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桃不慌不忙，往前逼近一步，“詹老闆，別欺負俺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現在柴油才多少錢一升？你跑一趟縣城也就是二三十公里，燒油能燒掉幾百塊？至於人工，你自己就是司機，帶的那兩個裝卸工是你自家侄子吧？給倆窩頭就能打發的事兒，你跟我算成本？”
她轉過身，面對著群情激憤的村民，聲音堅定有力：“鄉親們，別聽他忽悠！現在的政策好了，國家鼓勵搞活經濟。他詹老三壟斷的時代過去了！憑什麼咱們種瓜的吃糠咽菜，他倒瓜的頓頓酒肉？”
“你……你……”詹老三被懟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彷彿要吃人的眼睛，知道今兒個這“仁義道德”的牌坊是立不住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詹老三猛地拉開車門，從駕駛室座位底下抽出一根平時用來防身的鐵棍，“咣”的一聲砸在車幫上，震得上面的鐵鏽簌簌直掉。
“好！好得很！”
詹老三滿臉橫肉猙獰，那雙三角眼裡透著兇光，“李小桃，你牙尖嘴利，我爭不過你。但今兒個我就把話撂這兒！規矩就是規矩！你們李家村私自把瓜拉去鎮上賣，那就是破壞市場，就是投機倒把的把柄！只要我詹老三去工商所歪歪嘴，我看以後誰敢買你們的瓜！我看你們這瓜怎麼出村！”
他把鐵棍指向李有田，威脅意味十足：“李支書，你也是老黨員了，這包庇投機倒把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圖窮匕見。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想用他那點所謂的“關係網”來壓死整個李家村。
村民們剛才燃起的怒火，被這根鐵棍和“投機倒把”這頂大帽子一壓，又有些遲疑了。
畢竟在這個年代，那四個字的威懾力還是相當恐怖的。
李有田的臉色煞白，說不出來話了。
李小桃卻笑了。
她沒被嚇住，反而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她像個慷慨激昂的女戰士一樣。
“現在的政策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大家共同富裕！怎麼到你嘴裡，合法經營就成投機倒把了？詹老三，你這是對抗國家政策，是想復辟封建地主那套剝削咱們貧下中農！”
這頂更大的帽子扣下來，直接把詹老三砸蒙了。
“昨兒個縣裡運輸隊的徐躍城徐隊長還跟俺說了。”
李小桃趁熱打鐵，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要是咱們村這瓜愁運不出去，他那兒有的是閒著的車，給個油錢就能幫咱們拉！人家那可是正規國營單位的路子！”
許躍城當然沒有這個說過，她是詐詹老三的。
“鄉親們！”李小桃振臂一呼，“既然詹老闆看不上咱們這瓜，那咱們就讓他滾蛋！咱自己組車隊，自己拉到城裡賣！這一毛錢一斤的好日子，咱們自己過！憑什麼讓他中間吸血！”
“滾蛋！讓他滾蛋！”
“咱自己賣！”
“打倒黑心詹老三！”
情緒徹底被點燃了。
合法正規，有車，有路子，還受這鳥氣幹啥？
幾個年輕後生甚至撿起了地上的土坷垃，衝著詹老三的卡車就砸了過去。
詹老三看著這失控的場面，知道大勢已去。
他惡狠狠地瞪了李小桃一眼，那一眼裡滿是怨毒。
“行！李小桃，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詹老三灰溜溜地鑽進駕駛室，連句場面話都沒敢再多說，發動卡車，在一片“滾出去”的罵聲和飛來的爛菜葉中，狼狽地逃離了李家村。
看著那遠去的卡車屁股，李有田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卻被李小桃一把扶住。
“爹，腰桿子挺直了。”
李小桃手上用了暗勁，一把將差點出溜下去的李有田給架住，愣是把那彎下去的脊樑骨給得筆直。
李有田兩條腿還在打擺子，嘴唇哆嗦著，壓低了嗓門：“桃兒……你這牛皮吹上天了……要是瓜賣不出去，咱家這點家底，賠到底掉都不夠填這窟窿的！”
“怕啥？”
李小桃伸手替他拍了拍中山裝上的灰，“剛才那是詐他的沒錯，但這路既然咱敢走，就有法子把它走通。您現在是全村的主心骨，哪怕心裡慌成狗，面上也得給我穩如泰山，別讓人看笑話！”
李有田被閨女這一激，深吸一口氣，咬著腮幫子，強行振作了起來。
卡車揚起的塵土還沒落定，院壩裡的村民們一個個回過神來，看著空蕩蕩的村口，心裡開始發毛。
“小桃啊……這詹老三真走了……”靜嬸搓著衣角，臉上全是惶恐，“這……這要是真沒車來拉，咱這瓜……”
人群又開始騷動，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李小桃，那是幾百張等著吃飯的嘴。
李小桃鬆開她爹，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跳上了旁邊的一塊大青石磨盤。
她居高臨下，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大家都靜靜聽我說！”
這一嗓子脆生生的，鎮得場面一靜。
“剛才罵詹老三的時候，一個個不是挺帶勁嗎？咋的，人剛走，魂就丟了？”
李小桃雙手叉腰，那是巾幗不讓鬚眉的架勢，“我李小桃把話撂這兒，既然敢把那吸血鬼趕走，這幾萬斤瓜，我就絕不會讓它爛在地裡！”
她伸手指了指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想不想賣一毛錢一斤？”
“想啊！做夢都想！”有人喊道。
“想就聽指揮！”
李小桃小手一揮，身上的幹練勁讓人不由自主地想信服，“都散了！該下地的下地！別一個個在這兒大眼瞪小眼。我和支書，還有村裡幾位管事的叔伯現在就進大隊部商量章程。半個鐘頭，大喇叭廣播！”
說完，她跳下磨盤，也不看眾人反應，轉頭看向旁邊幾個還愣神的村幹部，還有縮在人群后頭的會計。
“爸，富貴叔，還有爹，都跟我進來。”
李有田這會兒也緩過來了。
這老頭子死要面子，既然閨女把臺子都搭好了，他這戲還得接著唱。
他揹著手，把那歪了的帽子扶正，衝著還有些遲疑的村民把眼一瞪：“還愣著幹啥？沒聽見嗎？都給老子動起來！等著天上掉餡餅呢？散了散了！”
有了支書發話，再加上李小桃說得胸有成竹，村民們心裡的石頭雖然沒完全落地，但也總算是有了點底。
人群哄哄嚷嚷地散去，各自回家拿筐備車。
大隊部那間掉了漆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把外頭的嘈雜隔絕開來。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張斑駁的長條桌。
門剛一關嚴實，李富貴就憋不住了，幾步竄到李小桃跟前，急得直拍大腿：“小桃啊！我的親侄女誒！你……到底有沒有譜啊？這可是幾萬斤瓜，要是到時候車不來，咱們幾個老臉往哪擱？怕是要被鄉親們把脊樑骨給戳斷咯！”
李建設也掏出菸袋鍋子，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了好幾根才點著，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是啊桃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幾個那是把腦袋都別在你褲腰帶上了。”
李有田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涼水，這才感覺魂兒回了一半。
他抬起眼皮，盯著自家閨女：“說實話，你到底有什麼門路？就敢獅子大開口？這可是幾十萬斤瓜啊，不是幾百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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