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其惘然
寒冷絲絲縷縷滲入到修士的身體中,他們身形站得筆直,實則在體內偷偷運轉靈力禦寒。
北國往往是修士們最不願意來的地方,皆因宗門大比每每在春日,而北章國的春天卻來得晚,恰似別國的深冬。
在這裡比試,不僅要花費靈力禦寒,更要盼著異變的天氣可千萬別下雪,妨礙他們的行動。
江辭站在領導弟子的應長老身旁,臉被凍得僵硬。
在澤罔殿中緩緩走出一位雍容大氣的女子,這便是澤罔宗宗主了。
她身後跟隨著幾位冷若冰霜的女子,身著白色弟子袍,左胸前繡著在凌寒冬日間開得正好的梅花。
見到應長老,那女子才展露笑容,頓時讓人倍感親切。
“應長老久等了。”
“無妨。”
“松芝,快引遠道而來的修士們到住處去,好生招待,準備明日的對決。”
從她身後走出來一個姑娘,“各位修士,請隨我來。”
應長老發話,“去吧。”
修士們這才散開,中間不乏有七嘴八舌的議論”還是梅宗主體諒人,從來不遵循那些規矩,那些大比的場面話都不說。“
“應長老還是隨我去澤罔殿坐坐吧,蒼宗主也已經到了。”
二人離去。
江辭跟著修士們的隊伍走去。
中間好幾次,黎雨衡想要過來和她講話,卻總是邁不開那一步。
秋池在一旁安慰她。
薛有期反而半分眼神都沒給江辭。
江辭想,就應該這樣。
話要說回江辭被帶到望舒宗那天起。
她被關在一個小院中,唯一被命令要做的便是想如何在宗門大比中殺死梅宗主,拿到靈目。
憫鴻似乎早就知道第三根支柱在她身上,只等著江辭去取。
並且,他以為奪取支柱的辦法就是她親手殺了對方。
她一邊想著如何應對,一邊擔心著謝棄。
直到那日,她被迫拜憫鴻為師,這才重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拋棄了姜雲慈的姓名和身份,以孤女江辭的身份拜入望舒宗。
事後識得她身份的人來問她緣由,都被她冷眼以對。
現在,捲進來的人越少越好。
畢竟,從頭開始解釋說不定要講個三天三夜,況且,他們沒有辦法在憫鴻手中保住命。
路上正巧,和蒼苑宗弟子相遇。
蒼苑宗弟子眼高於頂,自然不會搭理望舒宗弟子。
偏偏望舒宗弟子硬要過去挑釁。
“聽說你們少宗主不知怎麼死了,換了個小丫頭上位,而且,有流言說你們綁架平民百姓啊,”那弟子無視蒼苑宗弟子怒視,扭頭和旁邊弟子說,“看這勢頭,下一個覆滅的就是他們宗門了。”
“我們宗門的事哪輪得到你們來這裡議論。“
一位弟子怒氣衝衝反駁,漲紅著臉,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反駁。
又有一位蒼苑宗弟子站出來,看上去比較冷靜,只不過說出來的話仍舊刻薄。
“你們也有臉嘲笑我們,你們師姐不是也死在神念原了嗎?還有你們那個宗門天才說是閉關修煉,誰知道是不是也死了!”
薛有期聲音沉靜,少有的嚴肅,“剛才說話的那位弟子把德仁錄抄寫十遍,在宗門大比期間,禁止講話。”
對面一女子聲音清麗卻不掩稚嫩,”蒼苑宗那二位弟子,除大比對決之時,無令不得出門。“
“李熹微你……”
江辭本無心去聽他們吵鬧,這時才猛然抬頭,剛才那個聲音是李熹微?
抬頭看去,只見李熹微雖面容未變,但消瘦了許多,神色清冷,眸光中彷彿鎖了一層深潭,不怒自威。
她生生比對面矮出了一大截,卻也氣勢不小,目光不偏不倚地盯著對方,等著對方接下來的話。
可那弟子明顯不服氣,更不像服從李熹微的管教,卻看到她身後的那個男弟子,一下子就閉了嘴。
江辭順著那弟子的視線瞧去,只見李熹微身後站了位瘦削的修士,貌若好女,膚勝白雪,卻平生多出來幾分陰冷妖異的氣質。
李熹微與薛有期互相問候後便無言跟隨著各自的領路弟子離去。
這場小插曲就此結束。
江辭目光仍舊盯著李熹微離去的身影,久久不離。
李熹微剛才分明瞧見自己了,卻彷彿沒看到一般,彷彿她就是一個陌生弟子一般,連一個眼神都不用給人。
往常,她應該撲上來才對的,她現在的忍耐力有這麼高了?
而且,沈易安呢?他們兩個不是寸步不離的嘛?
等之後安頓好了,去見一面他們吧。
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她的房間。
她一踏入這屋子內,頓時香氣撲鼻,溫熱迎面,與外面的環境截然不同。
身上的衣服帶著寒氣,在屋內漸漸溼軟下來。
室內安靜,除了刻意收斂的呼吸聲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江辭眸光一閃,把外袍隨手扔在地上,緩步朝裡間走去。
那外袍被人輕輕拿起,躡手躡腳地搭好。
江辭就在裡間隔著屏風默默看著他的動作,直到把外袍收拾好,他才站好,一動不動。
像跪在公堂的煩人,等待著判官的發落。
江辭的手支著下巴,聲音平淡,“怎麼今天不剝我麵皮了。”
那聲音中若細細品去,還有著揶揄。
對面黑袍人面色未變,撩起衣袍就跪了下去。
“薛臨聽憑師傅發落。”
江辭面色一變,她就想開個玩笑。
江辭趕忙起身,邁著步子,幾步就做出屏風去,臉上哪還有剛才那端莊從容的模樣。
她趕忙扶起他來,嘴上囉嗦道:“怎麼長大了半分有趣都沒了。”
薛臨抬起頭來,頭上的黑色斗篷隨之滑落。
江辭這才發現,他眼眶都紅了一圈,活像只大熊貓。
她頓時不知所措起來,手上給他胡亂抹著淚,嘴上也不閒著:“這是怎麼了,我……我剛才就是隨口一說,就是想逗逗你的,你……”
“師傅。”
薛臨驀然緊緊抱住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更不敢鬆開手,怕失去她。
他把頭整個埋進江辭肩膀上,輕輕顫抖。
江辭整個人被圈在他懷裡,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溼熱的淚水洇溼衣衫,帶著餘溫燙進江辭心底。
“師傅。”
“我在。”
“師傅。”
“我在這裡。”
江辭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背脊,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回應著他。
江辭被他害怕的樣子整得心酸,眼眶也溼潤起來。
她們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月亮高懸,銀白的月光灑落,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堆在地上,彷彿給這片乾澀的大地重新煥發了生機。
江辭直直盯著薛臨的臉,直到那蒼白的,彷彿從未見過天日的皮膚泛起粉紅,這才移開目光。
“你的臉,一點都不嚇人。”
薛臨猶豫著,小聲回應:”都是師父把我的臉想得嚇人了,我可從沒說過。“
“那是我不對了,”江辭笑說,“我給你道歉,不過這臉還是別遮著了,生得好看就是要讓人瞧瞧的,而且你這皮膚也太不健康了。”
薛臨看著喋喋不休的江辭,彷彿回到了生活在神念原的日子,有家,有煙火人味。
他坐在凳子上,俯身抱過去,環住了江辭的腰,把自己的頭埋在她的腿上,深深眷戀著她的氣味,和體溫。
江辭像個溫柔的長者,指尖順著他光滑的的發撫過,無聲地平復著他不安的心緒。
“師父,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當然不會,我們是家人,我們不會再分離了。”
江辭心疼他,對自己來說,他們分離不過一個冬天,但對薛臨來說,她們分開了八年之久。
八載春秋,他已從少年變為青年。
他現在在她懷裡,明明感覺他什麼都沒變,卻又覺得哪哪都變了。
”薛臨,七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江辭感受著他緊繃的身體。
剛想說,如果不想說,那就不說了。
“師父,我騙了你。”
江辭聽到這話,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麼?”
心裡又想,他能騙她什麼。
“我不是孤兒,我也不是被抓去的苦力,我是東黎國的遺孤。薛同雪,臨同黎,我一直在騙你。”
江辭確實很驚訝,曾經的那個小可憐原來是皇室遺孤?
“你……確實……不可思議。”
“師父會因為這個離開我嗎?”
江辭好笑,“怎麼可能,我說了,我們是家人,爺爺去世後,我們就是是彼此的家人。”
“爺爺……去世了?”
薛臨起身,似是從來沒想到這個結果。
“我以為……他是搬家了。”
“不,是被姜國君主,囚禁,現在已經被我殺了。”
“原來師父就是前些日子鬧得姜國沸沸揚揚的刺客。”
“是我。
“那師父……你還是什麼?除了是姜國公主。”
江辭搖了搖頭,眼中倒影著薛臨的瞳孔。
“我不是姜雲慈,我就是江辭,和你在神念原生活的江辭,在與你分別後,重新被爺爺收養的江辭,姜國刺客江辭,公主替身,江辭。“
薛臨不解,“師父是在神念原活下來了嗎?”
江辭皺眉,撇了撇嘴,“這個太複雜了,我之後再和你解釋,反正我們有很多時間慢慢講。”
又要講穿越,又要講時空,又要解釋死而復生,想想都頭大了。
江辭眼光亮晶晶地,“那你呢?你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薛臨嘆了一口氣,用輕鬆的語氣把這八年一筆帶過,“我呀,我回到了東黎國殘黨那裡,他們整日催著我復國,可煩死了,還是師父的嘮叨好聽。”
江辭輕輕打了他的頭,小發脾氣:”你敢嫌我嘮叨?“
薛臨趕忙避開江辭揮舞的手,嘴上說著俏皮話,“我可不敢。”
燭光躍動,映照著屋內二人打鬧的身影,吵吵鬧鬧,一如從前,他們都下意識不去提那八年的分隔與裂縫。
直到江辭想要休息,薛臨才戀戀不捨準備離開。
薛臨拉開門,老舊的門吱吖一聲,門外撥出的寒風迎面而來,彷彿要把一場美夢化為鏡花水月。
江辭猶豫著開口,“阿臨……你為什麼會在神念原?”
薛臨絲毫沒有多想,展顏而笑,“師父,我是東黎遺孤啊,神念原是東黎聖地,我當然要去,更何況,那裡還是我們生活過的地方。”
他摸了摸江辭的頭,“師父早些休息,我之後再來看你。”
江辭點點頭,壓下心中的不安。
他離去之後,江辭看著空蕩蕩的院子,這才後知後覺發現,他的面容,身形與八年前相比,竟然絲毫未變。
在冷風侵襲,黑夜侵蝕中,江辭耳旁的骨墜不知什麼時候,發起幽幽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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