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兩個女人四目相對。
肖蘭也在打量李香蓮。
眼前的女人，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子通紅。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素面朝天，卻白淨得晃眼。
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碎花襯衫，整個人看著柔柔弱弱，像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難怪能把秦如山那頭猛虎給收了，這副模樣，確實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嫂子，有事？”李香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聲問道。
“別站著了，進去說。”肖蘭也沒客氣，自己先進了院子，順手把大門給帶上了。
她環視了一圈這乾淨整潔的院子，點點頭：“秦哥眼光不錯，會挑媳婦，也會挑地方。”
兩人在石桌邊坐下，李香蓮給她倒了碗涼白開。
肖蘭端起碗喝了一口，直接開門見山：“弟妹，剛才門口那出戏，我聽了個大概。”
李香蓮剛緩和下來的情緒又湧了上來，眼圈一紅，低下頭去：“讓嫂子看笑話了。”
“笑話？”肖蘭把搪瓷碗重重往石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李香蓮被這動靜嚇得肩膀一抖。
“哭，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肖蘭的眼神銳利，一點都不同情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眼淚要是能換錢，那這滿大街的娘們早就成萬元戶了。”
這話不中聽，甚至有些刻薄。
李香蓮抬起頭，有些錯愕地看著肖蘭。
“你那後孃是個什麼貨色，剛才我聽花嬸嚷嚷那幾句，心裡就有數了。”
肖蘭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李香蓮的眼睛，“你以為她今天鬧這一場，真是為了那點錢？”
李香蓮茫然地搖了搖頭。
肖蘭繼續道，“她那是眼紅！是嫉妒！看你跳出火坑，過上好日子，她心裡那股火能把自個兒燒成灰！她今天來，就是要攪黃你的好日子，把你重新拽回泥潭裡去！”
“她最後說的那句‘去工商局舉報’，那才是真刀子，直接捅你們心窩子！”
李香蓮的心猛地一沉。
沒錯，這才是她最害怕的。
錢沒了可以再掙，可要是秦如山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那是要被抓起來的！
“那……那俺該咋辦？”李香蓮的聲音都在抖，下意識地把肖蘭當成了主心骨。
“怎麼辦？”
肖蘭輕笑一聲，“你男人秦如山是吃素的？他能把你從殺人犯手裡撈出來，還能怕一個老虔婆？等他回來，那老婆子連這院門都不敢踏進一步。”
“可是……”李香蓮咬著嘴唇，“他不在家啊。萬一……萬一她真去舉報了……”
“所以啊，”肖蘭一字一頓地說道，“指望男人，那是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之前，你得自個兒先立起來！”
“立起來？”李香蓮喃喃自語，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對，立起來！”
肖蘭站起身，在院子裡踱了兩步，那身幹練的褲裝顯得她英姿颯爽，“你男人在外面是頂天立地的漢子，給車隊跑貨源，給兄弟們掙前程，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闖出來的。他把家交給你，不是讓你在家裡哭哭啼啼，等著他回來收拾爛攤子的。”
“你得把這院門守住了，把家守住了。誰敢來鬧，你就得拿出秦如山媳婦的款來！你軟一分，別人就能欺你一丈。你那後孃就是看你性子軟，才敢這麼得寸進尺！”
一番話，說得李香蓮臉上火辣辣的。
是啊，山哥在外面那麼辛苦，她卻只會在家裡掉眼淚，這算什麼？
“嫂子，俺……俺知道了。”
李香蓮攥緊了拳頭，“可她要真去舉報，俺能有啥辦法？俺也不懂那些啊。”
“不懂就學！”肖蘭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秦哥現在乾的這叫個體戶，是上面政策允許的。你那後孃拿‘投機倒把’嚇唬你，是因為你們還沒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咱們得去辦一張‘個體戶營業執照’！”
“營業執照？”李香蓮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對！”肖蘭眼睛裡閃著光，“有了那張紙，你就是受國家保護的合法經營戶！別說你那後孃，就是工商局的人來了，你也敢把那張紙拍在他們臉上，告訴他們，咱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都是合法的！”
“到時候，誰再敢說三道四，那就是跟政策過不去！”
李香蓮聽得心潮澎湃，彷彿眼前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原來……還可以這樣！
她看著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明明長得那麼好看，說起話來卻帶著男人都沒有的果決和豪氣。
“嫂子……”
李香蓮站起身，眼裡的淚水已經被一種堅定的光芒所取代，她對著肖蘭，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俺們……俺們才第一次見，你就跟俺說這些……”
“謝啥。”肖蘭扶住她，笑了。
她這一笑，眉眼彎彎，瞬間沖淡了剛才凌厲的氣勢。
“秦哥的媳婦，那就是咱們運輸隊所有兄弟的嫂子。我叫肖蘭，在隊裡管後勤，你可以叫我蘭子。以後有事，你隨時來找我。”
肖蘭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下來：“我大你幾歲，託大叫你一聲阿蓮，你是個好姑娘，秦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咱們女人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立住了，那才是真本事。”
“這事你先別慌，也別跟秦哥打電話，省得他路上分心。等他回來，我跟他和老徐一塊商量。這執照，咱們必須得辦下來！”
“不僅是你們，我跟老徐那攤子，也得辦！”肖蘭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李香蓮用力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了一早上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她看著肖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大概就是秦如山說的，車隊裡的兄弟情義吧。
他的媳婦，就是大家的家人。
“嫂子，你還沒吃飯吧？俺給你下碗麵條。”李香蓮拉著肖蘭的手，真心實意地說道。
“行啊。”
肖蘭也沒推辭，大大方方地坐下，“正好嚐嚐你的手藝，看看是啥樣的神仙飯菜，能把秦哥那頭野狼喂得服服帖帖的。”
一句玩笑話，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灶房裡很快就飄出了蔥油的香味，兩個女人一邊做飯一邊聊著天，院子裡的氣氛，一掃之前的陰霾。
李香蓮心裡暗暗發誓，這個家，她一定要守好。
那個營業執照，她也一定要幫山哥辦下來！
誰也別想再欺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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