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本子。
肖蘭抬頭一看，是百貨大樓的保衛科幹事。
“同志，我們是正經做買賣的。”
肖蘭從兜裡掏出那個紅本本，遞了過去，“這是工商局發的執照，您看看。”
那幹事伸手接過，翻開看了兩眼，又瞅了瞅地上擺的髮圈。
就在他低頭的功夫，肖蘭手腕一翻，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票子已經夾在了本子裡。
幹事的手指在本子邊緣摩挲了一下，那兩張票子就順勢滑進了他的掌心。
“行，有執照就成。”
幹事把本子還給肖蘭，“不過你們得守規矩，不能堵著門口，也不能跟人吵架。要是有人投訴，我可得把你們趕走。”
“您放心，我們守規矩。”肖蘭笑得眼睛都彎了。
那幹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香蓮這才鬆了口氣。
她看著那幹事走遠了，小聲問：“蘭姐，這都還沒開張呢，咋就……”
“噓。”
肖蘭壓低了聲音，手裡繼續擺弄著髮圈，“這叫打點。你以為這地界兒是白佔的？百貨大樓門口，那可是金貴地段。沒點孝敬，人家一句話就能把咱們轟走。”
“可是……”
“沒啥可是的。”
肖蘭瞥了她一眼，“你家秦如山跑運輸，難道就沒遇過收買路錢的？這世道就是這樣，想掙錢，就得先學會花錢。兩塊錢換個安穩攤位，值。”
李香蓮抿了抿嘴唇，沒再說話。
她想起秦如山每次出車前都要準備幾包煙，說是路上用得著。
沒過多久，百貨大樓裡開始陸續有人出來。
大多是些穿著體面的婦女，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肖蘭眼疾手快，立馬扯開嗓子吆喝起來。
“瞧一瞧看一看嘞！港臺最新款髮圈！百貨大樓都沒得賣的稀罕貨！”
這一嗓子，立馬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幾個年輕姑娘好奇地圍了過來。
“這是啥？咋這麼好看？”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姑娘蹲下身，拿起一個粉色的髮圈。
“大妹子，這叫大腸髮圈，現在省城裡最流行的。”
肖蘭立馬進入狀態，“你看這做工，這料子，全是的確良的碎布頭做的。戴上這個，那就是畫報裡走出來的摩登女郎！”
“多少錢一個？”
“不貴，五毛。”
“五毛？”那姑娘猶豫了一下，“有點貴啊。”
“貴啥？你去百貨大樓裡看看，那些個進口的頭繩，哪個不得一塊多？咱們這是手工做的，獨一份的款式，五毛錢買個美，值！”
肖蘭這張嘴，真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那姑娘被說動了，掏出五毛錢買了一個。
有了第一筆生意開張，後面的買賣就順當多了。
不到半個鐘頭，李香蓮和肖蘭面前的黑絨布上就空了一大片。
這時，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姑娘拉著同伴擠了過來。
“哎，就是她們！”
那姑娘指著肖蘭，聲音裡帶著興奮，“昨天晚上在電影院門口擺攤的就是她們！我當時去晚了沒買著，今天可算讓我逮著了！”
肖蘭抬頭一看，樂了:“喲，這不是昨晚那位嗎？今兒個可來對了，我們這新做了好幾款，保準比昨天的還好看！”
那姑娘蹲下身，拿起一個帶亮片的髮圈愛不釋手。
她旁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女孩也跟著蹲下來，仔細端詳著那些髮圈。
“許蔓，你看這個，是不是特別洋氣？”鵝黃裙子姑娘把髮圈往同伴手腕上一套。
叫許蔓的女孩接過髮圈，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確實不錯，這做工和配色，不比我在省城看到的差。而且這蕾絲邊的處理，還挺有心思。”
李香蓮聽見“省城”兩個字，心裡一動。
能去省城的，那都是有錢人家的姑娘。
“大妹子眼光真毒！”肖蘭立馬接話，“我們這手藝可是跟省城那邊學的，用的都是好料子。您要是喜歡，多挑幾個，今兒個買三個，我給您便宜兩毛錢！”
許蔓笑了笑，從小挎包裡掏出錢包:“行，我要這個藍色的和那個紅色的。”
“我也要！我要這個帶珠子的！”鵝黃裙子姑娘也不含糊，直接掏錢。
兩人一口氣買走了四個髮圈，那爽快勁兒讓周圍幾個還在猶豫的婦女也動了心。
“我也來一個！”
“給我拿個紅的！”
眼看著生意越來越火，李香蓮手裡的零錢都快數不過來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尖細的女聲。
“哎呀，這百貨大樓門口咋這麼多人？走，咱們也去瞧瞧！”
李香蓮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人群外圍，一個穿著淺藍色孕婦裙的女人正挽著個男人的胳膊，慢悠悠地往這邊走。
那女人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起路來有些吃力，但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而那個被她挽著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是趙剛。
還有他那個姘頭王麗麗。
李香蓮手裡的錢差點沒拿穩。
她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跟這兩個人碰上。
肖蘭正忙著招呼客人，沒注意到李香蓮的異樣。
王麗麗挺著大肚子，被趙剛小心翼翼地扶著，一步一步挪到了人群邊上。
“這是賣啥的？咋圍這麼多人？”王麗麗踮著腳往裡瞅。
“好像是賣髮圈的。”趙剛隨口應了一句，眼神卻在人群裡掃來掃去，生怕碰見熟人。
自從跟李香蓮離了婚，他這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提心吊膽。
雖然王建國那關算是勉強過了，但他心裡清楚，自個兒在王家那就是個上門女婿的命。
“我也想看看。”
王麗麗撒嬌似的拽了拽趙剛的袖子，“你看我現在這身子，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頭髮也沒法弄得好看。要是有個漂亮的髮圈，至少能讓我看起來精神點。”
趙剛心裡雖然不耐煩，但面上還得裝出一副體貼的樣:“行行行，你想買就買，別累著。”
兩人擠進人群。
王麗麗一眼就看中了那個帶蕾絲邊的粉色髮圈，眼睛都亮了:“哎呀，這個好看！跟我這裙子正配！”
她伸手就要去拿。
就在這時，蹲在地上收錢的李香蓮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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