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國已然進入了深秋。
在這深夜之際,巍峨的宮殿中還亮著盞盞燈火。
姜君主伏在桌案前,拿著毛筆,正處理政務。
桌上的燭火把他那張張滿皺紋的臉照得更加嚴肅,那眼中是飽經風霜的疲憊。
房樑上一刀黑影閃過。
姜君主停下筆,墨珠滴到奏摺上,仿若開出的罪孽之花,亂了筆跡,慌了心。
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姜君主抬頭看去,那渾濁的老眼閃過精明與戒備。
烏雲沉沉,黑夜漆漆。
門前一片烏黑,什麼都看不清。
姜君主聲音沉重:“來人啊。”
剎那間,驚雷驟起,豆大的雨滴肆意地傾瀉,刺眼的閃電劃破夜的黑暗。
只一瞬,門前人的面容便清晰地落入姜君主的眼裡。
“……江辭。”
江辭見他叫出自己名字,走進室內,溼潤的鞋靴踩在地上,乾淨的地板上留下點點水漬。
“君主好記性,竟還沒忘記我。”
姜君主聽到如此逾矩的話並沒有生氣,冷漠的雙眼中滿是精明。
但想了想,那件事不可能暴露。
他放下筆,正了臉色:“無君王召令,私自回來,你可知罪?”
江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平緩,可那眼眸冷得彷如冰天雪地的湖水。
“君主,你現在還有命令我的資格嗎?“
姜君主看著自己面前的人,冷汗洇溼了額間發。
他猛然朝外喊,聲音嘔啞嘲哳難為聽。
“來人,護駕!”
江辭拔劍抽出,放到他脖頸上,一腳踩在桌岸上,靠近他。
“外面的人已經死了,現在,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姜君主從未陷入到如此困境之中,小命被別人僅僅攥在手裡。
他從喉間發出低沉的笑聲,迴盪在空蕩蕩的殿內,室內的燭火襯得他眉眼詭異。
“我怎麼會被你這種賤民威脅,”他眸光兇狠,牙齒髮黃,“你想從我嘴裡撬出東西,這輩子都別想。”
他痴痴笑起來,喉嚨裡彷彿卡了一口老痰。
江辭目光不變,握劍的手用力了幾分。
“我要是說,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把殿下送下去陪您呢?”
二人心知肚明,她口中的殿下指的便是姜雲慈。
那個真正的姜國公主。
在江辭替嫁之前就被送到民間的公主。
姜君主的笑慢慢僵硬,他搖搖頭,“你不會這樣做的。”
他知道,她手上犯下的殺孽,究其原因,幾乎都來自於他。
第一次殺人,都會被嚇得整夜不眠的人,能壞到哪裡去?
她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只見江辭驟然揚起笑容,彷彿荒原上開出的一朵血豔紅花。
“您怎麼會覺得我不會?”
她的眼中毫無憐憫,曾經藏在眼中的深深膽怯,早已消失不見。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次殺人的小孩。
姜君主整個身體靠在椅子上,力氣都被這一句話輕飄飄的抽走了,此刻的他,不再是殫精竭慮的一國之君,更不是瓜分他國的政治家,他早已喪失了年輕時的風華正茂,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個為女兒籌謀的父親。
“……你問吧。”
“我爺爺屍首在何處?”
“不知道,當時他被看守發現死在床上時,我擔心少了這個把柄不能再控制你,就派人把他偽裝成一場火災中的屍骨,之後怎麼處理就是官府的事情了。”
那便是屍骨無存了。
江辭劍刃滑進姜君主的脖頸,劃出一道血痕。
“你倒真不怕我立刻殺了你。”
“無所謂,我已是殘燭之際,多活幾息又有何意?”
他注視著江辭的眼眸,驀然出聲問道:“我現在只有一事想問你,你……找到那幾個寶物了嗎?”
江辭目光俯視,在心裡斟酌著他這句話的含義。
“找到了。”
“真是……誤打誤撞……”
“什麼意思?”
“我說……你找錯人了,你的悲劇,你爺爺的悲劇,都不是我引起的,”他目光死死盯著她,“是那憫鴻,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引起的。”
謝棄從房樑上跳下來,一身黑色夜行衣,皺著眉,想要聽姜君主接下來的話。
他在上面給這間宮殿施加了隔音訣。
“他要1033年發生過怪事的少女,我女兒因為落水失憶被他盯上,我本就是一國之君,長期與他打交道,怎麼會不知道他的為人,所以……才找了你來,卻沒想到,你才是那個他要的人。”
他雙眼有些呆滯,兜兜轉轉,竟為他人做了嫁衣。
忽然,感覺到脖頸冰涼的刀刃被人拿開。
江辭面色冷漠,“你走吧,去和你女兒團聚,別再回來。”
姜君主目光變得清明,又有些狐疑。
“你快點,別等我反悔。”
姜君主立刻從椅子上起來,繁重的衣服壓得他的步子跌跌撞撞,他跑著到大門前,剛要開啟大門。
一柄長劍他的後心穿入,白色的刀刃變得暗紅。
他瞪大著雙眼,強硬地扭著頭向後看去。
長劍拔出。
他隨後吐出一口鮮血,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她騙了他。
江辭冷眼瞧著地上那個人憤恨地瞪著自己。
她劍尖滴著濃稠的鮮血,“怎麼,很意外嗎?”
鮮血從他口中汩汩湧出,堵得根本無法開口。
江辭用劍挑起他的下巴,讓自己可以更好的看到他瀕死的模樣。
“在你在囚禁我爺爺的時候我就決定,若有一日有一點機會的話,我會親手殺了你。縱使他是順應天命而死,可若是沒有你,我和他又怎會分別8年,他又怎會屍骨難尋。”
隨後用劍身拍了拍地上那將死之人。
“父親,你也體會我爺爺死前的心情吧,念著遠在他鄉的親人,遺憾又不甘地死去。”
“你……”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氣得一直咳血。
江辭眼眸裡此刻充滿著不加掩飾的恨意,恨不得,把他生吃活剝。
她覺得這個死法都算是便宜他了。
“我會送你女兒下去陪你的。”
姜君主此刻一口氣沒有上來,瞪著江辭那張蒼白的臉,死去了。
江辭此刻,看著他死,卻沒有痛快的感覺。
他死了,根本就毫無用處。
她的手已經染了八年的血。
她殺了多少無辜的人。
她與爺爺分隔八年的時光。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早已無法挽回。
江辭不由得脫力,謝棄從身後穩穩接住了她。
“我帶你離開這裡。”
謝棄給她把斗篷繫好。
“你們殺了人還想到哪裡去?”
憫鴻仙人語氣平淡,卻有著如同外面下著的大雨一般陰冷。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絲毫不受謝棄在周圍佈下的禁制的影響,就那麼站在門口,身上未沾半分雨水。
眼神看著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姜君主,又看向滿臉戒備的江辭二人,他沒有責備,仍舊是一副慈愛的模樣。
可已經知道他慈悲皮下是蛇心鬼胎的二人,怎麼可能如初見般,信任。
謝棄擋住江辭的身軀,把她嚴嚴實實擋在自己之後。
“這與你無關。”
暴雨裹著寒風肆意地落在石板上,疾風勁雨,不可撼動它分毫。
憫鴻仙人無視謝棄,徑直走向江辭。
他嘴角輕微上揚,眼神中藏著狂熱,可江辭卻從中品出幾分厭惡。
“神女,我已經等了你上千年了,過來我這裡,我這裡有你要找的所有答案。“
江辭一陣毛骨悚然。
謝棄刀鞘中的問心劍感受到主人強烈的怒意,直接飛出來。
謝棄握住劍柄,朝憫鴻砍去,刀刃裹挾著勁風,以及主人的強烈情緒,這一刀釋放著前所未有的,強大的靈力。
可那刀刃只差半分便砍進憫鴻的身體,卻寸步不前。
憫鴻神色中露出輕蔑,“師傅告誡過你,要、尊、師、重、道!”
隨著他話音一落。
那劍身剎那間如破碎的鏡子一般支離破碎。
謝棄感受著自己體內的靈力橫衝直撞,明明是屬於他的靈力,現在反而在反噬。
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跪下,癱倒在地上。
江辭見這情景,連忙拿劍就要衝上去。
憫鴻卻對她揚起一個笑容,下一刻,原地消失。
江辭瞬間想起在神念原山洞裡發生的事情。
趕忙防備其周圍。
突然,憫鴻仙人站立在她面前,近到炙熱的吐息都噴灑到她臉上。
瞬間便掐住江辭脖頸,把她提了起來。
江辭拼命地抓著他的手,試圖從他手中爭取呼吸的空隙。
掙扎間,她身上的黑色斗篷從頭上滑落,隨後輕飄飄落在地上。
憫鴻怔怔欣賞著她掙扎的表情,那麼痛苦,那麼令人顫慄。
比他殺死的所有穿越者都要獨特。
不愧是他等了上千年的……神女。
江辭鋒利的指甲在憫鴻手指上,手腕上劃上紅痕,他卻渾然未覺。
“神女,我可是你的神使,我來指引你走上你該走的命運,讓你坐上屬於你的位置,“他目光絲毫未偏移,”別這麼抗拒我。“
江辭目眥欲裂,重重喘息,“我的神使?就這麼對我?”
憫鴻歪頭,白色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表情就像個天真的孩子一般無辜。
他鬆開手,江辭便如石子般重重落了下來,癱坐在地上,死死抓著身下的斗篷,急促呼吸著。
憫鴻俯下身,“現在可以聽我說了嗎?”
江辭看了眼他身後的謝棄,咬了咬牙點點頭。
“這個世界,是因你而生,更是因我而生,現在這個世界有三個支柱,便是濟世心,劍骨和靈目。”
“只有找到這三個支柱,讓它們回到你這裡,才能阻止這個世界崩潰。“
江辭聽到“崩潰”二字,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憫鴻見到她這種反應,滿意地撫摸江辭的頭,像是看著一個玩物。
“你應該已經想起來了,這個世界,包括我,都是你隨隨便便創造出來的,”憫鴻摸了摸她嫣紅的唇,又重重按了下去,“曾經,它們是獨立執行,互不干擾的世界,但現在由於不明原因融合在一起,所以,為了阻止這個世界崩塌,必須由你親手找到那三個支柱——這就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
江辭無法掙開憫鴻的手,烏黑的眸子裡充滿倔強。
她問:“這是我的命運,你是我的神使,聽起來倒像是我的引路人——”
憫鴻微笑地看著她。
“你在這個命運裡又有什麼目的?”
瓢潑大雨中陡然一聲驚雷落地。
憫鴻面無表情地按住江辭的頭,猛然把她砸在地板上,扯著她的頭髮,把她拉起來。
江辭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落了下來,劃過口,從下巴滴落,頓時把她的臉分成了兩部分,面目可憎。
二人目光對視,憫鴻從她眼神中看出來。
她是真的很想殺了自己。
“別再問我任何事情了,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找到下一個寶物,”他的臉又揚起來那弧度分毫不差的笑容,“否則,我就殺了他——你的愛人。”
江辭憤恨地瞪著他,隨後看著謝棄,那裡面所有情緒都煙消雲散了,她塌下肩膀,認命了一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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