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街頭那場鬧劇，許蔓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女表，時間剛好六點二十。
跟黃志遠約定的時間是六點半，從這兒走到縣城中心的紅星國營飯店，大概需要十分鐘，時間剛剛好。
其實，許蔓心裡對這個所謂的“約會”並沒有多大興趣。
要不是昨晚在醫院走廊裡，魏東海那副霸道又不講理的嘴臉實在太氣人，她根本不會答應黃志遠的邀約。
紅星國營飯店是縣城裡最大的一家飯館，也是最有排面的地方。
正是飯點，飯店裡麵人聲鼎沸，大圓桌小方桌都坐得滿滿當當。
空氣裡飄散著紅燒肉的醬香味和溜肥腸的蔥蒜味，饞得路過的人直咽口水。
許蔓走到飯店門口的那棵大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她沒急著進去，而是站在樹蔭底下等著。
這一等，就等了足足二十分鐘。
眼看著手錶上的指標已經滑過了六點五十，黃志遠的人影還是沒見著。
許蔓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是個時間觀念極強的人，在手術室裡，一分一秒都關乎人命。
這種遲到還不提前打招呼的行為，讓她心裡那點僅有的好感也大打折扣。
就在許蔓耐心耗盡，準備轉身回醫院食堂隨便對付一口的時候，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從街角拐了過來，蹬得飛快。
“許醫生！許醫生！”
黃志遠遠遠地就看見了站在樹下的許蔓，趕緊捏了剎車。
他一隻腳撐在地上，滿頭大汗地從腳踏車上跨下來，連氣都喘不勻。
許蔓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黃志遠顯然是特意回宿舍打扮過的。
頭髮上抹了髮蠟，梳得溜光水滑，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換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褲子也熨得筆挺，胸前的口袋裡還彆著一支英雄牌鋼筆，看著斯斯文文，透著股知識分子的酸腐氣。
“不好意思啊許醫生，讓你久等了！”
黃志遠推著腳踏車快步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塊白手帕，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滿臉歉意地解釋。
“臨下班的時候，科裡有個病人的家屬非要拉著我問東問西，我怎麼也脫不開身。這不，剛把人安撫好，我就趕緊往這兒蹬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熱切地看著許蔓。
今天的許蔓沒穿那身寬大的白大褂，米白色的襯衫配著淡藍色的半身裙，掐出了一把不盈一握的細腰。
那張素淨的臉蛋在路燈的映照下，白得發光，看得黃志遠心頭一陣火熱。
許蔓神色淡淡，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不悅，只是點了點頭：“沒事，我也剛到不久。既然來了，就進去吧。”
“好好好，咱們趕緊進去，這會兒估計還有空座。”
黃志遠趕緊把腳踏車停在門口的臺階下面，上了鎖，殷勤地走在前面給許蔓推開飯店的玻璃門。
兩人走進大堂，迎面撲來的熱氣和喧鬧聲讓許蔓微微有些不適。
服務員是個胖乎乎的大姐，正拿著抹布在擦桌子。
“同志，兩位，還有靠窗的座嗎？”黃志遠客氣地問。
胖大姐頭也沒抬，往角落裡一指：“就剩那一桌了，要吃啥趕緊點，後廚八點半就歇火了。”
黃志遠領著許蔓在角落的方桌前坐下。
他拿過桌上那張有些發黃的選單，直接推到許蔓面前。
“許醫生，你看你想吃點什麼？今天我請客，千萬別跟我客氣。這家的紅燒鯉魚是一絕，要不咱們來一條？”
許蔓把選單推了回去，語氣平靜：“黃醫生做主就行，我不挑食。”
“那行，那我就看著點了。”
黃志遠見她不推辭，心裡更是高興。
性格隨和，還不挑食，挺好！
他轉頭衝著胖大姐喊道：“大姐，來一條紅燒鯉魚，一個肉末燒茄子，再來個西紅柿雞蛋湯。主食要兩碗大米飯！”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幾張肉票和糧票，連同兩張大團結一起拍在桌上。
點完菜，黃志遠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許蔓。
“許醫生，這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那份省城發下來的骨科最新病例報告，裡面有幾例粉碎性骨折的復位手術記錄，寫得非常詳細。”
提到專業領域，許蔓的眼神終於亮了幾分。
她接過文件袋，抽出裡面的資料，藉著頭頂昏黃的燈光認真翻看了起來。
黃志遠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紅潤的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和迷人。
他嚥了口唾沫，心裡那點小心思開始活泛起來。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
“許醫生，先吃飯吧，資料吃完再看也不遲。”
黃志遠殷勤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肚子肉，想要放到許蔓的碗裡。
許蔓眼疾手快，端起自己的飯碗往旁邊讓了一下。
“謝謝黃醫生，我自己來就好，我不習慣別人給我夾菜。”
她的聲音透著疏離。
黃志遠的筷子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尷尬。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順勢把那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推了推金絲眼鏡，乾笑了兩聲。
“對對對，自己夾，自己夾。”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
黃志遠到底是個大男人，心裡藏不住事，吃了幾口就忍不住開始試探。
“許醫生，你一個人從省城調到咱們這小縣城來，平時生活上肯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
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許蔓。
“其實，咱們縣城雖然比不上省城繁華，但也有它好的地方。要是能在這邊安個家，找個知冷知熱、條件相當的人互相照應，這日子也能過得紅紅火火的。”
黃志遠這話裡的暗示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就差沒直接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就是那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許蔓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直視著黃志遠，沒有絲毫的閃躲和羞澀。
“黃醫生。”
許蔓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認真而嚴肅，“我調來縣城，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找物件。我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外科手術上，暫時沒有考慮個人問題的打算。”
她這番話拒絕得乾脆利落，一點念想都沒給黃志遠留。
黃志遠臉色一白，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許醫生，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條件不夠好？”
黃志遠有些著急。
許蔓是他目前為止接觸到的，條件最好的一個物件了。
他不想就這麼錯過了。
“我也是正經醫科大學畢業的，現在是科裡的骨幹。我家雖然在縣城，但父母都有退休金，不用咱們負擔。只要你願意跟我處物件，以後家裡的活我都包了，絕不讓你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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