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桃清了清嗓子。
“剛才詹老三說啥來著?說咱們李家村離了他,瓜就得爛地裡?說咱們是泥腿子,沒車沒路子?”
下面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現在我告訴大家夥兒!”李小桃猛地一揮手,指向剛才卡車消失的方向,“明天早上八點,縣運輸隊的三輛大解放,準時進村拉瓜!”
“轟——!”
人群瞬間炸了鍋,聲浪差點把大隊部的房頂給掀翻了。
“三輛?!我的老天爺,那得拉多少貨啊!”
“縣運輸隊?那可是正規軍啊!詹老三跟人家比就是個屁!”
“小桃出息了!真出息了!連縣裡的車都能調動!”
李小桃雙手虛壓,示意大家安靜。
她很清楚,這種時候光有情緒不行,得有規矩,得有章程。
現在的農民最怕亂,一旦亂了,好事也能變成壞事。
“都靜一靜!聽我說正事!”
李小桃柳眉倒豎,拿出了掌舵人的氣勢,“車是找來了,但醜話說在前頭。人家是大車隊,講究效率,不可能像詹老三那樣在地頭上一顆一顆地挑。咱們得自己把關!”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第一,全村分片區,每家每戶現在就可以去摘瓜了!但有個數,每戶先限五百斤!多了不拉!別把生瓜蛋子往裡塞,誰要是為了湊數把沒熟的瓜摘下來,壞了咱們村的名聲,以後車隊不來了,全村人就去砸他家的鍋!”
“五百斤?!”
李富貴飛快地心算了一下,“這一車能拉四五噸,三輛車就是一萬多噸……哎呀,這能把咱們頭茬熟的瓜全清空嘍!”
“第二!”李小桃接著喊道,“瓜摘下來,各家自己用架子車拉到村口,按生產隊排好隊!咱們統一過秤,統一裝車!我李小桃在這兒把話撂這兒,只要瓜好,有多少收多少,價格還是按之前說的走,除去給車隊的運費和損耗,到大家手裡的,至少比詹老三給的高一倍!”
“高一倍?那就是六分?甚至七分?”
這下子,人群徹底瘋狂了。
在場的都是莊稼把式,誰心裡沒本賬?
三分錢那是血汗錢,六七分錢那就是撿錢!
這一車要是拉出去,一家就能多掙好幾十塊!
這年頭,幾十塊錢能給家裡添大件,能給孩子扯幾身新衣裳,能吃好幾頓大肥肉!
“小桃!你是活菩薩啊!”
“聽小桃的!誰敢塞生瓜蛋子,老子第一個把他腿打折!”
“快快快!回家摘瓜去!趕緊摘!”
剛才還死氣沉沉、如同霜打茄子的李家村,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瓢滾油,徹底沸騰起來。
男人們扛起扁擔往家跑,女人們拽著孩子往地裡衝,一個個臉上都掛著笑。
院壩裡,轉眼就剩下了李有田一個人。
這老頭子站在原地,兩條腿還有點發軟。
他看著閨女那指揮若定的背影,眼眶子突然就紅了。
剛才被幾百人圍著罵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活到頭了,那張老臉都被扔在地上踩爛了。
現在,他支書的位置算是保住了!
他李有田的腰桿子,比以前更硬了!
這都多虧了他的好閨女!!
斜陽歪歪斜斜地掛在李家村的後山上,把通往村口的土路拉得老長。
李衛民這一路走得腳底生風,明明推著一輛沉重的空架子車,他卻覺得自個兒快要飛起來了。
那腰上系的舊布兜子裡,沉甸甸的,全是這幾天攢下的大團結和一摞摞散碎的毛票。
每走一步,那錢袋子撞在跨骨軸上,硬生生的疼,可他心裡美得比喝了蜜還甜。
“衛民,你慢點!俺這老腰快折了!”李大林跟在後頭,也是推著空車,停下來大喘氣。
“二哥,趕緊的!俺媳婦還在家等著呢。”
李衛民頭也不回,腦子裡全是剛才進村時,路邊那些個老少爺們欲言又止的怪樣。
剛才進村那會兒,平時跟李衛民不對付的二狗子,竟然破天荒地衝他笑了笑,還主動遞了根沒過濾嘴的旱菸,嘴裡喊著“民哥”,嚇得李衛民差點沒把車推溝裡。
“能對勁嗎?”
李大林喘著粗氣,眼神裡全是敬畏,“剛才俺在村頭聽李娟說了,桃子把詹老三那狗日的給罵跑了,還要調縣裡的運輸隊進村。這種賺大錢的場面,俺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兩人火急火燎地趕到老李家門口,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裡頭一陣喧天響。
“過秤!都給俺看準了!這一兩肉都不能少,一兩瓜也得給俺對上數!”劉小翠那嗓門,如今在李家村那是比公社廣播還管用。
李衛民擠開圍在門口看熱鬧的小年輕,一進院子,整個人都呆住了。
院子裡,幾十個壯勞力正忙活著。
地上的空筐堆得跟山一樣,大家夥兒正拿粗麻繩勒著框把子。
李小桃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子正中間,面前擺著一張借來的賬桌,手裡捏著一支圓珠筆,正一臉淡定地在生產隊發下來的黃草紙上記著賬。
“媳婦!”李衛民嗓子眼裡憋出這麼一句。
李小桃抬頭,看見是自個兒男人回來了,緊繃的臉部線條稍微柔和了一點,嘴裡卻沒停:“回來了?錢擱屋裡去,找俺爹把那杆大鉤秤拿出來,明天早起得用。”
“哎!哎!”李衛民連個屁都沒敢多放,拽著那沉甸甸的布兜子就進了屋。
進了裡屋,他把門栓一插,抖著手把那布兜子往炕上一倒。
“嘩啦——!”
那是鈔票撞擊炕蓆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像是一串雷鳴。
成捆的“大團結”那是深褐色的,其中夾雜著藍色的伍圓、紫色的壹圓,還有數不清的分分毛毛。
李衛民眼珠子都直了。
他在生產隊幹一年,頂多能分個幾十塊現錢。
可現在,炕上這一堆,少說也有一百多!
“二哥,你說,咱這不是在做夢吧?”李衛民摸著錢票子,聲音都在發顫。
李大林也進來了,看著那一炕的錢,喉結猛地滾了滾:“啥夢不夢的!這都是咱今天在集市上一毛一斤賣出來的!衛民,桃子這腦瓜子就是好使,不愧是俺妹子!”
正感嘆著,窗外傳來了李小桃清脆的嗓音。
“衛民,磨蹭啥呢?全村的先鋒隊都等著領動員煙呢!”
李衛民趕緊揣了幾盒“大前門”衝出去。
院子裡,李有田也坐不住了。
他揹著手,在這幾十個青壯年面前走來走去,雖然心裡還慌著那車隊的事兒,但面子功夫那是做得足足的。
“鄉親們!今兒個小桃把這路子找著了,那是給咱們李家村長臉!”
“老李,你這輩子是真修到家了!”
“可不是咋地!支書,往後你就在家等著抱外孫、抽華子吧,咱們李家村這麼些年,誰家出過這種能平了縣運輸隊門檻的人物?”
“支書,您給說說,平時都給祖宗燒什麼香?俺也去買兩捆回來供上!”
“對,支書您家祖墳朝哪個位置的?改明兒我也把我爹葬您家祖墳旁邊。”
“臭小子,你老子還沒死呢!”旁邊一個大爺拿起煙桿就要敲那人的頭。
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李有田被這幾句話捧到了雲端上,整個人都快飄到天上去了。
他強壓住嘴角,故意板起那張老臉,可眉梢眼角那股得意勁兒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那是!”
李有田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刺啦一聲划著火柴,藉著火苗子猛吸一口。
他吐出一團濃白濃白的煙霧,在那團白煙後頭眯著眼,拉長了聲調,拿捏出一副長輩的派頭:
“別看這丫頭片子平時跟俺頂嘴,可俺老李家出來的種,哪有一個慫包?這要是擱在早些年,這就是帶兵打仗的將軍料子!”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滿眼羨慕的漢子,嘚瑟地挑了挑眉:
“沒俺這個當爹的在後頭給她拿主意,她一黃毛丫頭敢跟詹老三那老狐貍叫板?那是俺在屋裡早跟她交代清楚了,只要理在咱這邊,天塌下來俺給她頂著,她這才敢撒開了歡地鬧騰!”
李有田磕了磕菸袋鍋子,“詹老三想吃咱們的血汗,門兒都沒有!明天早上,大卡車進村,誰要是掉鏈子,別怪俺老李不講鄰里情面!”
“支書放心!俺們都知道,保準天亮前把瓜摘好,堆在村口!”
“對!誰敢糊弄,老子掀了他家的瓦!”
氣氛烘到這了,整個李家村都在這一刻瘋狂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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