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嚥下去?我呸!”
嚴馨氣得渾身發抖,“讓我兒子給一個村姑下跪?做他的春秋大夢!我這就去找我孃家哥哥,我看他秦如山到底有多硬氣!”
就在老兩口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病床上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
“呃……”
趙光明那張腫得面目全非的臉抽搐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掀開了一條縫。
他剛一恢復意識,一股鑽心剜骨的劇痛就從右手臂傳遍了全身。
那種骨頭被生生砸碎的痛楚,讓他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掉。
“疼……好疼……”趙光明虛弱地喊著,嗓音嘶啞。
“兒子!我的心肝寶貝啊,你可算醒了!”
嚴馨一聽見動靜,立刻撲到床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你別亂動,醫生給你打了石膏,你快告訴媽,哪兒疼?”
趙光明看著頭頂雪白的天花板,腦子裡漸漸浮現出在衚衕口被秦如山像死狗一樣暴打的畫面。
秦如山那雙猩紅的眼睛,還有那塊砸下他手腕的半截磚頭。
趙光明猛地打了個哆嗦,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但緊接著,這股恐懼就化作了滔天的怨毒。
他下意識地想抬起右手,卻發現整條右臂沉甸甸的,完全使不上力氣。
“媽……我的手……我的手怎麼了?”
趙光明慌了,左手死死抓住嚴馨的胳膊,眼神驚恐萬分。
嚴馨哭得喘不上氣,根本不敢說實話。
趙建國站在一旁,嘆了口氣,陰沉著臉說道:“醫生說,你的腕骨粉碎性骨折。命保住了,但右手……廢了。以後幹不了重活。”
“廢了?”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趙光明的腦門上。
他堂堂廠長公子,向來呼風喚雨,現在居然成了一個殘廢!
“不可能!你們騙我!老子有錢,老子要去省城治!”
趙光明情緒徹底失控,像個瘋子一樣在病床上掙扎。
他用左手瘋狂地撕扯著身上的被單,將床頭櫃上的水杯、藥瓶全都掃落到地上。
“稀里嘩啦”一陣脆響,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秦如山!李香蓮!我草你們祖宗!老子要弄死你們!弄死你們!”
趙光明雙眼赤紅,像一頭絕望的野獸般嘶吼著,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冷汗直冒,卻依然停不下咒罵。
病房裡一片狼藉,趙光明像個瘋狗一樣在床上嘶吼。
嚴馨心疼得直拍胸口,轉頭衝著趙建國破口大罵:“你個沒用的老東西!兒子都被人欺負成這樣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你怕那個秦如山,我不怕!我這就去市裡找我哥,非把秦如山那個小畜生扒層皮不可!”
趙建國被她罵得頭疼欲裂,血壓直往上飆。
他捂著胸口,指著門外低吼:“你敢去試試!你要是把事情鬧大,惹毛了秦如山,老子這廠長位置保不住,咱們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到時候老子第一個跟你離婚!”
聽到“離婚”兩個字,嚴馨不僅沒害怕,反而冷笑出聲。
“離就離!老孃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命根子,現在被人廢了,你讓我嚥下這口氣?做夢!”
嚴馨猛地抓起旁邊的真皮手提包,摔門就走。
她走在醫院的走廊裡,高跟鞋踩得震天響。
她心裡早就盤算好了,趙建國是個縮頭烏龜,她不能指望他。
她要親自去找孃家表哥,隨便給秦如山安個罪名,先把人抓進去關幾天再說!
不僅如此,她還要花錢僱幾個街面上的女流氓,去把那個叫李香蓮的小妖精的臉給劃花!
敢害她兒子殘廢,她要讓這對狗男女生不如死,下半輩子都在痛苦裡熬著!
……
日頭偏西,空氣中的燥熱還未散盡。
百貨大樓對面的樹蔭底下,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肖蘭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另一隻手不時地把那些大腸髮圈擺弄得更整齊些。
雖然還沒等到紡織廠下班的大部隊,但她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眼皮子突突直跳,總覺得要出什麼事。
她時不時抬起頭,警惕地往馬路兩頭張望,生怕徐躍城的吉普車突然殺個回馬槍。
要是被那個活閻王逮著她偷偷跑出來,今晚非得被收拾得三天下不來炕。
就在這時,馬路斜對面,國營飯店後身那條髒兮兮的巷子裡,晃晃悠悠走出來兩個流裡流氣的男人。
這倆人穿著一身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灰色褂子,腳上的黑布鞋沾滿了黃泥,一看就是剛從外地趕路過來的。走在前面的那個是個光頭,滿臉橫肉,一臉的兇相;後頭跟著那個稍微瘦點,但一雙三角眼賊溜溜地亂轉,透著股子陰損勁兒。
兩人正站在路牙子上,一邊剔牙一邊往這邊瞟。
“強哥,咱都在這縣城轉悠兩天了,那死丫頭真能躲這兒?”瘦子吐了一口唾沫,一臉的不耐煩,“要是再找不著,咱倆身上帶的那點盤纏可就造光了。”
叫強哥的光頭眯著眼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嘴裡罵罵咧咧:“少廢話!那死丫頭鬼精鬼精的,當初能跟著柯光宗那個短命鬼跑這麼遠,肯定就在這一片藏著。要是把她抓回去,老王家那五百塊錢彩禮還能要回來,不然咱倆回去都得喝西北風!”
瘦子哼唧了兩聲,目光無意間往百貨大樓對面一掃。
這一掃不要緊,他的眼神瞬間就在那棵大槐樹底下定住了。
樹蔭下,肖蘭雖然戴著大沿草帽遮住了半張臉,但那一身深藍色的碎花襯衫勒出的細腰,還有那盤靚條順的身段,在這一群灰撲撲的路人裡,實在是太扎眼了。
尤其是她時不時抬手擦汗,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腕子,白得直晃人眼。
瘦子一跺腳,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強哥!你看那是誰!你看那娘們兒的身段,像不像那個小賤人!”
光頭強哥順著瘦子的手指頭看過去,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盯著那個身影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熟悉的騷味,就算化成灰他也認得!
“操!踏破鐵鞋無覓處!”
光頭把嘴裡的牙籤狠狠往地上一吐,臉上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你看那走路扭屁股的樣兒,除了肖蘭那個賠錢貨還能是誰!走,過去看看!”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眼底都冒出了餓狼見著肉的綠光,大步流星地橫穿馬路,直奔樹蔭下而來。
肖蘭正低頭整理著一塊被風吹歪的黑絨布,壓根沒注意到危險正在逼近。
直到兩個黑影把眼前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一股濃重的汗酸味混著旱菸味直衝鼻子。
“看髮圈嗎?五毛錢一……”
肖蘭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微笑,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
話還沒說完,那笑容就像被凍住了一樣,瞬間僵在了臉上。
眼前的這兩張臉,就算是做噩夢,她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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