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說什麼
裴思渡關於調整賦稅一事,在朝堂之上與衛廷爭論不休。
如今天下太平,他主張受災地區輕徭薄稅,再降兩成賦稅,而衛廷當庭反駁,聲稱應當一視同仁,否則其他州郡必生齟齬。
此事爭論許久,仍未有定論。
皇上有心讓太子監國,衛廷又以太子根基不穩為由,再三阻攔。
除了這兩件事縈繞在裴思度的腦海裡,其他六部以及地方州郡的大小事務,全都要他一一過問。
而他又要時時刻刻提防自己的身份被拆穿。
裴思渡坐在馬車裡,閉眼靠著,腦袋昏沉發脹,連思緒都懶得轉。
疲憊之際,腦海裡閃過一道倩影,庖廚青煙嫋嫋,妻子為他遞來刀具、菜蔬,時不時為他擦拭汗水....
焦躁的心情逐漸被撫平,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突突直跳的額xue有所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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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已過,褪了盛夏的灼烈,涼爽的秋風吹起裴思渡臉上的鬍鬚,微微泛起癢意。
此易容術唯有一點不好,時間一長臉上便會幹癢無比。
天光一點點淡下去,裴思加快腳步朝著雪雲閣而去。
穿過月洞門進入遊廊時,撲翅聲由遠及近,不多時,小八盤旋在他上空。
“衙內,衙內。”
裴思渡上翹的嘴角忽地落下,他警惕的環視四周,“閉嘴!”
小八識趣的閉上嘴,轉圜幾圈過後,朝著天空振翅,“閉嘴!閉嘴!”
一陣強風吹過,枯黃的樹葉朝著廡房翻飛而去,拐角處的一角粗布衣袍消失不見。
裴思渡踏進雪吟閣,原本想直奔暗室而去,但他行至書架旁的瞬間,覺得閣內甚為蹊蹺,左側書架少了一本他曾寫過的史書註解。
他站在書架前思索,閣內部有機關,亦有暗衛把守,若是有人闖入不可能毫髮無傷,那便是他允許的人進來過。
娘子。
他抬頭看向暗衛隱匿的方向,房樑上倒掛金鉤下來一人,指了指二樓的方向,又做了個開關的手勢。
裴思渡頓時眸色一凜,轉身加快腳步上樓。
此時,柳玉蟬正席地而坐,翻看暗室中的一本秘書——《容術》。
聽到外間傳來的動靜,平復了幾分心緒,擦掉臉上的淚痕,將書重新歸置好。
在轉身時,裴思渡急慌慌的出現在暗室門口。
一身重紫色官袍微微褶皺,泛黃的面頰流淌著豆大的汗水,眼尾有幾分自然褶皺,長髯過胸。
若不是知道他真實身份,她也會被如此逼真的易容術騙過去。
百年前,南國有一種秘術,以家畜四蹄熬製成膠可塗於面部易容。
與人皮面具不同,此膠更加真實,可以假亂真。
南國以此秘術發家,不斷精進,最終只需要一罐易容膠便可。
裴思渡與他父親有八分相似,用此膠確實不被人察覺。
但這膠也有個弊端。
柳玉蟬走過去,抬手摘下裴思渡貼上的鬍鬚,撕扯時,皮肉發顫,臉頰肌膚泛起紅腫。
柳玉蟬取來桌案上的茶水蘸取少許,打圈塗抹裴思渡的面龐,不多時,上面的膠慢慢化開,露出他本來的面容。
裴思渡盯著她,試圖從她眼裡看出一絲一毫的嫌惡。
視線錯開,落在剛剛看過的那本書上,“你不覺得我噁心嗎?”
暗室的每一件物品,是他隱藏在心底最不堪的秘密,卻在一個並不稀奇的午後暴露人前。
還是他小心翼翼珍愛之人。
他恍然發覺,小時候的那個裴思渡…真的徹底死了。
他活的不光彩,甚至不磊落...
他弒舅滅親,大逆不道,是鳳梧最討厭的那種人。
柳玉蟬聞言,掌心不自覺的攥緊手帕,她知道裴思渡因何說這種話。
兒時的他乖巧懂事,率直天真,大概都是裝出來的,想成為她最喜歡的那種人。
挑明身份的話含在唇齒間,幾經掙扎仍未說出口。
她問,“喜歡一個人何錯之有?我為何覺得你噁心,況且,你喜歡的人不是我。”
她只是心疼裴思渡…
心疼他一個人承受這樣的重擔。
“該去給祖母做膳食了,她喜素,今日做的是齋菜,但是我讓老吳留了一隻雞,燉給你吃。”
“好…”
—
裴老夫人自昨日得知柳玉蟬無法生育以後,今早便琢磨著給孫子找一良妾。
這妾的身份有講究,許多小官家為了攀龍附鳳,會送庶女去高門做妾,身份固然很好。
但她也明白相府四面受敵,稍有差池便會招來禍事。
外頭的良妾她把控不好,府內倒是可以一看。
妾室身份不顯,不會恃寵而驕,柳玉蟬亦不是容不得人的孩子。
她們定會相與得好。
老夫人在老家時,身邊就有兩個一等女使,雖不如柳玉蟬那般傾城貌美,卻也是難得的花容之姿,尤其是身段,前凸後翹,婀娜聘婷,都是花一般的年紀,最適宜生養。
她打量著雲慧和綰桃,甚為滿意,“與你們說的可明白?”
兩人巧笑嫣然,欣喜之餘卻不顯露,恭恭敬敬行禮,“奴婢明白。”
她們是老夫人欽點的通房丫鬟,若是一舉得男,便會抬為妾室。
雖說正頭娘子體面,但若是相府的良妾,哪個不掙著搶著去當。
主母體弱柔善,夫主龍章鳳姿,只要她們不越過主母,在府裡過的定然不會差,日後生的孩子還能記在嫡母名下,悉心教導,可以得到兩府的託舉。
這等潑天的富貴,便是六品官家的庶女都爭搶著來做。
老夫人思慮周全,想著從宅內挑選,便是想找乖巧懂事的。
她們都懂。
“那你們今日隨我去花廳伺候,切記不要讓我孫兒看出什麼,他聰明的很,若是要他瞧出你們的心思,此事定會前功盡棄。”
老夫人想為他們製造機會,卻又想顧及柳玉蟬的面子,不想回府第一日就大張旗鼓的給孫兒相看通房。
但若是提前讓他們打個照面,日後納妾也不會太過突兀。
如此,雲慧和綰桃扶著老夫人前往花廳,想到裴思渡那般容顏,嘴角不約而同的上翹。
而廚房這邊,兩人做的幾乎都是素菜,實在沒有挑戰難度,柳玉蟬自信滿滿。
但她沒想到裴思渡居然會做菜,菜墩發出有規律的“篤篤”聲。
柳玉蟬坐在矮凳上又給灶膛添柴,滾熱的火源燻蒸著她臉頰透粉,她問,“你何時學的做菜?”
“鳳梧離開京都時。”裴思渡收攏切好的土豆,湖藍色袖口不慎打翻了一旁的調料。
柳玉蟬忙起身解下自己的襻給裴思渡繫上。
繩條繞過他的脖頸拂開一陣清冽幽香,不再是難聞的苦藥味兒,裴思渡嘴角翹了一下,忽地低下頭,唇瓣不小心蹭過柳玉蟬的眉心。
見她身體頓時緊繃,透粉的臉頰慢慢地染上緋色。
裴思渡心花怒放,面色鎮定,“抱歉,我怕你夠不到。”
“沒,沒事。”柳玉蟬屏住呼吸,雙手繞著他的腰腹至身後,兩人難免貼近。
雖是閉息,可她還是能清晰的聞到裴思渡身上的味道。
今日他穿的是從前趕製的舊衣裳,湖藍色衣襟繡著金黃的梧桐葉,領口比平日的著裝要更開一些,薄皮包裹的喉結下蜿蜒著青色的血管,延伸至鎖骨與胸前。
下面是她曾留下的疤痕,腰腹精瘦有力.....
昨日的夢境如此清晰的跳進腦海,在心跳失控前燙手似的縮回手,緋色紅透了雪頸。
“你快炒菜吧。”柳玉蟬越發口乾舌燥,走到灶臺旁的案桌倒水,她耳力極佳,此刻能清晰的聽到自己不正常的心跳。
她好像不正常了。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裴思渡唇邊的笑意越發明顯,他沒有拆穿這是最後一道她做的燉雞肉,只需要將土豆放進去便好,根本不用他炒。
但是妻子容易害羞,現在需要給她時間,只需慢慢的小火煎熬,青蛙就跳不出鍋裡。
“滋喇”一聲,土豆倒進鍋裡,濃稠的湯底更加沸騰。
太陽落山時,老夫人才等到小兩口手牽著手出現在花廳,見二人在她面前演得這般恩愛,也沒拆穿,笑容滿面地招呼二人。
傳菜的下人魚貫而入,將膳食一一擺好後退下。
柳玉蟬搭上老夫人的手行禮,老夫人拍著她的手引到右側,“玉蟬,累不累呀。”
柳玉蟬笑笑,“大部分都是夫君做的,不累。”
裴思渡撩開衣襬坐在對面,調侃道,“祖母有了孫媳就忘了孫兒了。”
老夫人嗔了他一眼,“你這孩子,慣會打趣人,我對你娘子好,就是對你好。”
“是是是。”裴思渡夾起蘑菇筍丁放置祖母碗中,“今日父親辟穀,不能同祖母用膳,讓孫兒給您陪個不是。”
“他的事重要,我們吃我們的。”裴老夫人扯了扯唇,“佈菜這種小事讓丫頭來就好。”
說著,她給了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
二人忙上前,她們此前商量過,一人伺候一個,萬不能被人瞧出端倪,綰桃原本是為柳玉蟬佈菜,但她此時離裴思渡最近。
上前時,她特意趕在雲慧之前拿起筷箸,“少爺,奴婢為您佈菜。”
綰桃的小動作,裴老夫人看的分明,心中不悅,叮囑過要穩重行事,可偏偏在此時耍心機,只希望孫子不要看出什麼。
而云慧沒想到她會臨時變卦,只能暗自咬牙走到柳玉蟬身邊伺候。
柳玉蟬望了兩眼容貌出挑的丫鬟,她來相府兩月有餘,還沒見過這般出塵絕豔的顏色。
尤其是兩人的身段,柳腰花態,好生養。
她在軍營時總和男人打交道,那些人不知她是女兒身,有些葷話並不忌諱。
為了不被人看出來,她也從不避諱這些。
什麼樣的女子好生養,什麼樣的女子被開過苞,她都聽說過一二。
這二人怕是老夫人送到跟前長眼,日後要抬為良妾。
想到日後和離,別的女子與裴思渡歡好,柳玉蟬突然食不知味。
她還沒自私到讓裴思渡一輩子守著一個死人。
可她欠柳家一條人命,一個傳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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