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柏油路雖然也被曬得有些軟，但比起下河村那揚塵的黃土路，平整得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黑色的二八大槓在機械廠后街的巷子裡穿行，車鈴鐺“丁零零”地響。
李香蓮坐在後座上。雖然還沒入伏，但這日頭已經毒得讓人冒油。
“山哥，咱直接去新家？”李香蓮看著兩邊陌生的紅磚牆，心裡既忐忑又期待。
“先去趟車隊。”
秦如山腳下蹬得飛快，襯衫被汗水浸得貼在背上，顯出脊背溝那道硬朗的線條，“跟那幫兔崽子打個招呼，省得以後你在街面上走動，他們不認識自家人，衝撞了你。”
車把一拐，進了那個熟悉的紅磚大院。
這會兒正是上午出車回來的空檔，院子裡停著兩輛大解放，幾個穿著沾滿機油背心的漢子正圍在樹蔭底下，手裡掐著菸屁股，在那兒吹牛打屁。
“老六，聽說你昨兒個跑省城，在國營飯店順了兩包好煙？”一個光頭漢子正嚷嚷著。
“順個屁！那是老子憑本事……”
話還沒說完，腳踏車的剎車聲在院門口響起。
幾個人回頭一瞅，立馬把手裡的煙掐了，一個個跟安了彈簧似的站起來。
“秦哥！”
“喲！秦哥回來了！”
這幫人在外頭那是橫著走的路霸，見了秦如山，一個個乖順得像見了貓的耗子。
秦如山單腿支地，車停穩了。他沒急著說話，先側過身，極其自然地伸手扶了一把後座上的李香蓮：“慢點，別掛著裙子。”
李香蓮今兒穿的是那件被趙翠芬撕壞後又縫補好的紅的確良襯衫，雖然補丁處繡了朵花遮掩，但那鮮亮的顏色襯得她面若桃花。
她有些害羞地跳下車，站在秦如山身側，兩隻手侷促地絞著衣角。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三秒。
那幫漢子眼珠子都直了。
他們早聽說秦哥娶了個村裡的媳婦，心裡頭琢磨著也就是個能幹活的壯實婆娘。
誰能想到，竟然是這麼個水靈靈的大美人？
那腰身細得，感覺一隻手就能掐斷；那皮膚白的，跟城裡供銷社賣雪花膏的櫃員似的。
“一個個眼珠子都掉地上了？沒見過女人？”
秦如山冷哼一聲，長臂一伸，直接攬住李香蓮的肩膀，宣示主權的意味十足，“叫嫂子！”
這一嗓子，把大夥的魂給喊回來了。
“嫂……嫂子好！”
“嫂子真俊啊！秦哥你這是金屋藏嬌啊！”
“怪不得秦哥著急忙慌要搬家，換我也得把嫂子藏起來！”
起鬨聲瞬間炸開了鍋。
這幫光棍漢平日裡沒少開黃腔，但這會兒面對李香蓮，一個個都收斂了不少，眼神裡帶著羨慕和敬重。
能降住秦如山這頭猛虎的女人，那必須得敬著。
李香蓮被誇得臉紅到了脖子根，但心裡卻是熱乎乎的。
以前在趙家，誰給過她這種體面？
她微微彎了彎腰，聲音溫軟：“兄弟們好，以後……以後常來家裡吃飯。”
“聽見沒？嫂子發話了！”光頭老六最機靈，立馬順杆爬，“秦哥，這頓喜酒你可躲不掉！咱們隨了份子錢，連席面都沒吃上一口，這不合適吧？”
“就是！必須補上！還得是好酒好菜！”
秦如山也沒含糊，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給每個人散了一根：“急個屁。這兩天剛搬過來，家裡還得歸置。等過兩天暖房，就在新院子裡擺兩桌，酒管夠，肉管飽，到時候誰要是趴桌子底下，別怪老子把他扔出去。”
“得嘞！就等秦哥這句話！”
一陣歡呼聲中，秦如山掃視了一圈院子，眉頭微微一皺：“躍城呢？那小子咋沒影了？”
徐躍城是他的左膀右臂，平時這會兒應該在辦公室算賬才對。
剛才那個光頭老六嘿嘿一笑，把煙別在耳朵上，湊過來壓低聲音：“徐哥啊？一大早開著吉普車去淮城了。說是那邊有個大老闆要送急件，實際上……嘿嘿，大家都懂。”
“去淮城了？”秦如山眉毛一挑。
他可是記得徐躍城以前最煩跑淮城那條線，說是路爛難走，這回竟然主動去了？
“嫂子不是也跟著去了嘛。”
老六擠眉弄眼，“那個肖蘭嫂子。今早高軍那傻大個被徐哥一張火車票支到滬市去了，徐哥這才名正言順地載著美人出了門。秦哥，你是不在場，徐哥那手段，黑著呢！”
好小子，這是看上做後勤的寡婦肖蘭了？！
“行了，別在這嚼舌根。”秦如山拍了拍老六的肩膀，“這幾天我忙著搬家，隊裡的事你們幾個盯著點，尤其是那幾條長線的貨，別給我掉鏈子。”
“放心吧秦哥，有我們在，一隻蒼蠅都飛不進貨箱！”
……
告別了那幫熱情的糙漢子，秦如山騎著車，帶著李香蓮拐進了機械廠後頭的一條巷子。
這片地界在縣城那是數得著的。
前面是國營大廠，後頭就是家屬院。但這獨門獨院的房子，更是稀罕物。
早些年是資本家的私產，後來充公又發還，輾轉到了秦如山手裡。
車子在一扇刷著紅漆的鐵門前停下。
秦如山掏出那把黃銅鑰匙，“咔嚓”一聲擰開鎖，推開沉重的大門。
“到了，媳婦，以後這就是咱家。”
李香蓮邁過門檻，眼睛瞬間亮了。
這院子比下河村那個要小點，但規整得多。
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磚，不像村裡那是爛泥地。牆角栽著一棵石榴樹，這會兒正開著紅火的花，樹底下還擺著一套石頭桌椅。
三間大正房，都是紅磚瓦頂，窗戶上鑲著亮晶晶的玻璃，比村裡那糊紙的窗戶氣派不知多少倍。
“這……這也太好了吧……”李香蓮喃喃自語，感覺腳底下輕飄飄的，像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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