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十六)
昭歷1030
澍國都城
今日陽光正好,都城道路上的人絡繹不絕,商鋪裡熱鬧,外面的店小二熱情洋溢地吆喝,道路兩旁擺攤的人手舞足蹈地介紹著商品,幾個梳著童髻的小孩互相追趕著跑來跑去,一副欣欣向榮的畫面。
在往來的百姓中,夾雜著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姐弟。
那弟弟活像個沒出過門的大家閨秀,看到賣字畫的,上去瞧幾眼人家的字寫得好不好,看到賣酒的,他也想去嘗一嘗,看到賣點心的,他就拉一拉他姐姐的衣袖,那姐姐心領神會就掏錢給他買。
“買這麼多,你吃得完嗎?”江辭拎著糖葫蘆,白糖糕,芙蓉酥……
“吃得完,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會吃不完呢。”
薛臨手上剝著糖炒栗子,剝好後順手遞到江辭嘴邊,江辭低頭咬到嘴裡,嚼了嚼,還挺甜。
這下倒是勾起了她的饞蟲。
江辭嚐了嚐芙蓉糕,一對穿著衣料絲滑上乘的少年少女從旁邊經過。
人潮川流不息,聲音嘈雜混亂,二人朝著相反方向跑去。
那小少年身上帶著濃郁的藥香,脖頸上的長命鎖反射著光,他拉著一個小姑娘的手,“小妹,別總是悶在家裡,偶爾也出來玩玩。”
那小姑娘有些膽怯,怕生,小聲說:“表哥,我們出來好嗎?被發現了會不會被責罰。”
那小少年笑的開心,“不會的,我們只是出來玩,沒做壞事,不會被責罰的。”他逆著光,稚嫩的聲音中帶著爽朗,“而且,比起擔心被責罰,不如好好享受出來的時光,看,那邊有糖葫蘆,你要不要去吃。”
小姑娘糾結地想了想,點了點頭,軟糯著聲音,“我想吃。”
“哈哈……”
兩位小小少年,牽著手,在人潮中,跑得越來越遠。
……
“薛臨,人好像多起來了,你離我近點,免得走散了。”
江辭扯了扯薛臨的手腕。
“奧 。”
薛臨往江辭身旁靠了靠。
一個小童,看上去四五歲的模樣,直直衝過來,撞在薛臨身上。
“哎呦。”
薛臨身形較矮,被這小童猛地撞在身上,不小心把手上的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那小童身著華貴,上好的料子裡繡著金線,白嫩的臉蛋上透著金貴的痕跡。
他被撞翻在地,滾了一圈。
“啊,我的糖炒栗子。”薛臨有些哀怨地說。
那小童捂著頭起身,疼得呲牙咧嘴,眼裡泛著淚花,怒氣衝衝地看著薛臨,喊道:“你這賤民,走路不長眼嗎?”
賤民——
江辭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和寇淮曾經稱呼薛臨的一樣,她的眼神不由得變得平淡又冰冷。
她注意薛臨的反應。
薛臨仿若未聞,撿起沒吃的糖炒栗子。
江辭輕蔑地瞧那小童。
那小童嫌惡地看了她一眼,“滾開。”
他好像是很趕時間,著急地跑了。
江辭幫薛臨撿糖炒栗子,輕聲問:“你為什麼不‘教育教育’那小孩。”
“師傅,那小孩身份一看就顯貴,我教育他也沒用的,他這種人從一開始就俯視著我這種人,我是那地溝裡的泥,一出生就得向他們跪著。”薛臨淡淡開口,彷彿在說,今天栗子炒得一般。
江辭知道,階級在古代是無法改變。
可看著薛臨認識得如此清醒,甚至是貶低自己的人格,她又在心間生出幾分不忍,但她又清楚地知道這種不忍——毫無用處。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時代本就是等級森嚴,本就殘酷,她生活了這麼久難道還不知道嗎。
在這個時代早點認清自己,反而是好事,不是嗎?
江辭把自己撿的糖炒栗子放到薛臨懷裡的紙袋,沉默著,一言不發。
薛臨默默看著她,露出笑臉,小虎牙尖尖的,扯扯袖子,“師父~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江辭知道他是在轉移話題,她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說,深深嘆了一口氣,語氣柔和了幾分,“那走吧,剛才那邊有個食肆,看看有什麼你想吃的。”
“好。”薛臨笑嘻嘻地說。
正好是晌午,這間食肆裡客人正多,大多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市井味十足。薛臨眼疾手快搶佔了一張桌子,二人點好菜只等著上桌。
江辭等菜期間無聊地把玩著酒杯,小小的酒杯靈巧地從她的小指又滑到食指,反反覆覆。
薛臨目不轉睛看了一會,自己拿了個酒杯也嘗試幾下,酒杯在手背上停留一會,又咚的掉到木桌上,他的手指彷彿木頭般僵硬,不會動。
江辭出神地看著食肆旁行走的路人,匆匆而去,匆匆而來,不問出處,不問歸途。
這或許就是謝棄下山而來該體會的煙火人間。
她曾經滿心滿眼想的的都是如何完成任務,在人世行走,卻反而閉目塞耳,不知人間喜樂,從來沒有像現在一般自在過。
“求求大夫救救我娘!”一個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在人流中格外引人。
江辭的目光隨著聲音而去。
只見一瘦骨嶙峋的小姑娘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彷彿是在單薄的身上套了身麻袋,應該是大衣服改小了。
“求求王大夫救救我娘。”
小姑娘聲音稚嫩卻鏗鏘有力,不帶絲毫哭腔。
她無視著周圍看熱鬧人的目光,一個一個磕著響頭,磕了幾個,那光潔的額頭上就開始滲血。
旁邊人對她指指點點,用著異樣的目光看她,那醫館內的藥童急忙跑出來轟她。
“唉呀,你別來了,我師父說了,她此生有三不醫,以色侍人者不醫,背信棄義者不醫,為富不仁者不醫,你母親是個歌女現在還做了別人外室,這犯了我師父的規矩。”那藥童為難道,“你別在這裡跪著了,我們這裡還有好多病人看病呢。”
薛臨看著前面那群人,說道:“師傅,她這大夫規矩真是多。”
“是有點多,也不知道是何緣故。”江辭喝了杯茶,繼續看著。
“醫者,行治病救人之道,醫者仁心,源於樂善好施。如今我母親命懸一線,堪堪只能用藥吊著一條命,城中只有王大夫能救我娘一名,可若要求醫,病者卻被分為願治者與不願治者,我想問問,為何要這樣分,難道在王大夫心裡,病者已被分為高低貴賤,賤命者,不配活著嗎?”
周圍人七嘴八舌。
“是啊,這大夫不就是給人治病的嘛,要是處處都有規矩,我們還治不治病了。”一個男人說。
“唉呀,王大夫宅心仁厚,我在這裡看了好些年的病了,從來沒瞧過她沒給人治壞過,她這規矩防的不都是那些壞人嘛。”一個婦人說。
“可……要是……”又一個男人糾結說。
眼見外面的人討論地越來越熱烈。
“自然是因為德行有損。”一陣洪亮的女聲從醫館裡傳來。
那藥童擦了擦剛才不知所措的汗,如釋重負親切跑上去,喊道:“師傅。”
白衣大夫年紀不大,卻沉著穩重,她目光凌厲,聲音冷靜,緩緩吐出,“四肢健全,卻不勞而獲,稱兄道弟,卻心性狡詐,富甲一方,卻作惡多端,這就是原因。”
那小姑娘目光灼灼,聲聲質問。
“我母親,孤單影只,她一女子在這個夫者為尊,父者為尊的朝代如何用四肢活下去?”
“我並不關心你母親如何活,世上有三百五十六條道路,她偏偏選了我最討厭的路之一,這就是她命中必有一劫。”那白衣醫女,語氣平淡,轉身就要走。
“我母親也並不想走這條路的,”那小姑娘更猛烈地一句一磕頭,企圖留下她,“她不如王大夫有技藝傍身,更不如普通百姓,有父母疼愛,她自生下來便在青樓,習得都是歌舞技樂,看得都是倚翠偎紅,她不知道有另一種生活,她更沒機會知道另一種生活,求求您給她新生,讓她有自己選擇為人的機會,讓她不再成為別人眼中的卑賤。”
“唉呀,這小姑娘怎麼這麼犟。”
“這王大夫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周邊人群對著二人指指點點。
醫女仍在行走,卻放緩了步子。
江辭輕功繞過人群,在背後拉住醫女,她手腕纖細,未曾轉身,呼吸不穩。
“這這這……這是哪冒出來的人。”周圍人驚訝道。
“姑娘,可否心軟。”江辭冷冷問道,目光如寒春二月在湖水裡,淬了寒的匕首般銳利。
“我……”那醫女深深喘氣,眼中早已流出不忍。
“姑娘,生而卑賤,安知卑賤一生,姑娘不醫品德低劣之人,卻怎麼知曉婦人作他人妾或是因強權,偽叛者是因孤勇,善人被迫行惡是因反抗,品德高與低尚不絕對,身份貴與賤尚不絕對,姑娘這規矩難道就必須絕對?”
那白衣醫女沉吟不語。
那藥童拉了拉她衣袖,求道:“師父……”
白衣醫女閉了閉眼,沉思著什麼,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我醫。”
那小姑娘目光欣喜,終於放下心來,趕緊磕了幾個頭,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掉落,“多謝王大夫,多謝王大夫。”
醫女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柔和,“你小小年紀,倒是如此伶牙俐齒,可願來我這裡學醫?”
她搖了搖頭,堅定地說:“多謝王大夫,我已經拜別人為師了,不能再拜你為師。”
“太可惜了。”那醫女遺憾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待那小姑娘回頭尋找那幫忙的好心人時,她早已不見,而她記憶中那位姑娘冰冷如雪的眸子卻深深烙印在她心裡。
……
薛臨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一把抓住了江辭,省得被擠散,“師父,你還吃不吃飯了,我一轉眼你就不見了,真是叫我好擠。”
江辭在人群中看這裡也沒什麼事情了,淡淡點頭,“走吧。”
那邊。
江辭皺著眉看著大快朵頤的薛臨,那邊的雞骨頭已經螺成了一座雞骨山,她這邊乾乾淨淨空空如也。
江辭第一次帶薛臨吃飯時,被這人的飯量驚住了,轉念一想,這人吃苦吃太多了,現在好不容易吃肉,就讓孩子多吃一點,那時,她的目光裡還是欣慰。
到時候,發現他頓頓吃這麼多,飯後甜點糕點不斷。
她就有點擔心了,倒不是擔心自己的錢袋子。
而是——
“你頓頓吃這麼多,身體不會吃壞嗎?”江辭蹙眉。
“不會啊,師父你吃飽了?”薛臨啃著雞腿肉,啃完把骨頭往堆了兩隻雞的雞骨山扔去。
“我看著你就飽了。”江辭看著他都快感覺胃疼了。
“那我們回客棧吧。”薛臨把沒吃完的雞肉裝起來。
“你不接著吃嗎?”
“我在客棧吃也是一樣,我看師父有點無聊了。”
“是坐得有點無聊了。”
畢竟天色已近黃昏,她們等著上菜就等了半柱香,一會續菜,一會又續菜。
天邊金橙色的晚霞,給整片月白色天空渲染了一抹亮色,那片黃昏,從酒樓的瓦邊,綿延到遠方宮殿之上,接壤著天邊,一望無際。
薛臨和江辭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這裡早已不似晌午般熱鬧,但也處處透露著溫馨與安詳,天邊裊裊炊煙,身旁人悄聲細語,直迎而來一陣暖風,令人心曠神怡。
城中一間小院內臥床垂死之人抬起沉重的眼皮,坐起身來要感謝面前的大夫,大夫搖頭,旁邊的小姑娘衝上前淚流滿面的緊緊抱住自己孃親。
街角有兩位小小少年蹲下身,似是與面前滿面黑泥的小乞兒講話,那小少女在自己身上掏了掏,把自己身上最後的五個銅錢遞給了他。
黝黑的小巷裡,一個金貴的小童被人打暈帶走,不知去向何方。
在條座繁華的街道上,響起一陣悠揚的童謠曲調。
“哼哼~哼——”薛臨心情愉快地哼著歌,江辭依稀記得那時一首家喻戶曉的童謠。
被他歡快的氣氛感染。
“哼哼~哼——”
她記不清歌詞,索性跟著薛臨哼曲調。
邁著輕鬆的步伐,二人並肩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天邊的夕陽越拉越長,越拉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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