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滿是黑泥的大手死死箍著肖蘭的胳膊，像是要勒進肉裡去。
周圍全是看熱鬧的人牆，那一雙雙或是冷漠、或是看好戲的眼睛，像是一根根針，扎得肖蘭渾身冰涼。
絕望，鋪天蓋地。
就在肖強和肖虎拖著肖蘭就要往那巷子口硬拽的時候。
“住手！”
這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一把清凌凌的好嗓子，卻透著股讓人沒法忽視的冷意。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
一個年輕姑娘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確良襯衫，下身是條淡藍色的半身長裙，腳上踩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鞋。
頭髮沒有燙卷，只是清清爽爽地紮了個馬尾，露出一張素淨卻格外漂亮的臉。
正是準備去赴黃志遠那個“約會”的許蔓。
她本來只是路過，看見這邊圍了一圈人。
作為醫生，她職業習慣使然，怕是有什麼突發急症或者意外，就多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要緊，正好看見昨天還在醫院陪李香蓮那個潑辣美豔的蘭姐，這會兒被人像拖死狗一樣在地上拖。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全是淚和灰，眼神裡的絕望看得人心裡發顫。
許蔓沒帶半分猶豫，直接就站了出來。
肖強被這一聲喝得愣了一下，轉頭看見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頓時身上的流氓勁兒又上來了。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少管閒事！這也是俺家親戚？”
肖強吊兒郎當的一笑，眼神還不規矩地在許蔓身上掃了兩圈，“長得倒是挺標緻，怎麼，也想跟哥哥回家見娘？”
“嘴巴放乾淨點。”
許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雙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盯著肖強。
她根本不理會肖強的調戲，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有些猶豫的小廖。
“公安同志，既然你說這是家務事，他們說是人口拐賣，雙方各執一詞，那就誰的話也別信。”
許蔓的聲音清晰有力，字字珠璣，“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搶人，這就構成了擾亂社會治安。既然分辨不清，那就都帶到派出所去。”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方向，“所裡有電話，有檔案。查一查戶籍，核實一下身份。再打個電話去他們老家村委問問，到底是有病重的老孃，還是拐賣婦女，一查便知。”
這番話有理有據，邏輯嚴密，一下子就把場面給鎮住了。
小廖眼睛一亮。
對啊！
管你是親哥還是情哥哥，只要進了局子，那是人是鬼都得現原形！
“這位女同志說得對！”
小廖立刻挺直了腰桿，手裡的警棍一指肖強，“別在這兒跟老子扯皮了！既然你說你是親哥，你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跟我們走一趟派出所！咱們好好查查！”
肖強和肖虎一聽要去派出所，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們這種在鄉下橫行霸道慣了的二流子，也就是欺負欺負老百姓，真要見了穿制服的坐堂審問，那是老鼠見了貓，骨子裡就發虛。
他們那是從邊遠省份偷跑出來的，原本在老家那邊的名聲就臭了大街，要是真拍了電報過去，他們哥倆乾的那些爛事兒還不得全露了陷？
“這……這點家務事，哪還用得著驚動派出所啊？”
肖強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乾笑了兩聲，手底下的力道卻沒松，“俺娘還在家等著呢，這一來一回的，耽誤了見最後一面，這責任誰負？”
“你孃的命是命，這位女同志的命就不是命了？”
許蔓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擋在了肖蘭身前。
她雖然看著文弱，但這會兒的氣勢卻絲毫不輸給這兩個大男人。
“而且，你說她是無業遊民，跟人私奔？”
許蔓伸手指了指還癱在地上的肖蘭，語氣篤定，“這位肖蘭同志，是我們縣城運輸隊秦如山秦隊長車隊裡的正式後勤人員。她在我們縣城是有正經工作的，秦隊長可以為她作證！”
“秦如山”這三個字一出來，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在這一片地界上混的，誰沒聽說過秦如山的名號？
那可是運輸隊的活閻王，黑白兩道都得給幾分面子的人物。
就連小廖都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原來是秦隊的人！我就說怎麼看著眼熟！”
有了這層關係，小廖的態度立馬強硬起來。
秦隊的人被當街欺負，這要是傳出去，他們聯防隊的臉往哪擱？
“把手撒開！”
小廖大吼一聲，帶著兩個隊員直接衝了上去，警棍都舉起來了，“既然是秦隊的人，那就更得查清楚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敵特分子，故意來破壞生產建設的！全都給我帶回所裡去！”
這要是被扣上“敵特”的大帽子，那可是要吃槍子的！
肖虎畢竟年紀小，膽子更慫，一聽這話，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抓著肖蘭的手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哥……哥……”肖虎帶著哭腔喊了一聲，顯然是想跑了。
肖強也是滿頭大汗，心裡把許蔓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這哪裡冒出來的小娘皮，看著嬌滴滴的，嘴皮子這麼利索，還搬出了秦如山這尊大佛！
他雖然是個混不吝，但也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
真要進了派出所，他們兄弟倆這點案底全得被翻出來，到時候別說那五百塊錢彩禮了，能不能囫圇個地走出來都兩說。
“誤會！這真是誤會！”
肖強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趕緊鬆開了抓著肖蘭的手，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既然公安同志都這麼說了，那……那就算了。看來這妹子是真的心狠，連親孃都不認了。這種不孝順的東西，帶回去也是給祖宗丟臉！罷了罷了！”
他嘴上說著場面話，給自己找臺階下，腳底卻已經在抹油了。
肖蘭重獲自由，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肖強見勢不妙，拉著肖虎轉身就想鑽進人群溜走。
但在臨走前，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陰毒的光，死死盯著地上的肖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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