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桃拉開一張長條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桃兒……你……你跟叔交個實底，你到底有譜沒譜？”
李富貴實在是憋不住了，湊上來，那張老臉都快擰成了苦瓜，“這可是全村幾萬斤瓜！不是開玩笑的！這要是砸手裡，咱幾個的老臉往哪擱？怕是要被鄉親們把脊樑骨給戳斷咯！”
李建設也掏出菸袋鍋子，手抖得厲害，連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沒點著，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是啊桃子，這可不是胡鬧。咱們幾個老傢伙，那是把腦袋都別在你褲腰帶上了。”
李有田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個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也不管裡面是冷是熱，“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這才感覺那飄在天上的魂兒回了一半。
他抬起眼皮，“說實話！你到底有啥後手？剛才在外面那牛皮吹得震天響，別是拿你爹這張老臉在地上給人當鞋墊子踩！”
那他這支書也是到頭了。
李小桃沒急著回答，反而笑了。
她轉頭，先看向李有田。
“爹，你還記不記得俺姐夫那個親弟弟？”
李有田一愣，在腦子裡過了一圈。
他大姑娘的姑爺是徐躍進，他弟弟……
“你是說……徐躍城？”
那小子開著吉普車，整天在路上溜達，他印象深著呢！
“對，就是他！”
李小桃點點頭，“他可不是啥小魚小蝦，人家在縣運輸隊裡混得風生水起！那是什麼地方？全是車！全是拉貨跑長途的門路！”
她站起身，在屋子中間走了兩步，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
“爹，富貴叔，還有俺爹！”
“咱們愁啥？愁沒車？他有！愁沒銷路？那更不用愁！只要有車能到的地方，那就是俺的戰場！”
這話一出，屋裡三個男人全都愣住了。
李富貴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可是縣裡的大人物，人家憑啥幫咱？”
“就憑咱這幾萬斤瓜！他要路子，俺們出貨。這賺錢的買賣，他沒理由不做！”
她不再廢話，轉身就往外走。
“俺現在就去找他！”
——
吉普車在土路上跑了足足四個鐘頭，終於在天擦黑的時候，拐進了淮市的地界。
這一路，徐躍城就像是開了屏的孔雀，車技炫得飛起，單手倒車、彎道超車，那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
肖蘭也很給面子，時不時遞個水、擦個汗，那雙桃花眼裡的崇拜都要溢位來了，把徐躍城哄得五迷三道，恨不得把車開到天上去。
到了淮市紡織廠的後門，早就等在那兒的接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一看車牌號，趕緊迎了上來。
“哎喲，徐隊！可把您給盼來了！”
徐躍城跳下車，把車門摔得震天響，路霸的氣勢瞬間迴歸。
他從兜裡掏出貨單，往那人手裡一拍：“點點吧，都在後頭。”
趁著工人卸貨的功夫，肖蘭也沒閒著。
她沒下車添亂，而是隔著玻璃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紡織廠的規模。
廠房連成片，機器轟鳴聲哪怕隔著牆都能聽見，不愧是鄰省的大廠，這要是能搭上線，弄點的確良的碎布頭回去做成髮圈、假領子，絕對是本萬利的好買賣。
卸完貨，結了運費。徐躍城把那一沓大團結在手裡甩了甩，抽出兩張塞進褲兜，剩下的鎖進了車座底下的鐵盒子裡。
“走，帶你吃飯去。”徐躍城重新發動車子，側頭看了肖蘭一眼，“餓壞了吧？”
肖蘭揉了揉肚子，這一路吃蔥油餅，倒也不是那麼餓，但對於男人來說肯定不頂飽，便點了點頭：“是有點，聽你的。”
這個時間，國營飯店早已關門歇業，徐躍城尋了家街邊小館，隨便點了幾個菜。
菜上桌，他扒拉兩口，嚼得有一下沒一下。
“湊合。”
他放下筷子，眼皮一抬，直直看向肖蘭，“可跟嫂子你做的比，那可差遠了。”
肖蘭心頭哼笑。
以前他吃她做的飯，可沒見他這麼殷勤。
現在這話裡話外，不就是那點彎彎繞繞嗎？
她沒點破，反而順著他的話頭道：“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天天給你做。”
徐躍城眉梢一挑，身子往後一靠，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天天做？”
他聲音拉長，透著不懷好意的曖昧，“那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享受的待遇。能天天給我做飯的，這關係……可就得另說了。”
肖蘭心頭一緊。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眼波一轉，輕笑道：“怎麼？徐隊長是嫌棄我，不想讓我繼續留在車隊管後勤了？”
徐躍城哪會聽不出她這明晃晃的藉口。
他收斂了些許笑意，語氣重了幾分。
“誰敢趕你？”
他身體前傾，湊近肖蘭，聲音壓低，溫柔又霸道，“只要你肖蘭想待，誰也甭想把你從這車隊弄走！”
肖蘭直視著他，嘴角微揚：“那不就得了。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天天給大夥兒做飯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話裡的“大夥兒”兩個字，咬得尤其重，像是宣戰，又像挑釁。
出了飯店，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淮市的夜不如上海灘繁華，路燈昏暗，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
“這也不早了，得找個地兒住下。”
徐躍城看了看手錶，指標已經指向了九點，“明天還要帶你去見那個車間主任，今晚得休息好。”
他發動吉普車，在城裡轉悠了兩圈，最後停在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為民招待所”門口。
“你在車上等著，我去問問。”徐躍城跳下車，大步流星地進了招待所的大門。
沒過兩分鐘，徐躍城就沉著臉出來了。
“咋了？沒房了？”肖蘭搖下車窗問。
“這家滿了。”
徐躍城啐了一口，“說是最近這塊有個什麼物資交流會，各地的倒爺都來了，招待所緊俏得很。”
他又開著車轉了兩家，結果要麼是客滿，要麼就是那種只能住大通鋪的小旅館，環境髒亂差，徐躍城看了一眼就拉著肖蘭走了。
“我就不信了，這淮市還沒地兒住了？”
徐躍城犟上了，又開到了另外一個招待所。
這個地方沒有市區便利，都快到郊區了。
徐躍城下車進了門，對那個正低頭織毛衣的大嬸說道：“大娘，開兩間房。”
那大嬸推了推老花鏡，打量了一下風塵僕僕的兩人，慢吞吞地翻開登記簿。
“兩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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