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醫院出來,頭頂的日頭毒辣得很,烤得柏油馬路直冒白煙。
可趙剛走在嚴秀娟和王麗麗身後,卻覺得渾身發冷,後背的襯衫早就被一層層冷汗浸透了,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脊樑骨上。
三人一路無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麗麗走得很慢,一手託著後腰,一手護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低著頭,腦子裡翻江倒海,全都是剛才在病房裡嚴馨說的那些話。
李香蓮。
那個在百貨大樓門口賣髮圈的女人,那個穿著的確良碎花襯衫、扎著高馬尾、皮膚白淨得惹眼的女人,竟然把她表哥害得這麼慘!
王麗麗路過街邊的玻璃櫥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因為懷孕,她的臉浮腫得厲害,原本引以為傲的身段早就沒了。
腰粗得像個水桶,穿著寬大的孕婦裙,活脫脫像個笨重的企鵝。
再想想那天晚上在燈光下,李香蓮那盈盈一握的細腰,那從容自信的笑臉,王麗麗心裡的酸水和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簡直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都給燒穿了。
憑什麼?
一個被拋棄的農村棄婦,離了婚不在鄉下種地,跑到縣城裡來拋頭露面,居然還過得比她這個城裡的大小姐還要滋潤?
防盜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趙剛心尖猛地一顫。
嚴秀娟把手提包往沙發上重重一扔,轉過身,那雙精明刻薄的眼睛死死盯住趙剛,臉上的寒霜颳得人骨頭疼。
“跪下。”
嚴秀娟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趙剛膝蓋一軟,根本不敢有半點猶豫,“噗通”一聲磕在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為了顯出誠意,他這一下磕得極重,膝蓋骨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直抽冷氣。
“媽,我錯了,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趙剛低著頭,擺出一副任打任罵的窩囊樣。
嚴秀娟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來刮去。
“趙剛,我問你,那個李香蓮在縣城裡擺攤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嚴秀娟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逼問,“你是不是還揹著我們,偷偷跟那個狐貍精有來往?”
“媽!我向天發誓,我絕對沒有!”
趙剛猛地抬起頭,舉起三根手指頭,急得臉紅脖子粗,“我要是早知道她在縣城,我躲都來不及,哪還能往她跟前湊?我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跑來雲縣的!”
“你還敢撒謊!”
王麗麗再也忍不住了,抓起茶几上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趙剛腳邊。
“哐當”一聲,茶缸彈飛,水花濺了趙剛一身。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在百貨大樓門口,是誰盯著人家看直了眼?是誰連魂兒都被勾走了?”
王麗麗指著趙剛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你當時兩隻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個女人身上!要不是我掐了你一把,你是不是還想上去跟她敘敘舊啊!”
趙剛嚇得趕緊膝行兩步,一把抱住王麗麗的腿,仰著臉,眼淚說來就來。
“麗麗!你真是冤枉死我了啊!”
趙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苦肉計演到了極致,“我那天是真的沒認出她來!等我認出來的時候,我心裡只有害怕啊!”
他抹了一把臉,繼續狡辯:“你想想,她以前在村裡就是個潑婦,上次在供銷社門口鬧得還不夠大嗎?我當時認出是她,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走!我怕她當街撒潑,怕她傷著你和肚子裡的孩子,更怕她給咱們老王家丟臉啊!”
趙剛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把自己的懦弱和心虛,硬生生包裝成了為了妻子和家族顏面著想的顧全大局。
“你仔細想想,那天我是不是認出她之後,二話沒說,拉著你就掉頭走?”
趙剛緊緊抓著王麗麗的裙角,“我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我當時掉頭就走,就是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麗麗,我現在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我心裡只有你和孩子啊!”
王麗麗聽著這番話,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確實,趙剛當時臉色大變,拉著她急匆匆地擠出了人群,連頭都沒回。
想到這裡,王麗麗心裡的火氣稍微散了一點,但那股憋屈勁兒還是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行了,別在這兒號喪了,看著就心煩。”
嚴秀娟冷冷地打斷了趙剛的表演,走到單人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壓了壓心裡的火氣。
她不在乎趙剛心裡到底有沒有那個前妻,她在乎的是王建國的臉面,是這個家的名聲。
“趙剛,我不管你那天是真沒認出來,還是故意裝傻。”
嚴秀娟猛地把手裡的搪瓷茶缸往茶几上一頓。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趙剛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就問你一句話,這個女人現在在雲縣縣城裡招搖過市,你打算怎麼收場?”
趙剛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他嚥了口唾沫,乾巴巴地說:“媽……我跟她已經離婚了,橋歸橋路歸路。她愛在哪擺攤就在哪擺攤,只要我不去搭理她,她總不能硬貼上來吧?”
“你放屁!”
王麗麗氣得破了音,指著趙剛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當雲縣有多大?這縣城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今天是在百貨大樓門口碰上,明天要是她把攤子擺到咱們家大院門口呢?要是大院裡那些長舌婦知道,那個穿得花枝招展賣髮圈的女人,就是你趙剛的鄉下前妻,你讓我這臉往哪放?讓我爸這科長的臉往哪放!”
王麗麗越說越委屈,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全是李香蓮那張白淨水靈的臉,還有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再低頭看看自己這臃腫不堪的身子,嫉妒的毒蛇在心裡瘋狂撕咬。
“媽!我受不了了!”
王麗麗轉頭抓住嚴秀娟的胳膊,哭得歇斯底里,“我只要一想到那個女人在縣城裡過得那麼滋潤,我這心裡就跟針扎一樣!姨媽不是說要找人劃花她的臉嗎?就按姨媽說的辦!我看她毀了容,還怎麼出來勾引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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