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走廊亂成了一鍋粥,趙建國兩眼一翻暈死過去,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掐人中、送搶救室。
王春燕哭得嗓子都啞了,跟哭喪似的嚎叫著。
可這一切的喧鬧,全被一扇薄薄的診室門隔絕在外。
診室裡,李香蓮靠在病床上,頭頂掛著一瓶消炎藥水。
冰涼的液體順著透明的皮條一點點滴進血管裡,激得她手背有些發涼。
秦如山搬了個圓凳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床沿邊。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捧著李香蓮扎針的那隻手,放在嘴邊哈著熱氣,輕輕搓揉著。
“山哥,別看了,真不疼了。”李香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反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指。
“放屁。”
秦如山嗓音啞得厲害,眼底滿是自責,“老子就不該去跑這趟車。掙再多錢有啥用?連自個兒媳婦都護不住,讓人欺負成這樣。那孫子就是欠收拾,早知道剛才那半截磚頭,我該直接砸他腦袋上!”
李香蓮嚇了一跳,趕緊拿手指抵住他的唇:“快別亂說!你為了我出氣,把人手都打廢了,我已經知足了。你要是真鬧出人命,我這下半輩子指望誰去?”
秦如山順勢親了親她的指尖,剛想說點啥,診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肖蘭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後面跟著抹眼淚的花嬸,還有高軍。
“香蓮!我的老天爺啊,你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肖蘭一眼就看見了李香蓮胳膊上的厚紗布,還有那張慘白的小臉,眼眶瞬間就紅了。
“都怪我!都怪我財迷心竅非要去出攤!我要是老老實實在家陪著你,哪能讓那個狗雜種鑽了空子!”
肖蘭越想越後怕,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混跡街頭這麼多年,向來是個流血不流淚的潑辣性子,這會兒看著李香蓮這副慘樣,是真的心疼壞了。
“蘭姐,你這是幹啥,快別哭了。”
李香蓮趕緊用沒受傷的手去拉肖蘭的衣角,柔聲寬慰,“這事兒哪能怪你?是那趙光明心懷不軌,早就憋著壞水呢。他拿糖塊收買了衚衕口的小石頭,騙我說你那邊缺貨,讓我送過去。就算你今天在家,他明天、後天,只要逮著機會,肯定還要下黑手。”
“這殺千刀的畜生!老孃非去閹了他不可!”肖蘭咬牙切齒,轉身就要往外衝,被高軍一把拉住。
“嫂子你別衝動,那孫子已經被秦哥打得送搶救室了,這輩子算是廢了。”高軍趕緊勸道。
花嬸站在門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滿是羞愧和內疚。
她雙手侷促地搓著衣角。
“香蓮啊,秦隊長,嬸子對不住你們啊!”
花嬸邊說邊抹眼淚,“都是我沒教好閨女!燕子那個死丫頭,被豬油蒙了心,非要跟著那個流氓混!剛才在外頭,她還在那兒胡說八道,往香蓮身上潑髒水。我這老臉,真是沒地方擱了!”
李香蓮嚇了一跳,趕緊給秦如山使眼色。
秦如山雖然心裡對王春燕厭惡到了極點,但花嬸平時對李香蓮還算照顧,他也沒為難一個長輩。
“嬸子,一碼歸一碼。”
秦如山聲音冷硬,但還算講理,“冤有頭債有主,這事兒是你閨女和趙光明的賬,算不到你頭上。但你回去最好管好你閨女那張嘴,要是再讓我聽見她滿嘴噴糞,我連她一塊兒收拾!”
花嬸連連點頭:“我回去就打斷她的腿!就當沒生過這個不要臉的孽障!”
看著花嬸哭得可憐,李香蓮嘆了口氣。
這世道,女孩子一旦走錯了路,連累的都是爹孃的脊樑骨。
李香蓮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這會兒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她心疼肖蘭擺了一天攤,又受了驚嚇跑來折騰,柔聲勸道:“蘭姐,天太晚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你明天還得出攤呢,別把身子熬壞了。俺這兒有秦哥陪著就行了,掛完這瓶水俺們也就回家了。”
秦如山也適時開了口,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們都回吧。這兒有我,天塌下來我也能替我媳婦頂著。”
肖蘭看了看秦如山那副把李香蓮當眼珠子護著的架勢,知道自己在這兒也是多餘的電燈泡,根本插不上手。
她點了點頭,替李香蓮掖了掖被角:“那行,你好好養傷,這兩天攤子上的事你別管了,我一個人能行。你想吃啥,明天姐給你做好了送家裡去。”
“謝謝蘭姐。”李香蓮甜甜一笑。
肖蘭轉身往外走,高軍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鏢,趕緊跟在後頭替她拉開病房的門。
花嬸也連聲告辭,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裡的鬧劇已經平息,趙建國被送去搶救,王春燕也不知道跑哪兒去哭了。
整個醫院走廊冷冷清清的,只有頭頂那盞白熾燈發出慘白的光。
肖蘭踩著高跟鞋,走得有些疲憊,今天這大起大落的,實在耗神。
高軍走在她身側,微微彎著腰,殷勤地問:“嫂子,你餓不餓?要不我去國營飯店後廚敲門,給你弄碗熱湯麵墊墊肚子?你晚上光顧著賣貨,連口水都沒喝。”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肖蘭沒好氣地懟了他一句,但語氣裡卻沒多少真火氣,“這都幾點了,國營飯店早關門了。趕緊回大院睡覺去!”
“嘿嘿,我這不是怕你餓著嘛。那明早我給你買肉包子吃!”高軍撓著頭傻笑,順手就想去幫肖蘭拿手裡那個沉甸甸的布包。
兩人正說著話,剛走到樓梯拐角處。
迎面突然走上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沾著機油和灰塵的工裝,高大的身軀把樓梯口的燈光擋得嚴嚴實實。
他指間夾著一根還沒點燃的煙,那張冷峻硬朗的臉龐在樓梯道的陰影中顯得格外陰沉。
正是剛去樓下辦完繳費手續、順便把大卡車停好的徐躍城。
徐躍城的目光瞬間穿過昏暗的光線,死死鎖定了並肩走在一起的肖蘭和高軍。
剛才在衚衕口,他滿心都是拉著發狂的秦如山,根本沒注意到肖蘭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連夜跟著秦如山狂飆回來,連口水都沒喝,心裡那點隱秘的念頭,全是為了能早點看這個沒良心的女人一眼。
結果現在一抬頭,就看見自己心心念唸的女人,正跟別的男人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
尤其是高軍那小子,那雙牛眼恨不得黏在肖蘭身上,那副獻殷勤的噁心樣,刺得徐躍城眼眶子直突突,心裡的酸水直冒。
肖蘭停住腳步,看著擋在面前的男人。
徐躍城眼底佈滿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身上的工裝還沾著灰土和汗漬,整個人透著風塵僕僕的野性。
他雙眼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旁邊的高軍,眼神裡翻湧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暗流。
肖蘭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卻不顯山露水,紅唇微勾,語氣隨意地打了個招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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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高軍:嫂子,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肉包子!
徐躍城:我看你長得挺像個包子。
肖蘭:你們在幹什麼?
徐躍城:他在想屁吃,我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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