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其惘然
屋內炭火燒的正旺,只聽見潺潺的水聲以及二人間細微的呼吸聲。
江辭坐在床邊,給床上昏迷的那人擦去額頭細汗。
江辭輕輕解開他手臂上的繃帶,原先正在滲血的猙獰的傷疤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江辭把他手臂放回被子裡,正準備起身離開,一隻手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手腕。
回頭一看,果然,床上那人不知什麼時候悄然轉醒,眼中盛著晨色,笑意盎然地瞧著他。
江辭重新坐下來,點點他額頭,“怎麼醒了也不和我說?”
謝棄坐起身來,披散的頭髮散在身後,給他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他把頭輕靠在江辭肩膀上,“我想多看看你,我想看你眼中只有我的樣子。”
江辭心中被暖意縈繞,她輕輕親了一下謝棄的側臉,仿若羽毛拂過的觸感,一觸即離。
“我……很想你。”
謝棄悄然揚起唇角,他壞心眼說:“我還以為你快忘了我呢?畢竟你和你徒弟情義深重。”
江辭把他臉推開,控訴到“我就知道,骨墜裡面那聲音就是你的!”
“沒錯,”謝棄一臉無辜,“若不是知道他是你徒弟,我還以為是哪裡粘來的野桃花。
江辭的臉蹭一下就紅了,她抓著他的短處:“你之前不是說它只有定位功能嗎?怎麼還有偷聽的功能?你騙我了!”
“它是我的骨頭,本來就相當於我在你身旁了,“謝棄順勢靠在江辭頸窩,“不過我能透過它聽到你這裡的聲音,但我給你傳聲還是花費我靈力的。”
彼時,他正被囚於憫鴻的地下水牢之中,鎖鏈纏身,魘水蝕骨。
被憫鴻奪取了所有靈力的他泡在魘靈池中一遍遍經受刮骨之痛。
直到耳墜中傳來那個人的聲音。
憤怒之下,他氣血逆流,硬生生吐出一口黑血。
隨後,無意識中奪取憫鴻靈力借骨墜的聲音蠱惑江辭。
反而,從這次事情中,他得知了殺死憫鴻的方法。
江辭推開他,“那豈不是我身邊發生什麼你都聽到了,毫無隱私可言。”
隨後拿著水盆離開了。
謝棄看著她的背影,久久無法移開視線,笑容掛在臉上彷彿快要凝固。
夜
沈易安在燭光下,提筆專心在寫字。
窗戶大開,夜風簌簌。
滿室月光之下悄然來了一位白衣女子。
“你倒是有心思在這裡寫寫畫畫。”
江辭坐在他旁邊,看他寫的是什麼東西。
還未看清就被他收了起來。
沈易安正視江辭,”你知道了?“
“是,熹微怎麼會失憶?還有她身邊跟的那個妖豔男子是誰?”
沈易安放筆,“我現在應該叫你江辭還是姜雲慈?”
江辭答,“江辭,這是我本名。”
沈易安點點頭,月光找到他臉上,肌膚勝雪三分,不過有些過於瘦削。
“我們和你們在岔路口分離之後,便發現了屍人,熹微為了讓我們脫身,自己受困在裡面,之後我和師父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江辭面色凝重,”你說的屍人是什麼?“
沈易安吐息清冷,”人死後喪失意志,遵循著自身嗜血的慾望而害人。“
江辭悄然握拳,心中已然下了定論,澍國的屍人和神念原的屍人大機率是同一個。
薛臨,這其中,你到底摻和了多久?
李熹知的死,又有多少是你的手筆!
江辭深吸一口氣,平復著那個越來越深的思想,“之後呢?”
沈易安冷嘲一聲,“在我隨我師父回到皇宮,就看到刑隱站在君主身旁,聽說是救了熹微的人我師父與君主談話之後,我才見到昏迷的李熹微,等到李熹微清醒,便什麼都忘了……”
江辭震驚,“什麼都忘了,總不能就只記得刑隱吧。”
沈易安閉了閉眼,說道:“不是,她是真的誰都不記得了,那段時間我被宗主外派,等回來之後,她就只信刑隱,君主,和我師父,我想接近她,不是被她冷眼相對就是被那刑隱阻撓。”
室內寂靜,江辭思考這段事情。
現在可以確定蒼苑宗宗主和澍國君主在暗地裡合謀,讓李熹微失憶,而那刑隱既然是救了熹微的人,那他就必然待在礦洞裡,看到了屍人,礦洞的屍人和雪原的屍人如果來自同一個人的話,那刑隱必然就是薛臨的手下。
是了,是了。
當初在青樓裡他就曾呆在那裡,或許碧茶口中的少主就是薛臨。
如果這所有都是薛臨在背後操縱。
從一開始,薛臨便想殺死謝棄,所以在他們離開姜國的時候,他才會出現在那附近。
青樓和礦洞,他的目的一直為的是李氏兄妹。
神念原,他與那魔合謀,是因為他二人的目的合二為一,薛臨為的是殺死望舒宗師兄妹,那魔為的是殺死齊華。
他早就把他一開始的目的告訴江辭了。
他為的是復國。
當時的江辭只輕飄飄地理解這兩個字,卻沒想過,他早就踏上了一條鮮血淋漓的路。
既然要復國,那就勢必要把其餘三國攪得天翻地亂,而這開始,就是殺死各宗的天賦弟子。
江辭撫著心口,那裡劇烈地跳動,為她這個剛剛發現的想法,震動不已。
他真的是好算計!
沈易安察覺到了江辭的異常,“你怎麼了?”
江辭搖搖頭,“我今天找你主要是因為外面的傳言,說是我殺死的李奚知,你聽說了吧。“
沈易安頓了頓,隨後輕聲,“嗯”
江辭手中握著那留音鈴,她從未離身過,她舉到沈易安面前,“我不想白白蒙冤。”
沈易安靜了靜,隨後說:“我知道了。”
“不過,能不能等我把事情辦完之後再公佈這裡面的內容,畢竟……裡面牽扯了澍國的醜聞。”
留音鈴中完好無損地儲存著礦洞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以及子弒父,國棄民的事實。
正好證實了澍國街頭巷尾的流言。
江辭把留音鈴放到桌子上,“那就留給你吧,這裡面的東西什麼時候公佈都由你決定。”
沈易安摩挲著李奚知生前的留音鈴,目光流露了溫情,”這鈴鐺我會還給你的。“
“好,等這留音鈴只是個懷念故人的鈴鐺時,我會再次收下它。”
隨後,窗戶上黑影閃過,室內燭光搖曳一瞬,便再次平靜,室內只剩孤坐在書案前的沈易安,正怔怔看著天上明月。
翌日清晨,窗外銀裝素裹,潔白一片,下了一夜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謝棄支著下巴躺在江辭身旁,江辭神色恬淡,儼然是正處於好夢之中。
她對他就像月亮,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
遙的是,曾經隔著一堵厚重的牆壁卻無法相見。
近的是,如今的她毫無防備地在自己身邊熟睡。
“你衝著我傻笑幹什麼?”
謝棄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笑了嗎?
江辭悄然勾唇。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謝棄把江辭攬到自己懷裡,“我現在才笑了。”
江辭推著他的胸膛,整個人面紅耳赤,“我要快被你勒死了。”
謝棄鬆開她,江辭甩開他的胳膊,坐在床頭,髮絲垂落,她板著臉,和謝棄大眼瞪小眼。
謝棄仍舊是笑意盈盈看她,江辭終究還是破了功。
“我真沒辦法你。”
“我也是這樣。”
江辭又撲進他懷裡,只覺得心滿意足,他們兩個彷彿本就是一體,對方就是他們曾經缺失的的另一半。
“阿辭,我們去推雪人吧?”
江辭想起來了上一次要堆雪人的時候,那一次,她違約了。
江辭眼睛盛滿星光,“好。”
院落中常青的柳樹掛上了晶瑩的冰晶,樹頂上堆積了厚厚的積雪,日光照耀,積雪不化,大地上鋪滿了一層金霖。
江辭與謝棄朝後山走去,那裡地勢偏僻,平時沒什麼人去,對於不宜出現在人前的謝棄是個好去處。
二人的腳印留在雪地上,踩雪聲聲音在空曠的天地之間響起。
江辭團了一個雪球,“看,我教你怎麼堆雪人。”
“先像這樣團一個圓圓的雪球。”
謝棄有樣學樣。
“怎麼你團的那麼圓?”江辭看著自己手上這個指縫明顯的雪球,又重新捏了捏,但還是不好看。
她擺擺手,“好吧,不重要。”
“接下來,就把雪球放在雪地上越滾越大就好了。”
兩個人一人拿著一個雪球滾來滾去,衣角沾上了不少碎雪,但沒人注意。
江辭團好之後,便又捏了一個雪球,畢竟出來玩雪怎麼能光堆雪人呢?
江辭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地走到謝棄身後,掀開謝棄脖領一下子把那雪球塞進去。
毫不意外看到謝棄驚訝,以及被冰到的表情。
江辭在他身後肆意歡笑,毫不客氣。
謝棄很快團一個雪球,精準命中江辭的臉。
“謝棄!”
很快二人就把堆雪人這件事拋到身後,勢要讓對方身上沾的雪比自己多才算作罷。
但二人不相上下,毫不相讓。
本來剛出來的時候還覺得氣候有些冷,但現在這麼玩,江辭額頭上起了層層細汗。
她解下狐裘拋到地上,順便還躲開了謝棄拋來的雪球。
謝棄看她面色潮紅,很快就叫停,畢竟他有靈力維持不會生病,而她在雪原的時候被雪凍了一下就發燒了。
“我們應該是來堆雪人的。”謝棄指了指未完成的雪球,提醒道。
江辭撓撓臉,“確實是。”
二人把團好的雪球放在一起,隨後,江辭撿了幾條枯枝,順便折了兩支柳條給雪人當頭發。
“有點醜。”謝棄評價。
“確實是醜,以後就說是你自己堆的。”
謝棄撿起江辭的狐裘,除去上面的落雪,重新給她披在身上。
“行,是我堆的,”謝棄笑說,“那我們現在回屋好不好?”
江辭點點頭,隨後伸出手,做出擁抱的姿勢,臉上既有玩得盡興後的熱度,又帶著幾分羞澀,但話語中說的理直氣壯,”小茍,我鞋襪溼了。“
謝棄看了看她的鞋襪,溼了一點,故作不知,好整以暇地看她,等著她自己吐出心之所想。
江辭明知他的想法,順著他的意思說,“我想要你揹我。”
謝棄低頭輕笑,“好。”
江辭趴在他背上,雙手環在他胸前,撥出的熱氣吐在他後頸,一縷髮絲不經意在謝棄耳朵上輕輕拂過,她心滿意足地盯著謝棄通紅的耳朵。
她知道,他的耳朵不是因為冷風,而是因為她。
謝棄的腳步很沉穩地踩在雪地上,江辭感受不到絲毫顛簸。
江辭感受著身下的愛人,虔誠地在他耳畔落下一吻。
謝棄的臉冒出熱度,白裡透紅,聽到身後的笑聲。
他無奈,“阿辭,你別玩我了。”
江辭在他身後悶笑,為自己的整蠱而得意,更為此刻,這個人的喜怒哀樂全繫於自己而高興。
”小茍,我們要這樣一直到永遠。“
永遠這個詞,對江辭來說一直是很重要的。
她曾經希望永遠陪在爺爺身邊。
她曾經希望薛臨一直是她的徒弟,她的弟弟。
但事與願違。
她現在想要和身邊這個人永遠在一起。
所以,如果有奇蹟的話,不論是什麼神佛鬼魔,讓她得償所願吧。
江辭聽到了謝棄的聲音,很輕,很淺,很堅定。
隨後江辭耳尖通紅,把頭埋進他脖頸,展露笑顏。
她得償所願了。
與此同時,望舒宗仙尊憫鴻久違地下了一條命令。
“望舒宗首席弟子謝棄,忤逆師命,刺殺尊長,現將其逐出師門,命各長老其下弟子將逆徒誅之,以正師門!弟子江辭,助紂為虐,就地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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