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就知道！”
範麗紅把豬食倒進食槽，直起腰桿，“我看誰敢說個不字！咱家小桃那是憑本事掙錢，又不是去偷去搶！誰眼紅，誰有本事也拉一車瓜去鎮上賣啊！看他有沒有那膽子！”
李有田被噎得直翻白眼，跟這婆娘講不通道理。
他越想越憋屈，乾脆揹著手，出了自家大門，直奔李建設家。
他得跟李建設通個氣，這事不能再鬧大了。
剛到李建設家門口，就看見李建設正蹲在牆根底下，拿個小木棍在地上劃拉著什麼，嘴裡還唸唸有詞。
“……一車八百斤，一斤一毛，那就是八十。兩車就是一百六……哎喲我的個老天爺……”
李建設算得正起勁，冷不丁旁邊多了個黑影，嚇得他一哆嗦，趕緊拿腳把地上的字給擦了。
“咳，支書來了。”李建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算啥呢？”李有田黑著臉，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幹啥。
“沒……沒算啥，畫著玩呢。”
“哼，畫著玩？”
李有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建設啊，這事你咋看？咱兩家這孩子，膽子也太肥了。這錢是掙著了，可這風氣一帶起來，往後村裡的工作還咋搞？”
李建設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支書啊，親家，現在政策都鬆動了，廣播裡天天喊。咱不能總抱著老黃曆過日子，看著別人都吃上肉了，咱還在啃窩頭吧？”
李有田張了張嘴，正想反駁，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支書在不在？”
“李支書！你快出來給俺們說道說道！”
七八個村民堵在了李建設家門口，個個臉上都帶著焦急和不滿。
為首的是住在村頭的王富貴。這兩天李衛民拉著瓜往縣城賣，他看得一清二楚的。
“支書，你得給個說法啊！”
王富貴一見李有田，立馬就嚷嚷開了，“這都啥時候了，往年收瓜的早就該來了。俺們這瓜在地裡都快熟過頭了，再不摘就得爛地裡！可你家和小桃家倒好，自個兒偷偷拉到鎮上賣高價，把俺們這一村子人撂在這兒，這算咋回事？”
“就是啊！支書，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要是早說能去鎮上賣，俺們也去了！現在可好，俺們都在家傻等著！”
村民們七嘴八舌，怨氣沖天。
這年頭，地裡的收成就是命根子。
眼瞅著別人家發財了，自家的瓜還懸在地裡，誰能不急？
李有田一個頭兩個大，站起來擺著手：“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
他清了清嗓子，官威端了起來：“去鎮上賣那是投機……是不合規矩的！收瓜的詹老闆這兩天就到，大家安心等著！價錢還是按去年的老規矩！”
“老規矩？老規矩就是三分錢一斤！”
一個年輕後生不服氣地喊道，“支書，你閨女在鎮上一斤賣一毛！差了三倍多！俺們辛辛苦苦種一年，憑啥就得讓人家這麼盤剝？”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炸了鍋。
“一毛？我的乖乖！”
“這差得也太多了！”
就在李有田被村民們圍攻得焦頭爛額，幾乎下不來臺的時候，村西頭突然有人扯著嗓子跑了過來，邊跑邊喊：
“來啦！來啦！詹老闆的車到村口啦！”
這一嗓子，像是一瓢冷水潑進了熱油鍋。
圍著李有田的村民們“呼啦”一下散開了，也顧不上再質問支書，紛紛朝著村口湧去。
李有田和李建設對視一眼，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說曹操，曹操到。
這下，事情怕是要鬧大了。
……
李家村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
一輛半舊的解放卡車停在那兒，車斗裡空空如也。
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肚子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根菸，優哉遊哉地跟幾個圍上來的婆娘聊天。
這人就是常年負責這一片收瓜的二道販子，詹老三。
“哎喲，詹老闆，可把您給盼來了！”一個胖婆娘滿臉堆笑，“俺們還以為您今年不來了呢。”
“哪能呢。”詹老三吐了個菸圈，派頭十足，“跟你們李家村合作這麼多年了，還能忘了大傢伙？放心，今年的瓜，我全包了。”
“那價錢……”另一個婆娘試探著問，“詹老闆，你看今年這化肥也漲價了，天也旱，伺候一畝瓜不容易。這價錢能不能……往上抬一抬？”
詹老三眼皮一耷拉，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那婆娘：“我說大妹子，做人可不能太貪心。三分錢一斤，這可是老行情了。我跑那麼多村，給的都是這個價。也就是看在咱們合作多年的份上，我才優先來你們這兒。你們要是不想賣，有的是村子排著隊等我呢。”
這話軟中帶硬，還半帶著威脅。
詹老三知道，這一片除了他以外，沒人會來收瓜。
那幾個婆娘一聽，頓時都蔫了。
她們也知道，年年都是這個價，人家是獨家買賣，你不賣，瓜就只能爛地裡。
就在這時，人群裡一個嘴碎的婆娘，大概是剛才在李建設家門口聽了一嘴，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三分錢……這也太黑了。人家支書家的閨女李小桃，今兒個拉了一車瓜去鎮上，一斤可賣到一毛錢呢！”
聲音不大，但在這相對安靜的環境裡，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詹老三的耳朵裡。
詹老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那個說話的婆娘，眼神像是要吃人：“你剛才說啥？再說一遍！”
那婆娘被他這眼神嚇得一哆嗦，但話已經說出口，只能硬著頭皮重複：“俺……俺說，支書家的閨女，在鎮上賣瓜，一斤賣一毛……”
“一毛？！”
詹老三瞬間整個人都炸了。
“他孃的！”詹老三把那半截菸頭狠狠砸在地上，用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尖來回碾壓，彷彿那不是菸頭，而是李小桃的腦袋。
他抬起頭，那張平日裡總掛著幾分和氣生財笑容的胖臉，此刻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一雙三角眼死死鎖定剛才那個多嘴的婆娘，語氣裡帶著冰冷的寒意：“你再說一遍，誰？在鎮上賣一斤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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