捏。
“別這麼一副好欺負的樣子。”
“師……師父。”薛臨口齒不清,手握住江辭的手腕,“別捏了。”
“好,那我不捏了,摸摸骨總行吧。”江辭笑著說。
薛臨問:“為什麼要摸骨?”
江辭端詳著薛臨那張被繃帶覆蓋的臉,嘴上答:“我可是會點改頭換面的小手段。”
薛臨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師父你是不是要給我臉上弄一些障眼法?那些藥材就是用來做這個的?”
江辭打了個響指,說道:“聰明。”
“那你摸吧。”
江辭的手在薛臨臉上游離著,有時是額頭,摸到臉骨,隨後是唇,再摸到耳邊連線處。
她有時摸,有時按壓。
薛臨感覺自己的臉癢癢的,呼吸熱熱的,為了緩解這種狀況,他開口問道:“師父,我們去黎國要去哪裡啊?”
“嗯……神念原。”
江辭看著他眸中漆黑,感覺能攝人心神,頓時想到謝棄那雙無情的眼,這兩人的瞳色倒是一個深極,一個淺極。
“為什麼去哪裡啊?”
“去找人啊,我有家人住在哪裡。”她繼續道,“張嘴。”
薛臨乖乖張嘴。
江辭端詳著他的後牙與前牙的排列,伸手摸了摸,心中大概有了想法之後又給他推合上。
隨後拿手帕擦了擦手,又摸向他的下顎。
“師父,那是你很重要的人嗎?”
“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從戰場上死裡逃生之後第一個想去找的人就是他,所以我覺得劫後餘生想去見的人應該是很重要的。”
“想法正確,過程也正確,值得誇讚,不過不是他,是他們。”
薛臨問:“他們?”
江辭再一次擦了擦手,站起身來,“對啊,一個是我爺爺,一個是我朋友。”
她把所有藥材整理好,又架起來一個藥鍋。
薛臨站起身來,幫她拿藥材,說道:“那師父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
江辭在心底反覆品味這兩個字,她想,有一個跟著自己的小徒弟也不錯,她曾經家人很少,也不會輕易與旁人交付真心,現在或許是因為薛臨無依無靠,只能依靠她,現在只會對她一個人好,她也就毫無芥蒂地付出自己的真心。
她曾經對待小茍好像也是這樣,她們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不會被任何人所介入的關係。
她想,她其實是喜歡這樣的,喜歡和別人系一條絲帶,兩頭只連了自己和對方,絲帶很短,短得在中間加不上任何人。
江辭輕輕一笑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薛臨點點頭,低著頭,只是嘴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另一邊。
寇淮和幾個人在街邊酒鋪喝著酒,他端著大碗一飲而盡。
聽人道。
“哎哎,我今天碰上了一件稀奇事。”一個看似瘦弱的人饒有趣味說道:
“怎麼,你抓到姦夫了?”
一人隨口接道,弄的一群人鬨堂大笑。
“你丫放什麼屁呢。”那瘦弱人罵到,一嘴酒氣。
寇淮粗著嗓子問:“別賣關子了,什麼事。”
“今天我去給我老婆裁身衣裳,聽那掌櫃的說,咱們這兒的醜鬼上午去了一趟,我心裡就納悶他去那幹什麼?就隨口問了問,那掌櫃的說……”
幾人都好奇地聽著,寇淮也把精力瘦弱人神神秘秘道,“花了大價錢買了條女子衣裙。”
“怎麼,他這麼大年紀就想女人了。”
“誰知道呢?!”
頓時,酒桌上的人再一次笑了起來,夾雜著嘲笑與鄙視。
寇淮皺著眉,臉上的鬍子沾著未乾的酒漬,不笑起來,就像那春節時敢走年獸的門神,凶神惡煞的。
他眼中扭曲著惡意,隱秘其中,不知何時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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