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幾百公里外的省城,熱浪滾滾。
三輛滿載著西瓜的解放大卡車,像三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轟隆隆地駛入了城郊結合部的一片倉儲區。
這裡的路比縣城寬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味和塵土味。
秦如山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單手把著窗框,那一身黑色的工裝已經被汗水浸透,又被風吹乾,結出了一層白色的鹽霜。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滿是灰塵的擋風玻璃,盯著前方那個紅磚砌成的大院子。
大鐵門敞開著,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牌子——“省城農副產品第三轉運站”。
說是轉運站,其實就是個半官方半地下的集散中心。
這年頭,計劃經濟的口子剛撕開一道縫,國營商店的貨不夠賣,黑市又太散,這種有路子的轉運站就成了倒爺們的天堂。
“滴——!”
楊東按響了氣喇叭,那是進廟拜佛的訊號。
車隊緩緩開進大院,揚起一片黃煙。
院子裡早就停了不少車,有拉煤的,有拉木材的,幾個光著膀子的搬運工正坐在陰涼地裡抽菸,看見這三輛氣勢洶洶的大解放,眼神裡都透著幾分敬畏。
車剛挺穩,後面車斗的篷布就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一抹翠綠。
“哐當。”
秦如山推開車門,那雙穿著千層底布鞋的大腳穩穩落地。
他踩了踩腳下的實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這一路顛簸了十幾個小時,也就是他這鐵打的身子骨能扛得住。
他剛從兜裡掏出煙盒,還沒來得及磕出一根,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腋下夾著個黑皮包的中年胖子就從倉庫裡小跑著迎了上來。
這胖子滿臉油光,頭髮梳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常年混跡在油水裡的人物。
“哎喲,秦老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胖子離著老遠就伸出了手,臉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這一路還順利嗎?”
秦如山並沒有表現得太熱絡,他慢條斯理地把煙點上,深吸了一口,這才伸出手跟胖子握了一下。
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如同鐵鉗,捏得胖子臉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
“還行。”秦如山吐出一口菸圈,言簡意賅,“路上碰到兩個查車的,遞了兩條煙就放行了。貨都在這兒,你要的頭茬瓜,兩萬兩千斤,一個不少,也沒磕著碰著。”
“那是,秦老弟辦事,我是一百個放心!”
胖子,也就是這裡的負責人“黃大牙”,眼珠子直往車斗裡瞟。
他快步走到車尾,伸手拍了拍那緊繃的篷布,像是在拍大姑娘的屁股。
楊東手腳麻利地解開繩釦,掀開篷布的一角。
一股濃郁的清香瞬間撲鼻而來。
一個個圓滾滾、綠油油的大西瓜,整整齊齊地碼在稻草窩裡,看著就喜人。
黃大牙隨手抱起一個,曲起手指“篤篤”敲了兩下,聲音清脆,那是熟透了的好瓜。
“好貨!真是好貨!”
黃大牙眼睛裡精光四射,“這瓜要是進了省城的自由市場,或者是送到鋼鐵廠做高溫福利,那絕對是搶手貨!秦老弟,你這是給我送了一座金山來啊!”
秦如山靠在車頭上,眼神冷淡地看著黃大牙那副嘴臉。
“少廢話,驗貨,過秤,結賬。”秦如山彈了彈菸灰,“我兄弟們跑了一天一夜,還沒吃飯呢。”
“得嘞!這就安排!”
黃大牙一揮手,吼了一嗓子,“那個誰,栓子!帶人過來卸貨!過磅!動作麻利點,別把瓜給摔了!”
幾十個搬運工呼啦啦圍了上來,開始卸車。
黃大牙湊到秦如山跟前,遞過去一根帶過濾嘴的“紅塔山”,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秦老弟,這次帶來的貨不少,價格咱們之前在電話裡雖然提了一嘴,但這路上損耗……”
“一毛二。”
秦如山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中有點不耐煩,“少一分免談。這一車瓜,除了我,沒人能在一天之內給你拉到省城。你要是嫌貴,我這就讓人把車開到紡織廠去,那邊工會主席可是跟我念叨好幾回了。”
其實紡織廠那邊他還沒聯絡,但這並不妨礙他漫天要價。
做生意,玩的就是心理戰。
果然,黃大牙一聽“紡織廠”三個字,臉色變了變。
省城這兩天熱得跟下火似的,各單位都在搶防暑降溫物資,這瓜要是真被紡織廠截胡了,他得少賺一大筆。
“哎喲,看你急的!我也沒說不要啊!”
黃大牙趕緊賠笑,“一毛二就一毛二!就衝秦老弟這辛苦勁兒,我也不能讓你吃虧不是?”
秦如山心裡冷笑一聲。
李小桃那丫頭說得沒錯,省城的行情確實好。
李小桃在村裡收才六分錢,他這一轉手就是一毛二,這就是一倍的利!
兩萬兩千斤,每斤賺六分,這一趟下來的毛利就是一千三百多塊!
除去油錢、過路費和兄弟們的吃喝,純利至少也有一千塊!
一千塊!那是這年頭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那就別墨跡,結賬。”秦如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我不收條子,只要現錢。”
“行行行,現錢!”黃大牙咬了咬牙,轉身進了旁邊的小辦公室。
不一會兒,他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出來了。
拉鍊一拉,裡面是一捆捆紮得緊緊的“大團結”。
秦如山接過包,當著黃大牙的面,一捆一捆地清點。
兩千六百四十塊。
秦如山也不避諱,就在這嘈雜的轉運站大院裡,當著黃大牙和幾十個搬運工的面,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如同點鈔機一樣,“唰唰”地過了一遍。
數目分毫不差。
他從那厚厚的一沓錢裡,抽出三張大團結,隨手遞給旁邊看傻了眼的搬運工頭頭。
“兄弟們大熱天卸貨辛苦,拿去買包煙抽,喝點汽水解解暑。”
那工頭捧著三十塊錢,激動得臉都紅了。
這年頭,三十塊錢抵得上一個臨時工一個月的工資,這秦老闆出手太闊綽了!
“謝秦老闆!秦老闆發大財!”
工人們歡天喜地地散去,黃大牙看在眼裡,心裡對秦如山又高看了幾分。
這男人,會做人,懂規矩,更重要的是——有魄力。
手裡攥著兩千多塊鉅款,眉頭都不皺一下,還能顧及到底下人的情緒。
這種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
“秦老弟,講究!”
黃大牙豎起大拇指,臉上滿是讚賞,“這一趟咱們合作愉快,以後這省城的市場,哥哥我給你留著最好的位置!”
秦如山把錢塞進隨身的軍綠色挎包裡,拉鍊一拉,往咯吱窩底下一夾。
“黃老闆客氣,都是求財。”
此時天色已經擦黑,省城的路燈陸陸續續亮了起來。
相比於縣城的冷清,這省城的夜晚透著一股躁動的繁華。
“今兒個高興!”黃大牙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塊梅花牌手錶,“秦老弟,還有這幾位兄弟,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走,哥哥做東,帶你們去見識見識省城的夜景!咱們去‘金碧輝煌’吃頓好的,再好好放鬆放鬆!”
秦如山眉頭微皺,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他現在只想找個招待所,踏踏實實睡一覺,明天一早趕緊回縣城。
回去晚了,家裡那個小媳婦,還不知道怎麼擔心呢。
“黃老闆,吃飯就算了,我們隨便對付一口……”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楊東就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拽了拽秦如山的衣角。
“秦哥……那是‘金碧輝煌’哎……”
楊東眼睛都亮了,“聽說那是省城最氣派的地兒,只有港商和萬元戶才去得起。兄弟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世面呢……”
秦如山回頭看了一眼。
二隊的猴子、大壯,還有另外幾個跟車的兄弟,一個個都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全是渴望和好奇。
他們跟著他在國道上吃灰,啃乾糧,好不容易來趟省城,要是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就回去,確實有點虧待了這幫兄弟。
做老大,不能只顧著自己老婆孩子熱炕頭,也得讓底下的兄弟嚐點甜頭。
“行。”
秦如山鬆了口,拍了拍楊東的後腦勺,“那今晚就叨擾黃老闆了。不過醜話說前頭,明天還得開車,酒不能多喝。”
“好說!好說!只要人去就行!”黃大牙哈哈大笑。
生意場上,從來沒有單純的吃飯。
能不能成長期夥伴,得看能不能玩到一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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