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看著黃志遠急得額頭冒汗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她並不討厭黃志遠，但也僅僅停留在同事的層面，沒有半點男女之情。
“黃醫生，你誤會了。”
許蔓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溫和卻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我剛才說的話就是字面意思。不是你的條件不好，相反，你無論是工作能力還是家庭背景，在咱們縣城都算是拔尖的。”
黃志遠愣了一下，剛想開口，就被許蔓抬手打斷了。
“你聽我說完。”
許蔓端起面前的白開水抿了一口，繼續說道，“我拒絕你，只是因為我目前真的沒有打算談物件。我從省城調到這裡，一是為了鍛鍊自己的醫術，二是為了清清靜靜地搞外科研究。每天連軸轉的手術已經佔用了我所有的精力，我實在分不出多餘的心思去經營一段感情，或者去組建一個家庭。”
黃志遠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許醫生，哪怕是先做個普通朋友，多瞭解瞭解也不行嗎？”黃志遠還是有些不死心，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我們現在不就是同事兼普通朋友嗎？”
許蔓答得坦蕩，“既然是朋友，就可以在飯桌上探討骨科病例。但如果摻雜了別的目的，這頓飯吃起來就會變味。黃醫生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我不弔著別人，也是對你的尊重。”
這話說的可謂是滴水不漏，既保留了黃志遠的體面，又把通往兩人關係更進一步的路給堵得死死的。
黃志遠到底是讀過書的知識分子，臉皮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要是再死纏爛打，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明白了。”
黃志遠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許醫生是個乾脆的人。既然這樣，那咱們今天就只談工作，不談私事。這幾份病例，你邊吃邊看。”
一頓飯吃得雖然沒開始那麼尷尬，但也算不上熱絡。
吃完飯，許蔓堅持自己付了糧票和飯錢的一半。黃志遠拗不過她，也深知這姑娘骨子裡的清高和界限感，只能苦笑著收下。
走出紅星國營飯店的時候，夜風已經有些涼了。
“許醫生，天黑了，你一個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宿舍吧。”黃志遠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走在許蔓身側，語氣裡多了一份朋友間的坦蕩，少了之前的熱切和侷促。
許蔓本來想拒絕，但看了看這黑漆漆的街道，確實有些偏僻。再加上黃志遠現在已經擺正了位置，她要是再矯情，倒顯得有些做作了。
“那就麻煩黃醫生了。”許蔓攏了攏襯衫的衣領，並肩跟著他往前走。
兩人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偶爾聊兩句科室裡病人的情況，氣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縣醫院的職工宿舍樓在醫院後頭的一條巷子裡，有些年頭了，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樓底下的路燈壞了好幾天，一直沒人來修，只有幾點微弱的月光透下來。
到了宿舍樓底下，黃志遠停下腳踏車，單腳撐著地。
“許醫生，就送到這兒吧。”
黃志遠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在夜色中顯得很真誠，“今天這頓飯雖然沒能成什麼好事，但我黃志遠交了你這個朋友。以後在科裡，要是遇到什麼棘手的手術，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開口，千萬別跟我見外。”
許蔓看著他，這男人，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
“謝謝黃醫生，明早科裡見。”許蔓微微頷首，衝他揮了揮手。
黃志遠沒再多留，跨上腳踏車，蹬著腳踏板，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聽著腳踏車鏈條的聲響徹底遠去，許蔓臉上的客套和溫和瞬間斂去。
她站在原地沒有急著上樓，清冷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那棵粗壯的老香樟樹。
樹幹背光的陰影裡，一點猩紅的火光正在忽明忽暗。
濃重的菸草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在這狹窄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鼻。
許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收回目光，轉身就往樓道里走。
“許蔓。”
一道低沉粗啞的嗓音從陰影裡傳來，帶著壓抑了一整晚的暴躁和酸澀。
魏東海夾著大半截沒抽完的煙，大步從老樹後面跨了出來。
他今天沒穿警服，套了件黑色的夾克衫，整個人幾乎要融進這濃稠的夜色裡。
但他身上那股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煞氣和壓迫感，卻怎麼也擋不住。
許蔓根本不搭理，踩著半跟皮鞋，腳步沒停，徑直踏上了第一級水泥臺階。
魏東海眼底瞬間燒起了一團火。
他三兩步衝上前，大手一伸，精準地扣住了許蔓的手腕。
這次他吸取了昨晚的教訓，沒敢用死力氣，只是將她的手腕牢牢圈在掌心裡，不讓她掙脫。
“放手。”許蔓的聲音比這深秋的夜風還要冷上幾分。
她眉頭緊緊鎖在一起，用力往回抽著自己的手腕。
可魏東海那隻手就像是鐵鉗子一樣，雖然沒有像昨天那樣失去理智捏痛她，但力道卻固若金湯，根本撼動不了一絲一毫。
許蔓冷著臉掙扎了幾下，發現純粹是白費力氣。
她乾脆放棄了掙脫，任由他這麼握著，但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卻佈滿了寒霜。
“魏隊長，你大半夜的躲在我宿舍樓下，有什麼事嗎？”
許蔓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波瀾，直視著魏東海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如果是有關病人的事，或者是有什麼案子需要我們科室配合的，麻煩你明天上班時間，直接去醫院找我。”
她語氣平淡，就像在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路人，“現在是我下班後的私人時間，我沒有義務在這裡陪你吹冷風。”
魏東海聽著她這一口一個“魏隊長”，一句一個“私人時間”，心裡的那把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生疼。
他下顎線繃得死緊，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許蔓，你非要跟我這麼說話嗎？”
他剛才站在這棵老香樟樹後面，抽了整整大半包煙。
腳底下一地的菸頭。
他親眼看著那個姓黃的騎著腳踏車，一路護送她回來。
親眼看著兩人在路燈下道別。
那一刻，他魏東海嫉妒得眼睛都紅了，恨不得衝上去把那個姓黃的從腳踏車上踹下來，再狠狠給那小白臉兩拳！
“那魏隊長覺得，我應該怎麼跟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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