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李小桃，秦如山沒急著回後院。
他坐在辦公桌前，摸起那是掉漆的黑色電話機，熟練地撥了個號。
電話那頭“嘟嘟”響了幾聲，通了。
秦如山跟那邊交代了幾句，大意是明天有幾車貨要進省城，讓人把路子清一清，尤其是那幾個容易卡脖子的關卡，提前打點好。
掛了電話，他從兜裡掏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火。
“楊東。”
門外的楊東正跟幾個司機吹牛逼呢，聽見喊聲，麻溜地鑽了進來。
“秦哥，啥吩咐？”
“老徐啥時候落地？”秦如山把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著圈。
“剛跟徐隊通了氣，說是明兒下午的車次。”
楊東撓撓頭，“咋了秦哥，要不等徐隊回來再去拉瓜？”
“等個屁。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秦如山站起身，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抓起桌上的鑰匙，“通知二隊的猴子和大壯，今晚都別去鑽那寡婦被窩了，也別整那馬尿了，給老子好好睡一覺。明天早點出發，這一趟要是跑順了，回來老子請你們去紅星飯店搓一頓好的。”
“得嘞！有秦哥這句話，兄弟們今晚就是把自己綁床上也得睡足了！”
楊東樂呵呵地跑去傳話。
秦如山鎖好辦公室的門，哼著那是隻有他自己聽得懂的小調，晃晃悠悠回了後院。
推開那扇紅漆鐵門，一股子飯菜香直往鼻孔裡鑽。
那是他在外頭跑多少年車都聞不到的味道。
灶房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紙映出來，暖得人心口發燙。
李香蓮聽見動靜，端著菜盆掀開門簾走出來，腰上還繫著那條帶碎花的圍裙。
“回來了？咋這晚？”
她把一盆熱氣騰騰的豆角燉肉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又轉身去拿筷子。
“談了筆大買賣，多費了點口舌。”
秦如山洗了把手，也沒擦乾，大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抓起饅頭就咬了一大口。
這幾天搬家累得夠嗆，又加上剛才跟李小桃鬥智鬥勇，他是真餓了。
李香蓮在他對面坐下，給他盛了一碗綠豆稀飯，推過去：“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秦如山幾口乾掉半個饅頭，這才感覺胃裡有了底。
他夾了一筷子豆角，嚼得津津有味，順嘴提了一句：“媳婦，你猜今兒是誰給老子送的買賣？”
李香蓮正小口喝著粥，聞言抬起頭：“誰啊？還是外地的大老闆？”
“不是外地人，就是你們李家村的。”秦如山看著她，“李小桃，認識不？”
李香蓮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小桃？”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她……她去找你了？”
“嗯，是個有膽色的。敢跟我這兒空手套白狼，拉著全村的瓜來跟我談分成。”
秦如山嘖了一聲，“這丫頭片子，不像個村裡長大的，性子夠野，跟那些城裡的個體戶有一拼。”
李香蓮放下了碗，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
“俺記得她。”
李香蓮輕聲說道，“在村裡那會兒，她就是個另類。別的大姑娘都是每天在地裡幹活，生怕被人說了閒話，以後嫁不出去。就她，敢穿著的確良的花襯衫在村口騎車，笑起來聲音也大，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還敢跟村裡那些二流子打架，不過沒人打得過她……”
說到這兒，李香蓮嘴角微微帶了一點笑。
那是羨慕，也是感慨。
“那時候俺就在想，這人活一世，要是能像她那樣活得自由自在，那該多好。”
秦如山嘴裡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那雙黑眸微微眯起，盯著自家媳婦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咋？羨慕她？”
李香蓮沒察覺到男人語氣的變化，還在順著自個兒的心思說：“能不羨慕嗎？她那樣的人，肯定不會聽父母的媒妁之言。她嫁人，肯定也是嫁個自個兒心裡喜歡的人……”
“啪。”
秦如山把筷子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動靜不大，卻把李香蓮嚇了一跳。
她回過神，一抬頭就撞進秦如山那雙翻湧著醋意的眼睛裡。
“合著你是覺得自個兒嫁虧了？”
秦如山起身往李香蓮旁邊坐，“覺得嫁給我這個糙老和尚，不是你自個兒樂意的？是老子強迫你了？還是覺得老子不如那小白臉男人？”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小白臉？！
李香蓮越聽越咋舌。
這男人，咋越說越離譜，還說翻臉就翻臉？
看著他那副氣鼓鼓的模樣，跟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似的，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啥？”秦如山更來氣了，眉頭擰成了疙瘩，“老子問你話呢，嚴肅點！”
“俺笑你是個醋罈子。”
李香蓮伸出手，大著膽子在他那硬邦邦的臉頰上捏了一把。
“傻樣吧你。”
她夾起一塊最肥最香的五花肉，直接塞進秦如山嘴裡，堵住了他還沒說出口的酸話。
“山哥，你說這話就不虧心？”
李香蓮看著他嚼著肉，眼神變得溫柔如水，“以前俺在那黑屋子裡熬日子，想死的心都有。那時候哪敢想什麼喜不喜歡的，就想著能吃飽飯，不捱打，那就是神仙日子了。”
她站起身，走到秦如山身後，兩條胳膊輕輕環住他那寬厚的脖頸，臉貼在他帶著汗味的肩膀上。
“可現在呢？”
她在秦如山耳邊輕聲細語，“住了大房子，穿了新衣裳，沒人敢再給俺臉子看。這日子，比神仙還美。小桃那是活得灑脫，可俺覺得，俺現在比她有福氣多了。”
秦如山心裡的火氣，被這幾句軟糯的話瞬間澆滅了，心裡頭舒坦得跟三伏天喝了冰鎮汽水似的。
他抓住李香蓮環在他脖子上的手，在掌心裡狠狠親了一口。
“算你這婆娘會說話。”
秦如山反手一撈，把李香蓮拽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老子就是聽不得你誇別人好。你是老子的媳婦，在你眼裡，天底下就得是老子最好。”
他粗糙的大手在她腰間的軟肉上摩挲著，呼吸有些發沉。
“明兒一早我要帶車去省城，明天可能回不來了，得後天。”
李香蓮身子一僵，有些捨不得：“這麼急？那……那你路上小心點，別為了趕時間開飛車。”
“放心，老子惜命著呢，家裡還有這麼個香餑餑等著，哪捨得把命丟路上。”
秦如山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今晚早點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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